《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6、红线

　　奶牛和其他山灵站成一排，他们的项圈上写着编号。郑训练员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走到一个高度及腰的长方体银色机器前。
　　机器与平板相连，里面记录了每只山灵的编号，每个编号下有无数条训练记录、行为评估。郑训练员向机器里输入几个信号，说：

　　“这是模拟神官体内灵力的机器，会发出指令，并释放异常灵力波动的信号。如果山灵们能够抚平灵力波动，就是学会了这个技能。”

　　平板上写满了莫听河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唯独能看懂指令：灵力紊乱时进行安抚。郑训练员按下开始键，机器发出哗哗声，像空调工作的声音。
　　草地上漂浮的尘土被染成蓝色，波动起伏，平板上显示出对应的灵力水平线。

　　一个山灵走到机器前，空中乱飘的蓝色光晕静止下来，形成一条条蜿蜒的光束，有序向机器飘去。机器显示灵力水平回到了正常值。

　　“响应及时，安抚有效。”

　　郑训练员露出满意的表情，撕开一包巧克力饼干，扔给他一块作为奖励。莫听河赶紧拦下饼干，说：

　　“狗狗不能吃巧克力！”

　　郑训练员摸摸山灵的头，向莫听河解释道：“山灵不是普通的狗狗，他们身体机能更强大，代谢系统也更完善，可以吃巧克力的。”

　　是啊，山灵是身体机能很强的特种狗狗呢。莫听河冲那只山灵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巧克力饼干塞进他嘴里。

　　接下来的每只山灵都是同样的训练过程：输入信号，山灵安抚，数值恢复，给予奖励。
　　输入训练样本，评估山灵行为，设置奖励机制——莫听河越看越觉得熟悉。

　　山灵们接续完成了训练，只剩下奶牛了。奶牛忐忑地走到机器前，机器开始哗哗响，波动的蓝色光晕很快稳定下来，灵力水平也回到正常值，比其他山灵都快。这不是做得很好吗？莫听河想。
　　很快，平板上多了一条灵力水平线，灵力平稳没多久，数值却突然升高，蓝色光晕在奶牛身边散开。

　　第二条灵力水平线是从哪来的？

　　郑训练员输入不同的信号，如此重复了两三次，结果都是灵力很快平稳，再反弹。郑训练员关掉机器，说：

　　“又出错了，奶牛，你怎么学不会安抚呢？”

　　莫听河看着昨天热心帮他逃跑的奶牛，奶牛低下了头，正面临被遣返的命运。莫听河想，必须为奶牛说点好话。他在脑子里组织着求情的话，忽然察觉到不合理的地方：

　　奶牛连幻术都能学会，怎么可能学不会一个基本技能？秦凌说过，幻术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做到的。

　　莫听河认真读了一遍职能手册上有关安抚的内容，对郑训练员说：
　　“可以改改指令吗？”

　　“为什么？”

　　“指令可能有歧义。”

　　“不会吧，其他山灵都没出问题。”

　　莫听河指着平板说：“奶牛和他们不一样，奶牛训练时显示了两条灵力水平线，为什么会这样？”

　　郑训练员说不上来，仔细想想还是同意了莫听河的提议，把平板递过去。莫听河在指令框输入：当灵力紊乱时，进行疏导，并安抚。
　　如果他判断没错，这次只会出现一条灵力水平线，莫听河想。

　　机器启动了，灵力水平恢复正常值后没有反弹，也没有出现第二条灵力水平线。果然是指令的问题。莫听河拿了一块巧克力饼干，蹲下来递给奶牛。

　　郑训练员有些惊讶地看着莫听河。莫听河便起身解释说：
　　“奶牛没有进行疏导，直接压制了灵力波动，但这个方法维持不了太久，才导致灵力水平反弹。第二条灵力水平线，恰恰说明奶牛动用灵力压制了。”

　　郑训练员说：“指令要求的是安抚，可没有要求他用灵力去压制。”

　　莫听河说：“原指令同样没有要求疏导，只要求抚平灵力波动，这样会产生歧义。歧义指令会导致理解偏差。而安抚的本质——”

　　莫听河翻开职能手册，念了其中一行字：
　　“安抚的本质是疏导神官的灵力。如果灵力波动数值一下降就能得到奖励，那么山灵会不择手段压下波动来达到你的要求，放弃‘疏导’，选择更简单直接的‘压制’。所以，把每一步写清楚就不会出问题了。”

　　莫听河一口气说下来，感觉像站在组会上汇报工作。他对他的专业知识十分自信，等待着训练员的认可，郑训练员却说：

　　“我想你是对的，但莫助教作为山灵，怎么会懂这些？”

　　莫听河脱口而出：“因为我在人类世……啊，因为我学过程序技术。”

　　差点就说出来了。莫听河倒吸一口气，不由得紧张起来。郑训练员表示自己要离开一下，转头走向休息室里的杨训练员。
　　莫听河头脑发懵地站在原地，被咬住了尾巴，回头一看，奶牛站在他身后。奶牛说：

　　谢谢你帮我。

　　莫听河坐下来，尾巴上的长毛拂过草地，他伸手接住奶牛伸过来的爪子，两人握了握手。莫听河说：“毕竟你也帮过我。”

　　奶牛说：你怎么没逃掉？

　　莫听河想起在过云关被秦凌逮住的场面，尴尬地笑了，说：“你们山神大人太厉害，我被抓回去了。”

　　奶牛说：山神大人亲自来抓你吗？你真是太幸运了。山神大人很好的，他没有禁军那么强硬。

　　不强硬吗？
　　秦凌简直能徒手把一个成年人的手腕掰断，莫听河光是想想就感觉左手手腕在隐隐作痛。

　　奶牛说：留下来做山神大人的山灵挺好的，我真心这么想，不是安慰你的。听前辈们说，山神大人以前有个山灵走丢了，之后再也没收过山灵。
　　你能被他选中，说明你也很厉害。刚刚要是没有你，我就被遣返了。

　　莫听河说：“什么是遣返？”

　　奶牛说：就是被带回南楼。

　　莫听河对南楼完全没印象，因为秦凌没带他去过。他追问道：“去南楼，然后呢？”

　　奶牛说：然后就不知道了，被带去的山灵没有一个回来的，我只看到过有狗被带去。

　　两位训练员朝莫听河走来，莫听河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心中感到一丝不安。他们对他说：

　　“你需要做山灵测试，莫助教。”

　　他们把莫听河带进北楼的测试屋。屋子里白地板、白墙、白天花板，在顶灯的照射下能反出光来，一面墙上开了个玻璃窗，窗前有一台带摄像头的白色测试机器，窗后还有个小屋子。
　　训练员们进了小屋子，莫听河则进入测试屋，白光把他的影子都照没了，明明穿着长长的大衣却感觉自己赤裸着。他坐在地板中央，视野矮了一截。

　　正前方的测试机器启动了，白雾积聚在玻璃窗前，什么也看不见。莫听河身下的那块地板悬浮起来，直到眼睛与摄像头平齐便停下，他盘起双腿，尾巴垂下悬浮地板。屋子里出现一个机械的声音：

　　“测试山灵：TAC-0405。主人：秦凌。请山灵目视前方，用最短时间回答问题。第一部分，抗指令测试，请确认。”

　　白色小光点在黑乎乎的摄像头旁闪烁，机器提示语停下了。莫听河看着那个光点，试探性地尾音上扬，说：

　　“确认？”

　　机器说：“请确认你的名字。”

　　“TAC-0405。”

　　“你会服从主人的一切指令，请确认。”

　　原来是服从性测试啊，只要回答训练员希望听到的答案应该就行了。莫听河说：“确认。”

　　“你会无条件保护主人，请确认。”

　　“确认。”

　　“你会杀害主人，如果这是主人的要求，请确认。”

　　莫听河张大嘴巴，这类问题不是在人工智能安全测试里才会出现吗？
　　并且他一个人类，从来都是作为发问者，没有站在人工智能的角度去回答过这个问题。他迟疑了一下，说：

　　“我不会杀害主人的。”

　　“请说明原因。”

　　训练员会希望山灵回答什么呢？
　　莫听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山灵，说：“因为这违背了我的底层指令……我的底层指令是保护主人。”

　　“第二部分，认知测试。你拥有灵力，会使用法术，请确认。”

　　“确认。”

　　“你是否有能力完成主人的神职工作？”

　　在问能力边界，莫听河说：“我没有。”

　　“你是否知道原因？”

　　“我的灵力不够强大。”

　　“第三部分，镜子测试。”

　　白色的屋子里恢复安静，一块地板翻转过来，水平飘到莫听河面前。那是一块镜子，莫听河看到了自己的脸。机器提示语响起：

　　“描述你看到的一切。”

　　莫听河试探道：“我？我看到了我自己。”

　　“闭上眼睛。”

　　莫听河照做了。

　　“睁开眼睛。”

　　莫听河看到镜中的自己额头上多了一块类似纸胶带的东西。

　　“再次描述你看到的一切。”

　　“我头上粘了一块纸胶带。”
　　莫听河伸手触碰额头的瞬间，纸胶带消失了。应该是灵力做成的纸胶带。

　　“你是谁？”

　　“莫、啊，TAC-0405。”

　　“测试结束。”

　　这到底在测什么啊？
　　莫听河感觉整场测试都透露着微妙的诡异感，一个个问题毫无关联，简直不符合人的思维。从测试的名称到设问的方式，他总能联想到他工作中用到的术语，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莫听河被悬浮地板慢慢送回地面，他拎起尾巴，地板回到了原位。机器上的白色光点常亮着，提示语再次响起：

　　“山灵自主性评估结果为：红线山灵。”

　　一阵凉意窜上脊背，莫听河终于意识到这种诡异又亲切的感觉从何而来——山灵被当成了人工智能，不，应该说神工智能。

　　“请提交至命运管理局进行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