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5、常试

　　莫听河和秦凌去了正殿后部，正中间高高的大门紧闭着，连光线都严严实实地关在里面。大门上有一道虹膜识别法令，蓝色的光扫过秦凌的右眼，一扇大门缓缓打开，冷光乍泄，莫听河双眼冷得发疼，下意识闭上眼睛。

　　秦凌牵起项圈另一头，把他领进屋里。

　　周围暗下来，莫听河眼睛睁开一条缝，他正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这间屋子有三面墙，外侧是一整块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莫听河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取景框前，画面下方是山城，上方是无边无尽的绿色山脉。
　　莫听河在宽敞的屋子里参观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块天蓝色的大幕布，散发着泉水气息。上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既像水又像光，好像从天空上撕下一块挂在这里。莫听河指着它对秦凌说：

　　“这儿是你的家庭影院？”

　　秦凌说：“是办公室。”

　　秦凌抬手叩击幕布，水波一圈圈漾开，泛起细碎的光，隐隐发凉。和开门时莫听河感受到的凉感一样。光随水波平复而消散，秦凌收了手，说：

　　“它叫水光幕，上面画着山外山的灵力分布图，用来平衡大山各处的灵力，还能处理点零碎的事务。水光幕本身能量很高，布满法令，常人看一眼可能就会瞎。”

　　怎么不早说！
　　莫听河退开几步，不敢正眼看水光幕了。干嘛要用这种看了会瞎的东西残害未来的劳动力？他在心里指责起这个老板来。

　　秦凌触碰水光幕的瞬间，灵力从指尖流出，生出一道道法令，流入水光幕的不同位置，激起层层波澜，仿佛往湖面上丢进几个石子。他的目光追随着法令，不忘对莫听河说：

　　“面试在你进门的时候就开始了哦，为了给面试官留个好印象，你应该把那些小表情收一收，对吧？”

　　啊，他看出我在心里骂他了？莫听河立刻绷起脸，端正地站直身体。

　　秦凌的手在身前划过，一块玻璃桌板从墙边飘到他们面前，上面散落着一些半透明的白色纸质文件和便签纸。
　　他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法令，递给莫听河。纸张也是凉的，摸起来很滑，像某种轻薄的布料。秦凌吩咐道：

　　“贴在命运管理局的位置上。”

　　莫听河顺着秦凌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水光幕右侧画着管理局的大楼。当他手里的便签贴近时，办公室里山风四起，把他的尾巴吹向一边。水光幕上管理局的位置聚起一阵漩涡，大股大股寒气冲他扑来，把便签撕得粉碎。
　　莫听河双腿打颤，跌坐在地上，山风里混着寒气，像严冬三九天的风一样刮得脸生疼。

　　秦凌用手拂过漩涡处，风停下了，水光幕也恢复平静。莫听河狼狈地爬起来，揉揉冻疼的脸颊，一股暖流淌进手心，他一看，手上竟有一块血迹。
　　脸上被寒气划出的小口子传来剧痛，莫听河瞳孔骤缩，支着沾上血的手看向秦凌，说：

　　“你写的是什么法令？”

　　秦凌抽了几张柔软的纸，塞进莫听河僵硬的手里，说：“一道命令：‘帮助山神的山灵’。”

　　莫听河拿纸按住伤口，说：“可是，刚刚那些都是什么？命令出了什么问题吗？”

　　秦凌叫他走到桌板前，又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上同样的法令，贴在管理局的位置。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秦凌说：

　　“看，命令没有任何问题，出问题的是你。水光幕蕴含的灵力具有很高的能量。你的灵力还不够强大，所以摸一下都困难。”

　　莫听河耷拉着脑袋，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这次面试必然是失败了，他嘟囔着说：

　　“也许我能帮你做点别的事。”

　　秦凌说：“标注待办事项已经是‘零碎事务’里最简单的了。”

　　秦凌少有说话柔和的时候。余音在耳畔飘荡，莫听河的心境随之平静下来。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那么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别说到管理局去找秦凌走丢的山灵了，恐怕连开口寻求线索的资格都没有。
　　这次秦凌应该没有骗他，得增强灵力，学点法术，才能叫人认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项圈，紧紧握住，抬起头对秦凌说：

　　“我会去小狗学校工作的。”

　　从出清都殿大门开始，莫听河就听到身后有一串整齐的脚步声，回头看见两个影子——有人在跟踪他。
　　跟踪者意识到自己被发现后，依然紧追不舍，直到上了悬浮公交车，竟明目张胆地坐在莫听河后排。莫听河背后发毛，抓着尾巴不敢动，他战战兢兢地回头，两个年轻女人正死死盯着他。

　　莫听河手心里的冷汗把尾巴上的毛都沾湿了。她们长相有点相像，都穿着黑西服、黑衬衫，乌黑的眼睛里渗出寒气。
　　其中一人长发由一根白银簪子盘在脑后靠下的位置，簪子上镶了几颗海蓝色的水晶，黑西服上别着银链胸针，链子尾巴微微晃动。
　　另一人长发垂到腰间，脖子上戴着一条白银素链，耳钉下坠了两个圆柱形的海蓝色水晶，不时从脸侧的黑发后露出来。

　　莫听河呵呵地尬笑几声，问她们：“我们认识吗？”

　　她们短暂地对视，盘发的女人说：“不，莫先生。”

　　还说不是，你们都知道我姓什么！莫听河没见过这么不会撒谎的人，他说：“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盘发女人说：“我们的工作……”

　　披发女人干脆说：“秦凌大人命令我们暗中保护你。”

　　明明是监视，哪有这么明显的暗中保护？莫听河想。

　　盘发女人瞪了她一眼，平和地说：“我们都是秦凌大人的近卫，我叫临渊，她叫惊澜。”

　　说完，两人一同向莫听河行礼，低头的角度都一样。莫听河拘着身体回了礼，说：“麻烦了，不过我不会干危险的事，你们可以不用保护我。”

　　临渊正要开口解释，惊澜按住她的手说：“山灵接受主人监管是例行事项，为了避免山灵在职期间报错。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上次听到“报错”还是在大模型测试项目的晨会上，不过不是用来形容碳基生物。想来，眼前这两位神官不止是没把他当人看，莫听河想。

　　公交车停在小狗学校车站，莫听河下了车，再回头，身后的两个黑影消失不见了。他提起一口气，独自穿过北楼。

　　训练场上传出一声狗吠，似乎带着哭腔，但听不清所说的内容。
　　莫听河跑进训练场，看到男训练员拽着一只山灵的项圈，往训练场外拉。莫听河一眼就认出了它，喊道：

　　“奶牛！”

　　奶牛一仰头挣开了训练员的束缚，朝莫听河飞奔而来，躲在他身后，不敢正眼看训练员。莫听河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问，训练员便走到他面前，他稀里糊涂地打了招呼。
　　训练员微笑着点点头，似乎把奶牛的事扔在脑后了，对莫听河说：

　　“欢迎来到小狗学校，莫先生。我是杨训练员，稍后会为你介绍工作内容。”

　　奶牛用脑袋拱了拱莫听河的腿，莫听河背过手向他做了个“交给我吧”的手势，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工作，请问刚才出什么问题了吗？”

　　杨训练员歪头看看站在莫听河身后的奶牛说：“他总是出错，我们打算把他遣返呢。”

　　遣返，返回哪里？莫听河没多问，装作知晓的样子点了头，有意提到奶牛的名字，说：“奶牛犯了什么错？”

　　杨训练员说：“你们认识呀？你要是愿意做奶牛的训练工作，那我们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改正错误。”

　　“太好了。”

　　莫听河和奶牛交换了个眼神，奶牛咧嘴笑了。
　　莫听河本想混过一天，观望观望小狗学校的情况，没想到一来就被派了工作，没人当他是山神塞进来的关系户。这里可能真的需要帮手，秦凌不是随便找个差事就丢给他了。

　　杨训练员向莫听河介绍了另一位女训练员，姓郑，她给了莫听河工牌，上面写着“山灵助教”。莫听河把工牌夹在灰色大衣里面的白衬衫口袋上，听郑训练员说：

　　“莫助教的工作是辅助山灵们训练，纠错、完善训练方案之类的。”

　　这里的人看起来很友好，至少比他在人类世界的老板友好点。莫听河放下那口气。他认为秦凌派两个人来监视他，真是太夸张了。

　　郑训练员递给莫听河一本山灵职能手册和训练手册，都像字典一样厚，她说：“两本书分别写了山灵的功能和训练方法，可以慢慢学。”

　　她接着递来一个记录板，记录上全是各种各样的数据和术语，莫听河几乎看不明白。郑训练员说：

　　“这几页纸是奶牛的出错记录，要作为遣返理由上交的，你可以做个参考。如果奶牛还是学不会今天的课程，我们就要遣返他了。”

　　莫听河顿时严肃起来，双手端着记录板，仿佛端着一只狗狗的命运。他们进了训练场，郑训练员说：

　　“你可以先看看训练过程，我正在教山灵们安抚自己的主人。”

　　莫听河问：“安抚什么？情绪吗？”

　　郑训练员说：“安抚灵力。山外山的灵力很难控制，神官们练习法术时，出一点差错就有可能导致灵力紊乱，严重者会丧命。山灵能感知主人体内的灵力波动，通过疏导让能量稳定下来。”

　　莫听河翻开职能手册中基本技能部分，粗略地读了一遍安抚相关内容，说：“这样山灵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会的。”

　　“那怎么办？”

　　“给神官换一只新山灵。”

　　莫听河不禁皱起眉头，不适感流遍全身，一时间语无伦次，问：“那死去的山灵……就让他们死去吗？”

　　郑训练员说：“是的。就像山灵报错时，我们会选择处理掉他，遣返奶牛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是常事。”

　　又是“报错”这个词，莫听河沉默了。
　　秦凌走丢的山灵十六年都没有找到，不会是遇到这类“常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