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4、礼成

　　清都殿的事务厅里，笔尖隔着纸戳在木桌上发出笃笃声，钢笔在白花花的纸上留下一行行墨迹。执礼官穿着一身黑西服，白衬衫上打了一条黑领带，板正地坐在木桌前，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莫听河无所事事地坐在另一条桌边前，写字声成了事务厅里唯一的声音，他有点坐不住了，打破沉默说：

　　“请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执礼官停下笔，向莫听河颔首行礼，露出礼貌的笑容，说：“我们在等缔结婚约仪式开始。”

　　莫听河支着两只手，指向装潢古板的事务厅，说：“在这个像会议室一样的地方结婚吗？”

　　执礼官说：“是的，莫先生。山神和山灵的婚约在山外山城历史中没有先例，需要严谨考量。”

　　“哦，”莫听河说，“那您在写什么？”

　　执礼官说：“婚约条款，也就是您和山神大人一会儿要签的。”

　　莫听河深吸一口气，双手落回桌上，慢慢攥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一个调门，说：

　　“你现写啊！”

　　执礼官似乎听不出莫听河语气里的质疑，反而更加耐心地回答：“是的。秦凌大人希望现场制定条款，以保证婚约中的民主平等关系。”

　　莫听河用手托着脑袋，哼了一声，说：“对一个被绑来的人说‘婚约里的民主关系’，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参与制定条款吧？”

　　执礼官竟真的把笔递给莫听河说：“当然可以。”

　　“真可以啊？”

　　莫听河倒不敢接了。咔嗒一声，门开了，莫听河手肘打滑差点一头磕在桌子上。
　　秦凌走路没有声音，像一道白光飘过来，他和执礼官颔首行礼，坐在莫听河对面。执礼官放下笔，把一小沓纸捋齐，宣布：

　　“此次秦凌大人与莫听河先生的缔结婚约仪式，由政和司见证。因莫先生具有山灵属性，尚无完整人权，为确保其在婚约中的平等关系，需确认以下条款。”

　　莫听河闻言，打断了执礼官的话，说：“为什么说我没有完整人权？我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呢。”

　　执礼官说：“因为您是山灵。”

　　莫听河慌乱地向秦凌递去求助的眼神，见对方肯定了执礼官的话，只好自己辩解：“但我也是个人，很明显和那群狗狗不是一个物种。”

　　执礼官说：“是的，不可否认您的物种是人。不过管理法没有区分物种，只要属性为山灵，就需要遵守。”

　　莫听河看向秦凌，秦凌说：“他说得没错。”

　　莫听河越发认识到，他的未婚夫一点也不向着他，什么夫妻同心都是骗人的。

　　执礼官继续说：“因此，不能因为您是人，就拥有人权。”

　　这是什么话？
　　莫听河疑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盯着执礼官手里的一小沓纸，写满条款的有好几页。
　　执礼官见他不再提出疑问，翻了一页纸，开始读上面的条款：

　　“第一条，秦凌大人需承担对山灵的基本监护义务，包括住所、饮食、安全、清洁及日常互动陪伴，参照《山灵管理法》中神官和山灵的权利义务关系……”
　　“第二条，莫听河先生需向山神提供长期陪伴，不强制产生感情，不得违抗命令……”
　　“第三条，根据《山外山城婚姻法》，二人在婚姻中应相互尊重——”

　　“打断一下，执礼官。”

　　秦凌的声音跨过宽大的木桌，回荡在照进事务厅的阳光里，他轻声说：

　　“听河，你想说些什么吗？”

　　莫听河的注意力被勾了回来，阳光斜向穿透眼底的乌黑，目光转动时流出琥珀般的光。灰尘在他眼前的光束里漂浮，莫听河看着一片灰尘飘向深色的木桌，消失在视野中。半晌，他说：

　　“没什么，就是、能不能删掉‘清洁和互动’那些？听着太奇怪了。”

　　秦凌说：“好。”

　　执礼官随即划掉了那些字眼。

　　秦凌见莫听河的脸色立刻明媚起来，不禁发笑，说：“我可以加一条吗？我要对你进行全天通行保护。”

　　执礼官在空白处添加了条款。莫听河停留在刚刚谈判成功的好心情里，正要点头，秦凌说：“我会知道你去过哪里。”

　　莫听河说：“你要监视我？”

　　秦凌想想说：“这么理解也行。”

　　“不行！”莫听河对执礼官说，“我不同意，你应该删掉。”

　　这次执礼官没有划掉条款，低头写上一行字——莫听河先生对“通行保护”一项提出双重理解：保护和监视。

　　“我是这意思么！”莫听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执礼官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说：“抱歉。根据《山灵管理法》，山灵不具有独立决策力，提出的重大异议需要所属神官同意才能采用。”

　　虽然秦凌最终删掉了这一项，但莫听河还是在仪式后半程选择放弃反抗。这让他很快走出了事务厅。签下婚约后，秦凌在两人的左手中指上分别印上一个淡紫色光环，那是灵力做的，若隐若现，没有金属打的戒指闪亮。

　　秦凌说，这是他送给莫听河的第二个礼物。莫听河朝后苑走去，走廊里回响着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清都殿里多了几分空灵，仿佛河水从这里流过。
　　皮鞋的声音踏进水流，莫听河放慢脚步，皮鞋声停下了，他也停下，转身看到秦凌拎着什么东西站在身后。秦凌向他挥挥手，淡紫色的光影反射到石柱上，他说了一声：

　　“过来。”

　　莫听河被秦凌的声音拉了过去，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个皮质项圈。秦凌细长的手指在项圈上滑过，摸到一处粗糙的凸起，举起来给莫听河看，项圈正中间用金丝线绣了一个爱心。
　　阳光从清秀的眉骨上倾泻而下，落在项圈中间，他垂下双眸，说：

　　“这是你的。”

　　秦凌将项圈放在莫听河手上，好像放下了一捧阳光。他等着莫听河拒绝这个项圈，但莫听河只顾着新鲜，他便径自解释说：

　　“本来要在仪式上给你的，但是忘记了。其他山灵都有项圈，所以也给你弄了一个，不是让你戴的。”

　　那还用说，项圈当然不能给人戴了。手腕上传来叮叮的铃声，莫听河打量着项圈，拇指在爱心刺绣上来回摩挲，金丝线排得密密匝匝，丝理走向完全一致，摸起来滑溜溜的。

　　这算是秦凌送给莫听河的第三个礼物。
　　再天真的人也该有点戒备心了，莫听河指着爱心刺绣问秦凌：

　　“这里面装了定位器吧？”

　　从秦凌的表情来看，他根本没想到莫听河会这么问。莫听河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得意，秦凌却说：

　　“没有。”

　　莫听河把项圈倒进左手，摇了两下故意让铃铛发出声音，说：“我不信。”

　　秦凌拍开莫听河的手，擦着肩膀从他身侧走过，说：“我才不会用这么低级的东西。”

　　指桑骂槐？
　　莫听河蹭地转身，一股力量栓住后腰，险些被惯性甩飞。他费力地回头看，是秦凌抓住了他的尾巴。

　　莫听河瞪了秦凌一眼，秦凌就用力攥紧尾巴。一小束电流刺穿脊柱，显然，莫听河低估了秦凌的手劲，他叫道：

　　“疼疼疼！我信我信！”

　　秦凌大发慈悲地放开莫听河的尾巴，说：“真能闹腾，回事务厅。”

　　莫听河笨拙地抱着尾巴，捋顺了毛，三两步跟上秦凌，问：“回去干什么？”

　　秦凌说：“给你安排工作。”

　　莫听河说：“找你走丢的山灵就是我的工作啊，还要安排什么？”

　　“你知道怎么找吗？”

　　“去命运管理局找。”

　　“那你得先得到他们的认可，他们才会给你想要的。”

　　莫听河晃晃左手，中指上的紫色光环若隐若现，说：“我都嫁给你了，现在是山神的人，这个头衔不够让他们告诉我点什么吗？”

　　秦凌沉默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问：“‘嫁’是什么意思？”

　　莫听河想不到秦凌的关注点在这里，一时也说不上来准确的答案，支支吾吾说：“呃，就是，结婚之后一个人住到另一个人家里——”

　　秦凌打断莫听河，说：“算了，我对人类世界那些复杂的伦理不感兴趣。反正你最好有个正经工作，会点法术，不然作为山灵容易挨欺负。”

　　秦凌推开事务厅的大门，给了莫听河一个文件夹和一个“玉石令牌”。“玉石令牌”是山城人的手机，由灵力和电力共同维持运转，秦凌提前导入了交通卡和一些必要程序。

　　文件夹里，第一页是莫听河的基本信息，名字后面写了山灵编号：

　　TAC-0405。

　　一串格式如此标准的ID，莫听河再熟悉不过了。“TAC”可能是某个机构的英文首字母缩写，或者他的属性，类似Type A Creature？
　　0405是……清明节？

　　文件第二页是莫听河的工作信息，岗位一栏写着
　　山灵教学助理。

　　不通过竞争和面试就得到了工作。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人类世界，莫听河一定会发到各个社交平台上大肆庆祝，虽然他尚且不清楚这份工作是干什么的。

　　文件到这里就结束了，白纸黑字两页纸概括了他不到两天的山灵生涯，一行行字写得清楚明了，没有布满整张纸的表格线，也没有花花绿绿的照片说明。
　　现在他的生活只有两页纸，剥下了他在人类世界的所有身份。莫听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从未感受过两张纸拿在手里是这么轻，生活也这么轻。

　　秦凌看莫听河晃着尾巴笑了，合上文件，说：

　　“傻笑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工作？”

　　莫听河赶紧收敛起来，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看着更傻了，他点点头说：“你要我当你的老师啊，这个工作确实不错，离家还近。”

　　莫听河的手指在正殿和后苑间挥了挥。看来是误会了什么，秦凌说：“你不在清都殿工作，要去小狗学校，当狗狗们的老师。”

　　去小狗学校工作？

　　这话仿佛一盆凉水浇在莫听河头上，蓬松的尾巴吸满了水，一点也摇不起来。莫听河不想跟执礼官那样奇怪的山城人打交道，他宁愿给秦凌打工。毕竟秦凌是莫听河在山城唯一认识的人，好不容易混熟了点。
　　莫听河攥着项圈，为难地说：

　　“我为什么不能在清都殿工作？”

　　秦凌说：“这里的工作你做不来的。”

　　莫听河说：“我都没做过，你怎么知道我做不来？”

　　秦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那好吧，如果你能通过面试，就能留在清都殿做我的助手。如果没有，你就去做山灵助教。”

　　莫听河眼睛亮起来，尾巴一左一右地摇晃，说：“好啊，带我去见面试官吧，秦老板。”

　　秦凌摆出严厉的样子，理了理领带，抬眉浅笑，说：

　　“跟我来，面试官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