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3、铃铛

　　清都殿建在山城东边的高山上，历代山神都生活在这里。正殿用于办公，四面通达，山风穿堂而过，长廊交错铺开，高大的石柱撑起穹顶，日光和月光灌满大殿，玉石地砖上整日泛着清冷的光雾。

　　每根石柱上挂着两盏蜡烛，莫听河到跟前去看，蜡烛个个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一点燃烧的痕迹，风过时火苗一动不动。秦凌说蜡烛是通电的，为了避免山林火灾。莫听河问为什么不直接挂电灯，秦凌说神殿自古以来都是挂蜡烛的，换成电灯不习惯。

　　神殿里没有几个侍者，也没有神官和禁军走动，显得这里更空旷了，莫听河几乎能听见呼吸的回声。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了，怕吵到这座神殿似的：

　　“山神大人，你在这里工作吗？”

　　秦凌说：“不，我在里面的屋子工作。大厅是议会和举办典礼的地方。”

　　莫听河虽然很不想提起那两个字，但还是忍不住问：“我们要在这里办婚礼吗？”

　　秦凌放慢脚步，疑惑地看向莫听河说：“如果你想的话，那我不介意。”

　　莫听河说：“什么叫‘我想’？”

　　秦凌说：“我本来不打算办婚礼，毕竟我们才认识一天不到，面对面站着很尴尬，不是吗？当然了，你要是想在所有山城人面前亲吻我的话，也不是不行。”

　　谁说想吻你了！莫听河吓得横跨一步赶紧离秦凌远点，后悔多嘴问那么一句了，因为秦凌的表情像是真在考虑这事的可行性，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秦凌轻笑一声，和那些神官们比起来，莫听河可爱多了。

　　“山神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位神官助手匆匆忙忙跑来，不忘向秦凌和莫听河行礼，然后对秦凌说：“管理局回了邮件，说现在可以创建莫先生的山灵档案了……”

　　命运管理局。莫听河的注意力全在这几个字上，没去听助手后面的话。他预感一旦被管理局记下名字，不仅会彻底逃不出去，还有可能像秦凌以前那只山灵一样被杀掉。谁知道那只山灵到底是怎么死的？
　　秦凌现在要去管理局了，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是不是应该在明天缔结婚约之前，带莫先生去见见相官大人？”助手问秦凌。

　　莫听河瞬间瞪大了眼睛，心里盘算的逃跑计划也暂时扔下了。作为婚约的主角之一，他居然不知道结婚的日子就是明天！

　　秦凌看到莫听河错愕的表情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将仪式的时间告诉他了。不过没关系，反正莫听河没得选，说不说都一样。秦凌摇摇头遣散了助手。
　　莫听河以为秦凌要解释一下仪式的事，但秦凌没有这个打算，他举起莫听河的左手，那只空铃铛撞上手绳发出沉闷的噪音。秦凌带着些歉意，听不出是不是真心，说：

　　“你们人类世界结婚要互送彩礼什么的吧，山城没这规矩，我也来不及准备，真抱歉。”

　　真不像秦凌会说出来的话，说得莫听河竟有点惭愧，也许秦凌不是故意让他不舒服的，莫听河想。他顺着秦凌说：“没事的。”

　　秦凌晃晃莫听河的手说：“我还是送你点东西吧。”

　　秦凌张开手掌，一股山风聚在手心上方，风流中交织着紫色微光，顺着手指飞进莫听河的空铃铛里。山风四散而去，空铃铛里多了一个浅紫色的水晶小球。
　　秦凌又晃晃莫听河的手，这次，铃铛发出潺潺水声，仿佛将泉水封存在手边。他莞尔一笑，说：

　　“现在你的铃铛会出声了，这个礼物怎么样？”

　　“啊，哦，谢谢。”

　　紫色的水晶小球躺在淡金色的铃铛里，在手腕上留下紫色的影子，随环境的光线而明暗变幻，有了呼吸一般。

　　莫听河跟着侍者们沿长梯走上山坡，到了后苑，山神住在这里，从今往后，他也要住在这里。
　　水声跟他一路，他时不时抬手去看那只哑了多年的铃铛，铃铛则像重获新声似的说个不停。莫听河很喜欢这个礼物，虽然他不想承认。

　　但是他不能被秦凌的礼物收买，他必须离开。莫听河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细微的灵光钻出指缝。初学法术的人可以通过这个姿势调用体内的灵力，这是那只名叫“奶牛”的黑白山灵告诉他的。
　　奶牛教了他幻术，在脑海里想象一个人的样貌，按照法令去运行灵力，就可以变成那个人的样子。莫听河打算扮成山城人，骗过关口法令。

　　莫听河往窗下看，估算好卧室到草地的高度，从柜子里拿出几床被子，打上结连成绳子，一头栓在床腿，一头绑在腰上。

　　等到窗外没人时，他站上窗台，手腕牵动了铃铛，发出一阵清亮的脆响，引得路过的侍者抬头望去。
　　莫听河赶紧跳下来，躲在窗户下，攥着铃铛大气不敢出。

　　该死，什么礼物，分明是声音定位器。被秦凌骗了，莫听河居然还感动了半天。

　　他不舍得砸坏从小陪伴他的铃铛，只能从被子上撕下一条布，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盖住铃铛如河水般极具穿透力的响声。他大概缠了五六圈，才让铃铛重新变成哑巴。他抱着被子，从窗口一跃而下。

　　天色暗了，神殿里的电蜡烛纷纷亮起，莫听河捂着被布条裹得鼓鼓囊囊的左腕，躲开侍者一口气跑下山坡。出了神殿应该就安全了。
　　莫听河混进晚高峰的人群里，跟着几个山城人摸到了通往悬浮公交车的路，一位好心的女孩帮他付了车票钱。那女孩穿着一身白裙，散着长发，莫听河打算过关时就扮成她的样子。

　　一道道水纹沿着山体漫上高柱，淡金色的波光照亮了向晚的山城。路灯上电蜡烛发出淡黄的柔光，街道上的喧闹和山坡上的安宁都融化在里面。山城灯火通明，却不像人类世界那样亮得让人心烦。

　　莫听河下了公交车，走向过云关。得快点，要在秦凌发现之前出关。他激动地将双手放在胸口处，尾巴消失在交错的灵光中，他低头一看，看到自己一身白衣。
　　看来幻术效果不错，莫听河暗喜。他信心满满地走向关口法令，那道青光大门上竟映照出一双紫色的眼睛——

　　怎么扮成秦凌的样子了！

　　“嘟——”

　　城墙上响起刺耳的警报声。青光瞬间变为红光，城门紧闭，法令破了莫听河的幻术，尾巴又回到他身上。

　　完了。

　　金属摩擦声扎进夜晚，禁军的脚步向莫听河逼近，一道剑光在他眼前劈开，莫听河拔腿就跑。
　　他跑进树林，出乎意料地，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环境，风吹树叶声让他轻易能够判断禁军的位置，尾巴左右摆动帮他保持平衡，竟然跑得更快了。

　　莫听河拼了命地跑，甩开禁军一大截，躲进城墙下的草丛里，心脏狂跳。秦凌肯定知道他逃跑了，莫听河想，刚刚怎么会变成秦凌，明明没有在想他。
　　躲在草丛里早晚会被发现，但是现在出去，禁军听见声音又会追上来。莫听河已经跑不动了，他坐在草丛里，一边祈祷不要被发现，一边编织向秦凌解释的话术。

　　远处的草丛里多了一个脚步声，然后响起了禁军的话，声音很小，莫听河听不清内容。

　　“不必多礼。”

　　是秦凌的声音。

　　秦凌怎么会亲自来找他？这种“粗活”用得着惊动山神吗！莫听河屏住呼吸，双手捂着嘴，刚安生一点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秦凌问其中一个禁军：“他往哪跑了？”

　　禁军说：“树林太暗，跟丢了。”

　　接着是收剑声，踩树叶声，风声，呼吸声。呼吸声？

　　“你在这儿啊。”

　　秦凌扣住莫听河的左手。

　　一道灵光落下，斩断了手腕上的布条，闷了好久的铃铛终于破口大叫，叮叮当当的流水声仿佛状告着莫听河的罪证。白衣飘进视野，莫听河堪堪回头，几乎失了声：

　　“秦、山神大人！”

　　秦凌冲莫听河露出微笑，说：“看来你很喜欢我的礼物，冒着逃跑被逮住的风险也要戴着。”

　　都怪铃铛！

　　秦凌把莫听河从草丛里拽出来，拉到路灯下，推给禁军。两个禁军擒住他的手臂，往下一按，他一条腿跪在了地上。秦凌居高临下地看着莫听河，厉声说：

　　“假扮山神是重罪。”

　　莫听河说：“我没有想要假扮你。”

　　秦凌当然不信，说：“可你就是这样做的。据我所知，人类世界没有复刻人皮的技术。山城人帮了你，是谁？”

　　莫听河低着头，他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说辞。如果说自己的幻术学艺不精，是不小心变成秦凌的，那么秦凌肯定会惩罚教他法术的奶牛。他犹豫不决之际，秦凌说：

　　“山城有两种以假乱真的技术，易容和幻术。幻术需要扎实的法术功底才能做到，而你从没学过法术，肯定做不到，那就只能是易容了。是谁给了你易容的设备？”

　　什么叫我“肯定做不到”？莫听河不满地抬起头，好胜心作祟，他真想立刻承认他学会了幻术，只不过学艺不精罢了。

　　秦凌不知道莫听河有什么可不服的，说：“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只能惩罚今天去过神殿的所有神官了。假扮山神可是重罪哦。”

　　莫听河一咬牙，说：“我用了幻术。”

　　秦凌微微扬起下巴，瞳孔放大，紫色的眼睛变得黑洞洞的，诧异地说：“你会幻术？”

　　莫听河用力点点头。

　　秦凌蹲下来，和莫听河平视，说：“你自己学的，还是有人教你？告诉我，我不会惩罚他的。”

　　“真的？”

　　“我保证。”

　　秦凌的眼睛回到好看的紫罗兰色，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幽静。莫听河见秦凌不像在糊弄他，说：

　　“一只山灵，下午你带我去小狗学校时认识的。我本来想扮成山城人出去，但是不小心扮成你了。”

　　秦凌说：“嗯，和你聊天的那只黑白色山灵？”

　　想来秦凌早就看出莫听河能和山灵对话了，莫听河才意识到自己的掩盖有多么拙劣，在秦凌面前他完全没有秘密。

　　秦凌站起来，莫听河以为他要宣布对自己的处决了，但秦凌的语气反而少了几分严厉，说：

　　“你很聪明。”

　　有人在夸他，莫听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凌话锋一转，说：“但是，关口法令不是什么人脸识别系统，它核验的是内在属性，而不是外貌。你现在的属性是山灵，扮成谁都出不去。”

　　莫听河嘟囔着：“可是奶牛没告诉我。”

　　秦凌说：“他也没有真的教会你幻术不是吗？看来他上课没有认真听讲。”

　　莫听河叫住正要转身回神殿的秦凌，说：“你不会惩罚他对吧？”

　　秦凌停下脚步，反问道：“你希望我惩罚他吗？”

　　莫听河说：“不希望。”

　　“我不会惩罚他。”

　　秦凌拍拍莫听河毛茸茸的脑袋，示意禁军们放开他。莫听河摸不清秦凌的意图，听话地站起来，顺了顺被摸乱的几根头发。
　　秦凌见莫听河垂下的尾巴慢悠悠晃着，说：

　　“你很聪明，如果你想学法术的话，我可以教你。”

　　莫听河说：“真的？你不怕我学会了之后逃跑吗？”

　　尾巴扬起来了点，秦凌轻笑，说：“不怕，我再把你抓回来就是了。”

　　好恶毒。莫听河瘪了嘴。他不在意法术不法术的，而是看在秦凌夸他聪明的份上，他愿意暂时妥协。

　　秦凌见莫听河一脸委屈，默默想了想，说：

　　“你真的这么想离开的话，我们谈个条件吧。”

　　莫听河说：“好啊。”

　　尾巴像其他狗狗一样在摇了，看来这才是莫听河想听的话，秦凌欣然说：

　　“以前走丢的那只山灵，他很特殊，而且我知道他还活着。如果你能找到他，我就放你走。在此之前，你要好好做我的山灵，可以吗？”

　　秦凌很需要有一只山灵吗？莫听河搞不懂，不过只要秦凌肯松口，就还有希望。尾巴无意识地在身后摇摆，他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