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2、山灵

　　走出过云关，清冽的山风扑面而来。秦凌伸手接住被阳光煨热的山雾，对莫听河说：

　　“这里就是山外山城了。”

　　群山合抱，山势低走，在山谷中央形成一片广阔的天井，山外山城就建在这山谷之中。房屋依山而建，大都只有一两层，通透敞亮，内外景观相融；一圈圈盘在山坡不同高度，绵延向南，由几根结实的合金高柱托起，好似飘在空中。
　　半透明的青绿色轨道悬浮在山体前，将群山相互串联，公交车从上面疾驰而过，光像水一样在轨道里流动，流动的光影在绿色山坡上一呼一吸。

　　秦凌叫两个护卫跟来，带莫听河上了环城的公交车，并肩坐在山城人之中。莫听河不太习惯地把金毛尾巴拿到前面，放在腿上。公交车从山城上方飞过，环绕群山，穿越隧道，他扒在窗边往外看：

　　先前在山脊上看到的那朵云正缓缓飘来，泉水从云后的绿色山头上流下，仿佛是天上水，流经大树脚下的岩石和土壤，从房屋下的高柱中间穿过。
　　人们穿着轻薄的开襟长衫在山间走动，有些提着竹篮有说有笑，有些走下树叶和风搭成的长梯进入热闹的集市。

　　提到山城，莫听河脑海里首先出现的是“村庄”这个词，实际却和这个词天差地别。莫听河现在觉得他生活的城市才更像村庄。

　　中心街区的山坡上立着花花绿绿的半透明光屏，在播放即将到来的仲夏节日宣传片。大街上随处可见贴地悬浮的车，乘着山风飞速穿梭，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几个孩子追着一只小狗山灵玩闹。
　　“天上水”从城市中流过，交汇于山谷西边的湖泊，那里是护城河的发源地。

　　莫听河在公交车上俯瞰山外山城，不住地哇哇感叹。
　　深紫色的领带垂到他的尾巴上，勾起一小撮淡金色的毛，莫听河回头看，温暖的气息抚过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凌也凑到车窗前。莫听河下意识弹开，直往角落里躲。

　　秦凌并不在意莫听河的那些小动作，指着大街上几个孩子中间一只戴着皮质项圈的狗。小狗在窗外一闪而过，莫听河没看清项圈上的字。秦凌说：

　　“那就是山灵，你和他一样。”

　　这话听着像骂人，莫听河从新奇劲里抽出身来，不悦地转向秦凌。秦凌没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妥，也不做解释，无视了莫听河的不悦，说：

　　“山灵是神职人员的老师，可以帮助我们精进法术。”

　　莫听河怀疑自己熬夜加班导致听力下降，听岔了秦凌的话；要不就是秦凌在骗他。他向秦凌确认说：

　　“狗当人的老师吗？”

　　秦凌故意强调说：“是神，我们是神。每一位神职人员从小就拥有一只山灵，他们一起长大。我也是如此。”

　　既然每人都有，那何必抓一个根本不会法术的普通人类来当山灵？莫听河出于礼貌只在心里大喊，说出口的依旧是平和的话：

　　“那你的山灵呢？”

　　秦凌在莫听河肩膀上点了两下，说：

　　“在这儿。”

　　莫听河闻言，缩起肩膀往后一退，“铛”的一声，脑袋撞上了窗玻璃。他后悔保持礼貌了，应该直接质问秦凌才对。
　　秦凌知道他怕了自己，欣然一笑，和他拉开距离，说：

　　“以前的山灵在十六年前走丢了。”

　　秦凌的眼尾慢慢下垂，回到刚见到莫听河时的凝重表情。莫听河以为自己让秦凌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赶快找到下一个话题，正要开口，车窗外的视野暗下来。
　　车上的山城人纷纷向外看去。公交车正下方，一栋大楼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秦凌示意莫听河也去看那座大楼，说：

　　“这里是山灵命运管理局。”

　　人类世界没有类似的地方，莫听河问秦凌这里是做什么的，但是没有得到回复。大楼的黑色影子印在柔软的绿草地上，那片草地一定很冷。
　　“管理”和“命运”搭配在一起本身就有违常理，山城人居然为此设置了一个机构。他尚且不觉得这个地方和自己有什么关联，像个旁观者一样问：

　　“难道要量化一只狗的命运？”

　　秦凌看着莫听河眼中淡淡的金光，意识到对一个思维与山城人完全不同的外来人，很难解释通。于是他选择咽下嘴边的话，换了一种方式说：

　　“十六年前，我的山灵到山城边境去玩，再也没回来过。之后的几年里，命运管理局一直在派人找他，这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

　　会吸光的大楼在公交车后面渐渐缩小，光线重新回到车里，秦凌的故事好像在他平静的语气中显得不那么值得惊讶了。

　　莫听河无意识地将眉头皱紧，又慢慢松开，感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看向秦凌，在对上目光的一瞬间，秦凌眼中点亮了漂亮的淡紫色火光。
　　莫听河发现秦凌并没有看他，而是在看他手腕上的空铃铛。他泄了气，挪开目光，听见秦凌平静的语气里掺了点期待说：

　　“想到什么了，这么认真？”

　　原来刚刚不是在看那不会吱声的哑铃铛啊，莫听河又提起那口气，说：“在想你的故事是真是假。”

　　淡紫色的火光一闪而过，留给莫听河一条光路，和轻微的叹息声。秦凌拽着莫听河的尾巴站起来，说：

　　“我们到了，下车。”

　　莫听河差点仰面倒在地上，叽里咕噜被拉下公交车，拍拍秦凌的手臂让他放开。莫听河边走边想哪里惹到秦凌了，秦凌的语气明明没什么变化，却让莫听河从中察觉到微妙的不悦。真是莫名其妙。

　　不远处的大楼里，弥漫着浓郁的清水香气，灵力充沛的地方大都有这种气息。莫听河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甘甜瞬间灌满口鼻，仿佛喝了一口泉水。秦凌和几个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又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对莫听河说：

　　“这里是山灵培养地，大家管它叫小狗学校。我带你来看看你的同事们。”

　　“哈？”

　　山灵培养地分为南楼和北楼，秦凌带莫听河去了北楼的训练场，两个训练员和一群出生几周的山灵坐在草地上聊天。
　　训练员耳朵上戴着传译器，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可以通过它和山灵交流，而神职人员生来就懂得山灵的语言，则不需要。

　　一个训练员带他们进了训练场，山灵们见有客人来，都兴奋地摇着尾巴跑过来。山灵们呜呜嗷嗷地叫着，把莫听河团团围住，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发现了这人也有一条尾巴，大张着嘴一口咬住。
　　莫听河失去平衡跌在地上，吃痛地大叫一声，引得其他狗都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他。

　　“喂！秦凌！”

　　莫听河叫着，试图求助正在和山灵们打招呼的秦凌。站在一旁的训练员听见他叫山神大人的名字，神色一下子慌张起来，要帮莫听河解围。秦凌却叫训练员不要管他，语气愉快地对莫听河说：

　　“看来你把同事关系处得不错。”

　　训练员观察着秦凌的脸色，想来莫听河是山神大人熟悉的人。她便不再拘谨，和秦凌介绍起训练的情况。莫听河见秦凌别过头去和训练员聊天，他躺在山灵们中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放弃了抵抗。

　　还以为山灵是多么神圣的物种呢，这闹腾的劲头和人类世界的狗狗们有什么区别？这种狗怎么做神灵的老师？莫听河在心里抱怨。
　　耳边的狗叫声盖过了心声，叫声中似乎混着他能听懂的语言，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你也是山灵吗？

　　莫听河睁大眼睛，坐起来左右张望，草地上的人只有两个训练员和秦凌，但是冲他说话的人不是他们。咬他尾巴的边牧走到他面前，冲着他叫了两声：

　　别看了，是我在说话。

　　莫听河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看看面前的狗，又看看一旁聊天的三个人，确定真的是狗在说话后，不可思议地说：“你居然会说人类的语言！”

　　黑白山灵说：不是我会说人类的语言，是你能听懂山灵的语言。

　　明明传进耳朵的是狗狗的叫声，但大脑接收到的却是莫听河能理解的语言信息，这种感觉就像突然听懂了一门外语。
　　难道秦凌说的是真的，山城给了他灵力，让他成为山灵？不过比起拥有灵力，偶然习得新语言更能让莫听河感到激动。

　　黑白山灵说：你真的是山灵吗？为什么是长着尾巴的人？

　　莫听河说：“我是秦凌绑来的，他硬要我做他的山灵。我本来不是山城人。”

　　黑白山灵说：天呐，你是外来人。好吧，首先，你要说“山神大人”，不可以直呼其名，这是规矩。其次，你为什么看起来有二十多岁了？

　　山灵说话比秦凌还要跳脱，莫听河回答说：“因为我的年龄就是二十多岁。”

　　黑白山灵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活过十三岁的？要知道山灵的寿命最多十三年。

　　“真的？”莫听河双手搭在草地上，身体前倾，说，“十三年是你们的电池寿命吗？”

　　黑白山灵撇着嘴说：才不是呢。山灵是正经的碳基生物，一出生就有固定的命轨和死亡节点。山灵在神灵四岁时开始陪伴他们，在神灵成年之前离开，这是命运管理局规定的。你已经超过十三岁太多了，也许很快就会死，也许不会。

　　一句话浇灭了莫听河的心气，原来命运管理局是做这个的。话音落下，莫听河发现自己抓住了一撮小草，不小心拔下来几根，指尖沾上了湿润的泥土。心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他放下手里的草，说：

　　“我得离开这儿。”

　　黑白山灵摇摇头，说：山灵是不能离开山城的。

　　莫听河刚要接话，余光中看到秦凌朝他走来，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心里默默祈祷秦凌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
　　秦凌低头看了黑白山灵一眼，审视的目光从下到上扫过莫听河全身，在他脸上看到了别扭的谄媚笑容，秦凌问：

　　“你能听懂山灵的语言？”

　　莫听河嘿嘿笑着说：“当然不能了，秦、啊、山神大人。”

　　秦凌眉毛一挑，看向黑白山灵——尾巴垂下去了。他没再多问，只是对莫听河说：

　　“我们要走了，和你的同事说再见吧。”

　　又是这种骗小孩的语气，莫听河趁秦凌转身的功夫使劲撇嘴。他悄悄蹲下来凑到黑白山灵竖起的耳朵边，小声说：“你们山神大人这么威风，而我什么也不会，根本不适合做他的山灵。拜托帮我回到我生活的世界去。”

　　黑白山灵想想觉得在理，也小声说：你想我怎么帮你？

　　莫听河看着秦凌走远的背影。秦凌隔空拿起草地上的玩具，扔给玩闹的山灵们。莫听河灵机一动，说：

　　“我想学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