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29、异感

　　莫听河静静坐在凳子上，眼前悬着一个圆形探头，围着他的脑袋缓慢移动。
　　“医生，我出什么问题了？”莫听河说。

　　他的头被法令固定住，动不了，只能斜眼看向医生。医生顾不上回答，用半透明平板光屏操控着探头。
　　莫听河从未在人类世界见过山城用的这些医疗仪器，不过这么说太绝对了，应该说只在电影里见过，他想。医生放下平板，转向坐在一边的秦凌，说：

　　“指标正常，视觉、听觉、嗅觉都没有损伤。”

　　就说没事吧，莫听河自信地看着秦凌。秦凌继续追问道：
　　“脑子也没坏吗？”

　　你脑子才坏了呢！莫听河瞪大眼睛表示抗议。

　　医生听从秦凌的要求，控制探头移动到莫听河额头上，不一会儿说：“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看吧，莫听河冲秦凌扬起下巴。

　　医生说：“市集上声源较杂，刺激太多确实有可能导致不适、头疼，不一定是疾病引起的。”

　　医生收回探头，莫听河的头终于重获自由。他独自离开了房间，秦凌和医生的谈话声离他远去。既然听力没问题，那么在镜河边和市集上听到的异响，就绝不是幻觉。莫听河想着，往镜河走。

　　他沿河找到昨晚和秦凌所在的地方，这里离三岔河口不远，很容易找到。距离河边二十米左右有一小片树林，树林前有几丛高高的野草，异响应该从这里来。他绕到高野草后面蹲下来，拨开草叶看向河边，这个方位是西北方。
　　夏至午夜的月亮正好在西北方，他们处于月亮和窥探者之间，对窥探者来说是背光，按理说看不清他们的具体动作。而二十米的距离也不足以听清谈话内容，窥探者在窥探什么呢？莫听河想不通。

　　他在草丛边徘徊，周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蹲在河边，面对平静的河水发闷。河面上映出他的倒影，他莫名想起和秦凌聊天的画面，嘻嘻笑起来。

　　倒影忽然微微颤动，莫听河把手伸到水下，搅碎倒影，感受到阵阵微波。助力装置能产生这种微波，不过烟火节后就撤掉了，那微波是从哪来的呢？
　　莫听河撸起袖子，划拉两下水，摸上河床，在一众圆滑的石头中摸到一块棱角分明的。他抓住这块小石头，用力一拔，水流咕嘟响。

　　身后传来窸窣声，莫听河竖起耳朵听，声音来自他刚刚查看过的草丛。有人在里面。他维持着当下的姿势，手静止在水下，避免发出杂音影响判断。异响也停在草丛里，莫听河听不出是谁，不敢轻举妄动。

　　他梗着脖子尽可能地向下看，这片水域接近暗流区，水光混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也看不出颜色。他在水中把石头摸了个遍，单凭形状和触感就摸出前端是水晶，插入河床的后端是金属制成的——这不是石头。
　　莫听河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微波的源头应该是它。他攥着这东西好一阵，却没有等来微波。风吹拂过草地，在草叶摩擦的沙沙声中，他从中听到不规则的沙沙声。
　　他在明而窥探者在暗，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他摸到河床上的缝隙，把这东西插回去，转动一定角度恢复原状。

　　莫听河若无其事地起身，沿河往回走。他估摸着走出了窥探者的视线范围，于是抬腿飞奔，一路跑到清都殿中庭。他走下中庭外的林荫小道，抄近路来到将军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敲门。

　　门一开，他大步冲进庭院，找到一个黑衣女人说：“临渊，镜河里有一个……”

　　她转过身来，莫听河定睛一看，赶紧改口说：“啊，是惊澜啊，镜河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惊澜皱起眉头，把他带进屋，临渊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法令文书。莫听河来不及解释，叫两人到镜河边。他扒开草丛，窥探者早没了踪迹，河床上的东西也不见了。他向两位将军描述那东西的大致样子，临渊俯身看着水面说：

　　“听起来像一种监控装置。”

　　惊澜对莫听河说：“估计那个人单纯想拿回它，没想到碰上你了。好在你没有拿上水面来看，不然他可能会对你下手。”

　　临渊缓缓点头，说：“东西应该是主台流程结束后装上去的。开始前以及进行时，为保障烟火顺利，水系管控非常严格，没有可乘之机。”

　　惊澜说：“那就不好查了，庆典上人员太杂。路过镜河的人里有神官也有居民，不可能都叫来问。”

　　“那怎么办？”
　　莫听河听两人说得有来有回，出言打断她们。她们相顾无言，莫听河沉不住气了，急着说：

　　“万一有人要害秦凌怎么办？”

　　临渊镇静地说：“你放心，我们会查的，这几天会多去清都殿看看。”

　　莫听河被两位将军打发回去，回想她们脸上的表情，他总感觉她们知道些什么。不管怎么样，他得告诉秦凌注意安全。

　　转天，一切重回平静。不去吵嚷的地方，莫听河就不会突发头疼。他一如既往早起去上班，在小狗学校的自助咖啡机买拿铁，在训练场给山灵们展示新学的法术，在早会上开小差。

　　莫听河拿着新的训练指标回到训练场，郑训练员正在调试设备。莫听河过去帮忙，将及腰高的设备推到草地中央，脚下一滑，大腿磕到一处凸起。他停下来揉揉腿，瞥见设备侧面有一个插头，应该是磕到它了。
　　莫听河仔细一看，插头顶端镶嵌着一颗白水晶。他问郑训练员：

　　“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个东西的？”

　　郑训练员说：“你说灵力传感器？早晨刚换上。新一代还在调试中，公司先给小狗学校送来一批，在山灵身上试试效果。尹博士没在早会上说吗？”

　　说了吧，但莫听河一个字没听。他尴尬地笑笑，俯下身假装调试灵力传感器，说：“新一代有什么不一样啊？”

　　郑训练员说：“加了一颗小型法令水晶，改成用灵力直接解析法术路径了，听说比上一代算法预测更精准。”

　　“这样啊。”

　　法令水晶并不少见，无法单凭设备配有的水晶判断出设备的用途。莫听河伸手摸上顶端的法令水晶，和镜河下那个东西前端的手感差不多。他想，可以试试灵力传感器产生的效果，万一能发现点什么呢。

　　终于挨到午休时间，莫听河没有和同事一起去吃饭，独自拔下灵力传感器，回到办公室。他接了杯水，在里面加入灵力，将灵力传感器顶部的水晶端插进水中。
　　水面十分平静。
　　没反应啊，也许镜河里的东西只是摸起来和灵力传感器比较像而已。线索断了，莫听河仰面摊在椅子上。他随手引来一股水流，环绕在手指间。

　　“有个山灵召回的手续你交接一下，莫助教？”

　　办公室门口传来尹潇的声音，莫听河赶紧坐直。他一股脑将水灌回杯子，水流涌入水面之下，水面竟泛起微波。莫听河瞪大眼睛凑到杯子前，微波从灵力传感器周边传导至杯壁，他感受到微弱的震动，和镜河里的频率基本一致。

　　“莫助教，你听到了吗？”

　　尹潇说着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灵力传感器还泡在里面。莫听河把水杯推到一边，说：“听到了听到了，交给我吧。”

　　尹潇歪头看去，莫听河抻着手肘挡住水杯，尹潇指向他身后，说：“那个不会是灵力传感器吧？”

　　莫听河心虚地说：“啊，是的。”

　　“你拿它干什么？”
　　“就、随便看看。”
　　“这有什么可看的？”
　　“你看这水。”

　　尹潇懂得多，告诉她，说不定能知道点新线索，莫听河想。他回手端起杯子，指给尹潇看，说：

　　“灵力传感器识别法术的时候，会发出微波。”

　　尹潇看了好一会儿，皱起眉头接过杯子，换了好几个方向看，说：“哪有微波？”

　　莫听河十分诧异。
　　他反复检查，水面依旧在微微震颤，从刚才到现在没有停下过。尹潇看不到吗？他指着振动幅度最大的位置，给尹潇描述微波的样子，尹潇还是说没有看到。
　　不会是产生幻觉了吧。莫听河正纳闷，尹潇放下杯子，说：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感官变灵敏了？”

　　莫听河立刻想到自己在市集上的异样感，近两天接二连三冒出怪事，他挑了几件告诉尹潇。尹潇听着，嘴边浮起一丝笑容，欣然说：

　　“恭喜你，终于有山灵感知了。”

　　山灵感知？莫听河在山灵职能手册上看到过。那是多代基因筛选后培育出的特殊能力，拥有山灵感知的山灵对外界信号极其敏感，能接收到远超人类器官接收范围的信号。
　　这个能力不该出现在莫听河身上，他在心中否定了尹潇的话，说：

　　“我又不是在实验室出生的‘正统’山灵。我是人，怎么可能有山灵感知？”

　　尹潇还在替莫听河高兴，激动地说：“你是大山选中的人，这本就无从解释。你身上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一切皆有可能。”

　　莫听河摇摇头。可仔细一想，连灵力都是来到山城后凭空出现的，那山灵感知的出现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说：“我根本处理不了那么多感知，脑袋都要爆炸了。”

　　尹潇却说：“正常，这是感官过载。”

　　哪里正常了？他甚至不能去人多吵闹的地方，还不如没有山灵感知呢。莫听河暗自抱怨。

　　“你没在南楼呆过，所以不知道，这是新生山灵常有的一种现象。”尹潇说，“对于感官过载且无法驯化的山灵，实验员通常会进行安乐死。因为这类山灵失控后会爆冲，伤人。”

　　这么说，他岂不是也会这样？莫听河听得脊背发凉，说：“有没有办法控制啊？这也太危险了。”

　　“感官是可以驯化的，嗯……对你来说应该用‘训练’这个词？”尹潇斟酌道，“经过训练，你可以在大量信息中过滤出有用的，不会再被扰乱心智。”

　　“也不会头疼了？”

　　“是的。”

　　太好了，莫听河想，这样既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线索，掌握更多的信息，又不会意外伤人。他开始接受自己的新能力了，问尹潇：
　　“该怎么训练？”

　　尹潇迟疑片刻，说：“目前没发现太好的方法，通常要在能够引起感官过载的环境里，用灵力去过滤信息。这样风险很大，容易失控。”

　　“怎么才能不失控？”

　　“不能。”
　　尹潇想想说：“有缓解的药，不过都是给狗狗吃的，没做过人类临床试验。最好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你。”

　　“意思是，训练时的感官过载可以控制就行，对吧？”

　　“能及时缓解当然最好。不然等到完全失控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要有解药就不怕了。莫听河听完尹潇的话，心里盘算起来。他知道有人能缓解——

　　看来又有去找秦凌的理由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