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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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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灰白相间的黑眼哈士奇山灵,正坐在南楼的召回等待室里。他的项圈下挂着一只香蕉吊坠,香蕉圆润饱满,和他的身形一样胖乎乎的。
莫听河站在玻璃窗外和他挥挥手,进入等待室,实验员把这只山灵的档案交给他。这只山灵叫银子,因为无故攻击主人被召回,本应该处死的,但尹潇扣下了命运管理局的处罚结果。
尹潇估计莫听河知道处罚结果之后,又会就此闹一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干脆把召回一事交给莫听河去办,重新彻查银子攻击主人的原因。如果风险可控,银子就可以在小狗学校度过余生。
这事莫听河自然愿意做,对于他的“同类”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莫听河通读了银子的履历,银子快九岁了,对主人的保护和法术教学尽职尽责,履历上没有劣迹。突发攻击行为可能是单纯的报错,这就难办了。莫听河拉开隔间的门,坐到银子面前,把牵引绳解下来,说:
“别害怕,我们聊聊怎么样?”
莫听河给实验员使了个眼色,实验员摘下耳朵上的传译器,离开召回等待室。莫听河知道,山灵无法理解这套动作代表谈话的诚意,但他还是选择做给山灵们看。银子扬起鼻子在空气中闻闻,再靠近莫听河闻闻,坐回原处点点头。
莫听河露出笑容,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主人的伤势怎么样?”
银子说:我没看清伤口有多深,因为主人被吓到躲开了。
“被吓到。”
莫听河站在尹潇的办公桌前,指着他和银子的谈话记录,说:“这是个表示情绪感受的词,说明银子知道主人对他的态度,也知道自己伤害了主人。”
尹潇拿过谈话记录,上面只有三句话,还给莫听河,说:“目前能确定银子不是出于恶意攻击主人。但要想完全驳回处罚结果,这点证据远远不够。”
“我知道了。”
莫听河说完,走出尹潇的办公室。他把谈话记录塞进文件夹,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到下班时间了,他拿起外套离开小狗学校。
脚下生风,夜也生风,夏至过去有几天了,夜晚来得早了,风中的凉意多了几分。晚饭后,莫听河跟着秦凌出门时,两人双双换上更厚的外套。秦凌计划要帮助莫听河训练感官,带他去了城中心的榕树公园,坐在榕树下的草地上。
远处传来哒哒声,一个残影闪过,定睛一看,是只浅黄色的狗狗。狗狗周身有灵力,是山灵,莫听河想。枪声乍响,山灵踩过的位置出现了个小洞,余音震得莫听河头疼。
枪口!
莫听河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向秦凌,指着山灵说不出话来。山灵头也不回地逃进主街。秦凌把莫听河拎起来,一颗子弹落在莫听河坐过的地方。他吓直了眼,顾不得周围人的反应,跟着秦凌拔腿就跑。
他们跑出公园,身后一束火光飞起,莫听河回头望去,榕树宽阔的树冠上冒着大簇火焰。几个黑衣人跳出火光,向他们跑来。
震耳欲聋的枪声、照亮夜幕的火光、熏人的燃烧味,在莫听河脑中炸开,堵住了理智。他意识恍惚,双腿僵直着,愣在原地动不了,被秦凌硬拉进昏暗的主街。
他们躲在山脚的巨石后,看着黑衣人从巨石前跑过,秦凌对莫听河说:“他们在追那只山灵,我们得救他。”
莫听河点点头,张开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说:“可是山灵在哪了?”
“他往市集去了。”
“那我们赶紧……”
秦凌拽住莫听河,说:“市集人多,声音也杂,我们找不到的。”
莫听河想起在草地上听到的哒哒声,说:“我记得他的脚步声,找找试试。”
他们跑进市集,被杂乱的人流冲散了。莫听河在原地打转,人群在眼前化作虚影,惊叫声此起彼伏,怎么也找不到秦凌的身影。他心跳骤然加快,头脑烫得要爆炸了。
“这边。”
人群中传来微弱的声音,是秦凌。莫听河抓住这一丝声音,向其挪动一步,意识渐渐恢复,沉沉的草木香飘进脑海。呼吸平稳下来,杂乱的感官褪去一点,他抬手穿过人群,抓住了秦凌的袖口。
他抑制住想要凑到秦凌面前的冲动,努力在嘈杂声中分辨出山灵的脚步声,但街边的叫卖吆喝声、油锅滋滋声不断,打断了声源。
秦凌把莫听河的手从袖子上拽下来,轻轻牵住。手心交叠之际,温热的触感传进莫听河身体里。秦凌看着他说:
“你感受到什么了,跟我说说?”
莫听河将注意力转移到秦凌身上,耳边清静了些,他说:“店铺的声音,还有炸糕的味道、米酒的味道、烧麦的味道……”
秦凌捏了一下他的手掌,打断他说:“除了吃的呢?”
还有你的味道。莫听河把这句话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不管是什么,你刚刚感受到的那些都不要去注意。”秦凌说。
莫听河听了进去,回握住秦凌的手,努力摒弃这些感受,只留下一缕沉木香气。一切都静下来,他好像站在一片虚无之中,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很快哒哒声踏进耳中,在远处回荡,莫听河握紧秦凌的手,拐进巷口,向声源跑去。可是不久后就跟丢了。
他们停在小巷的路灯下,秦凌问:“听到什么了?”
“主街上有枪声,两堵墙以外有烧火的声音,这里有衣服水滴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还有呢?”
“山坡上有风声,风里有米香……”
“有什么异常吗?”
“米好像煮糊了——不,是火药味。”
莫听河抛开没用的信息,仔细观察巷子深处的异动,又能听到狗爪敲地的哒哒声了。他逐渐熟练起来,跟丢了就重新收集感官信息,再选出有用的。他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快要追上山灵了,于是拐进一条近路。
他们在月亮眼皮底下穿过小巷,跨过河口。影子从身后跑到手边,追随他们一路向南,漆黑的夜幕下,莫听河看到了过云关上的灯火。
砰!
关口法令被一枪打穿,大火瞬间窜上城关,吞没了城门。这就是秦凌所说由火系法令改造过的枪吧,真吓人啊。没等心跳平复,莫听河看到山灵跳进火海。他大声呼喊,却再也不见山灵的身影。
黑衣人压低枪口,冲着山灵逃跑的方向又开一枪。火势烧上墙边的树林,连成一片火海,照亮了南边的夜空。秦凌拽着莫听河躲到树后,问他:
“山灵去哪了?”
望着眼前的火海,莫听河声音发抖,强装镇定说:“可能出关了。”
秦凌说:“你确定吗?山灵是不能出城的,过不了关口法令。”
莫听河被秦凌这么一问,怀疑自己听错了。高墙下大火狰狞,烤得人浑身发烫。他忍不住后退,整片的火焰噼里啪啦响,声音在一个缺口处变弱——如此坚固的墙竟被烧断了!山灵没有走关口法令,而是直接从缺口钻出去的。
莫听河脱下外套,蒙在两人头上,引来浓烟中微小的冷凝水滴,打湿外套。两人冲进火海中,刺眼的火光之后,果然有一个缺口。莫听河望着关外漆黑的森林,就快到了。
他一脚跨出过云关,身后的火海倏然熄灭,黑暗将他吞没。
“秦凌!”
莫听河大喊,什么也看不见。所有感官在此中断,他站在一片死寂中,空气冷却下来,股股凉意爬上脊背。
“秦凌!”
“我在这儿。”
声音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莫听河向前一步,刚才的经历在脑海中快速倒带。他被一股力量推回树林、小巷、市集,浸泡在种种感官里,好像溺水时水流倒灌大脑。他竭尽全力拨开水流,将杂乱的感官拨到脑后,最终只剩下一个气味——
焦糖味。
类似炙烤糖浆的味道,浇在布丁顶端的那种糖浆。这是来自市集的味道吧。
“听河。”
莫听河的意识被秦凌叫回来,他眨眨眼睛,发现自己又坐在榕树下了。
他四处张望,草地没有抢眼,树枝上没有燃烧的痕迹,外套还穿在身上。晚风依旧慢悠悠吹,树叶依旧沙沙响,草木和泥土的香气依旧在鼻下徘徊。偶遇的山灵没了踪影,莫听河问秦凌:
“我们怎么回来了?那只山灵呢?”
“没有山灵。”
秦凌看着莫听河疑惑的眼睛,捏捏他的手指,说:“你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幻术,我们一直坐在这里,没离开过。”
“幻术?”
用幻术创造出一个庞大又复杂的场景吗?所有感受都无比真切,让人分辨不出虚实,幻术竟然可以做到这个程度。莫听河难以置信,说:
“我告诉你的那些感受,都是我真实感受到的吗?”
秦凌莞尔一笑,说:“当然,你不是想训练感官吗?所以我给你制造了足够多的感官信号。”
天呐,那些感受真实到,最后的焦糖味还在他喉咙里徘徊。莫听河抿起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他说:
“你现在没有施术吧?”
“没有。”
“可是我还能尝到焦糖味,你真厉害啊。”
秦凌露出疑惑的表情,说:“我没有制造焦糖味。”
“但我确实闻到了,现在还在我嘴里。”
莫听河说罢,张大嘴巴指向口腔深处,一脸认真告诉他焦糖味在哪里。秦凌托着莫听河的下巴,把他嘴巴合上,说:
“不是我做的,你闻错了。”
莫听河说:“说不定你的幻术有误差呢。”
“不可能,”秦凌无比坚定地说,“这个场景真实发生过,我很熟悉,不会出错。”
佩服的笑容凝固在莫听河脸上,他听出秦凌话中含着另一层意味,正要开口问,秦凌说:
“这是十六年前面包逃跑的路线。”
幻术中的浅黄色山灵就是面包,莫听河倒吸一口气,仍心有余悸。亲眼见证一条生命走向终点,比想象中还要残忍。这一幕在秦凌脑海中回放了十六年,莫听河不敢想,秦凌是以怎样的心理将每个细节刻进心里的。
不,秦凌或许没有记住每一个细节,比如,无法解释的焦糖味。万一秦凌从心底翻出这段记忆时,漏掉了某个不愿意回想的细节呢?十六年前面包失踪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秦凌未必全部知情。
要找到焦糖味的来源。
莫听河记下这个线索,对秦凌说:“能不能再来一次?”
秦凌说:“什么再来一次?”
莫听河说:“刚刚那个幻术。”
“不行。”
“为什么?”
“你做得很不错,不需要过度训练。”
“其实我……”
莫听河一顿,白色光点闯入视野,微弱地闪烁着。他慢慢转头,认出那是灵力发出的微光,就像……灵力传感器上的白色法令水晶。
秦凌挪到他眼前,说:“你在看什么?”
莫听河将视线移向秦凌眼底的紫光,示意他去看灵光闪烁的位置,说:“你能看到那个白色的灵光吗?”
秦凌迅速瞥了一眼,轻轻摇头。山灵感知果然能让他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莫听河眉心抽动,想要再看一眼,突然被秦凌捏住下巴。一抹金光在莫听河眼中划过,他分明感受到脸颊在发烫,全然忘记现下要做的事了。
秦凌见他不再乱动,放下手,说:
“不要看了。”
莫听河看着秦凌的双眼,磕磕巴巴地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我知道。”
“可能是冲你来的。”
“是吗?”
“我们离开这里。”
莫听河说。他着急忙慌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顺势拉起秦凌的手往小巷走。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他们穿过吵闹的街道,晚风把外套吹到身后,两人之间的衣襟相互拍打着,融入房屋下的阴影里。
晚风吹过巷口,掀起衬衫一角,风向变了。莫听河背过身去,挡在路灯光前,展开手指,严严实实包裹住秦凌的手。他双手冰凉,秦凌手上的温度都要被他偷光了。秦凌看莫听河不敢扭头,只敢转动眼珠的样子,低头笑了。
“怎么笑了?”莫听河说,嗓子里只剩下气声。
秦凌往后一倒,靠在墙上。他扬起下巴看着莫听河,眼中带笑,逗他说:
“你怎么一紧张就扒拉我的手?和面包一样。”
这话让莫听河非常不爽,但是他不想因此放开秦凌的手,拉着脸说:“我不紧张。”
秦凌似乎对有人监视这件事不怎么在意,继续逗莫听河说:“不紧张就放开,手要被你攥得血液不循环了。”
莫听河不情不愿地松开点,莫名委屈起来,他偷偷蜷起手指,悬在秦凌手边。他听见秦凌笑出声了,秦凌的手贴上他的手,莫听河立刻牵住。他被人轻易看穿了心思,反应过来时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
巷口飘来一缕灵力,秦凌目光颤动,抬手轻轻刮过莫听河的下颌,在手指的温度传进皮肤之下时收手。他一边凑上去欣赏莫听河脸上的慌乱,一边说:
“说你像面包,生气了?”
莫听河不敢看秦凌,别过头嘟囔道:“没有。”
“我感觉是呢。”
“没有!”
“好好好,没有。”
秦凌的目光跨过莫听河的肩膀,望向主街,说:“监视我们的人走了,我们也走吧。”
“啊,好。”
理智回到莫听河脑中,原来秦凌一直在关注监视者的动向,而他这个保护者,却在这里闹别扭。
他被秦凌拽向小巷深处的光亮,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秦凌白皙的手背上多了几条细细的红印,是他捏出来的。莫听河用拇指抚摸红印,埋头走路。
什么时候能给秦凌留下点愉快的印象呢,像——面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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