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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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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坐在河边,回客席去吧。”
“那边好吵,而且客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认识,你跟着我就行了。”
“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面包出来。”
秦凌听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拿过莫听河手上的杯子,喝掉了剩下的甜米酒,再把杯子塞回莫听河手里。莫听河清醒了大半,不知所措地举着杯子。秦凌用手指弹了一下杯壁,铛的一声,玻璃微颤。他说:
“面包在哪?我只看见我的山灵一个人坐在这儿。”
晚风携来一阵沉木香,弥漫在水烟火制造的水雾里,变得湿润又厚重。那副场景又出现在眼前。莫听河靠近沉木香的源头,靠近秦凌,吸吸鼻子说:
“我听说了你和面包的一些事,总是不自觉地想象你们在一起的样子。”
秦凌看着他说:“想象么,都想象到什么了?”
“你和面包坐在河边——类似那天我们在河边,你和奶牛拥抱那样。”
“然后呢?”
莫听河不快地咕哝着:“什么然后?我想象力有限,就想到这些。”
“你听谁说的?
“侍者们。”
“果然啊,他们喜欢记住温馨的场面,我都没什么印象了。”秦凌看向别处,语气轻快,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每隔一会儿,就有烟火窜上天空,短暂点亮夜晚。夜晚空气渐凉,凉风吹散酒意,莫听河吸吸鼻子,冷气与木香一并吸入。木香勾回昏昏欲睡的意识,声音清晰了些,他问:
“你们经常来河边玩吗?”
秦凌看莫听河的目光渐渐汇聚在他身上,说:“没有。”
“哦。”看来直觉出了问题,莫听河耷拉着脑袋想。
风吹起披风一角,秦凌抬手按住,把衣服往自己身上裹,却拽不动。他的目光扫过衣摆,看到另一边衣角在莫听河手中。莫听河捏着衣角拨动草叶,细长的野草一会向右弯,一会向左弯。秦凌松开手,任风吹开衣角,他说:
“面包水性很差。”
莫听河停下手,抬头看着秦凌。
秦凌说:“他掉下去就上不来了,所以我们不常来河边。”
衣角随风扬起,秦凌见莫听河放开手。在那双金瞳的注视下,他好像没那么冷了,由着凉风钻进胸口,不再理会,秦凌说:
“他就是掉进河里之后失踪的。”
莫听河紧追着秦凌的目光,却没有读出想象中的那种悲痛,那双眼睛拥有像紫水晶一般坚固的外壳,轻易望不穿。为什么失去重要的人却一点也不伤心?他不敢草率地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听着。
“当时很多人在追他,一路穿过森林,追到护城河。”
秦凌谈起面包的任何事时,都异常平静。莫听河从侍者们口中听过很多有关面包的故事,大多是轻松愉快的,其中没有一丝一毫指向悲惨结局的线索。
秦凌在刻意隐瞒不愉快的往事,对外装作云淡风轻吗?莫听河的双手莫名发麻,心脏狂跳不止。
“他为了保命,就跳进护城河,然后再也没上来。”
如果秦凌不是这般淡然,而是满腔悲愤,那就能安慰他了,莫听河想。但是当下,他既不能抬起手打断这个伤心的故事,又无法放下手,对发麻的双手置之不理。
“追他的人用的是带有火系法令的枪弹,一路追,一路打,当晚城边的森林都快烧尽了。”
莫听河不由得抓住手边的野草,追面包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对一只山灵赶尽杀绝。
“我被大火挡在森林外面了,不然就能救下……”
“秦凌。”
莫听河出言打断,支着发麻的手,又捏起野草边的披风一角,揉捏着柔软的棉布,说:
“那个,既然你没有穿过森林,那怎么看见面包掉进河里的?”
秦凌一时失语,默默移开视线,低头看向平静的镜河。烟火在天边绽放,借一瞬光亮,莫听河看到秦凌眼波暗淡,秦凌闷声说:
“过去十六年了,我也记不清了。”
晚风再次吹开披风一角,莫听河顺手抓住,拉起来挡在他胸前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秦凌抽出莫听河手中的衣襟,碰到了同样冰凉的手指。触碰之际,莫听河目光乱飘,慌乱地说:
“我的意思是,万一面包的结局也是别人告诉你,你想象出来的呢?说不定别人骗了你,说不定面包没有死。”
“嗯。”
“肯定有人跟你说过面包死了之类的话,他们都是骗你的。”莫听河仓促的语气慢下来,搓搓手,少了几分底气说,“虽然我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我当时还不了解这些,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我知道。”
秦凌笑了,按住莫听河的左手,说个不停的铃铛瞬间安静下来。秦凌挑起眉尾,说:
“我从不相信面包死了,只有你在信。”
莫听河更慌了,热流从左手传遍全身,他磕磕巴巴地解释说:“掉进河里会被冲到很远的地方,很难再找到了,所以我才觉得面包已经——那个了。”
“比如你刚来山城掉进护城河里那样?”秦凌故意提起这件事逗他。
莫听河尴尬地点点头,垂下头去拨动手边的野草。秦凌凑近草地,小声问他:“怎么了?”
莫听河埋头说:“很倒霉啊,不止那次,小时候也掉河里过。”
秦凌微怔。远处升起一束烟火,莫听河被瞬间的光亮吸引。光掉下天空,照亮了镜河水面,他始终低着头,看向水中秦凌的倒影,想象着他可能会说的话。
但是气氛安静了许久。莫听河正要放下期待时,秦凌轻轻抚上他的手腕,铃铛叮叮响几下,莫听河放开野草。秦凌附下身,压住胸口垂落的衣襟,说: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
莫听河抬起头,秦凌便跟着他直起腰,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肯定要说我笨手笨脚了,莫听河想,无所谓了。他手腕一动不动让秦凌搭着,说: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记得我是在一座山脚下,掉下去后,过一会就被人捞上来了。”
“有人救了你?”
“不然我现在就没办法坐在你面前了,”莫听河笑笑说,“救我的人是个大学生,他是来徒步的。”
“徒步?”秦凌歪头,不自觉重复起莫听河的话。
“嗯哼,我们去的景区旁边有几条林间步道。我在景区里落水,上岸时就在深山老林里了,不知道被冲出来多远,也联系不上我爸妈。”
“你……和父母一起去的啊。”
莫听河点点头,说:“我们经常一起出去玩。”
“这样啊。”
秦凌移开目光,没再问下去。果然是无聊的故事,莫听河想。他打算结束这个话题,铃铛突然被触动,秦凌晃了一下他的手腕,说:
“那是什么时候?”
莫听河掰着手指算,说:“大概十六七年前吧,那时我八岁。”
莫听河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握住。秦凌蜷起手指,让莫听河看着自己,幽深的眸子漾起水波,淌过丝丝缕缕淡紫色微光。他下唇微微颤抖,张了张嘴,看着莫听河好一会儿,才说:
“你那时还这么小……一个人生活了十六年?”
十六年吗?好像是吧。莫听河不记得具体是多久了。那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愿意过多回想,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没有去找过你的父母?”
“没,”莫听河默默低下头,看着野草摇晃,说,“说不定我爸妈是故意把我扔在那的呢。”
“不会的。”
秦凌晃晃莫听河的手,把对方的目光拉回来,说:“他们一定在找你。”
那语气笃定近乎固执,如果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莫听河一定不信。可是偏偏有秦凌这样的人,会说出“从不相信面包死去”的人,能将看似空口安慰的话说得无比真切。
会有人这样寻找他吗?他想到这里,手指抽动一下,颤抖着呼了一口气,说:
“不重要了,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
一串流水般的铃声萦绕在手边,握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细长的手指划过左腕,一缕凉风趁机钻到手指下,莫听河打了个寒战,反手抓住秦凌的无名指。手指相互勾连,他顺势牵起秦凌的手,慢慢捧到面前,试探着凑过去。温暖的气息洒下,他抬眼望向秦凌,说: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他颔首贴上手背,轻轻亲吻。
身后传来异响,莫听河迅速回头望去,远处的黑夜里,风吹动矮树丛,窸窣碎响从那里来。他握紧秦凌的手,眼神转动,却没看到异常动向。
“怎么了?”
秦凌伸出食指蹭过莫听河的鼻尖,声音回荡在风中。莫听河吓得手脱了力,却被秦凌抓住。手指沿鼻尖滑落,落在下唇,莫听河感受到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膛,轻轻托着秦凌的手,不敢用力。秦凌轻笑一声,突然抽回手,说:
“跟我回去,烟火节快结束了。”
莫听河脑袋还懵懵的,“哦”了一声。他跟在秦凌身后,忍不住回头,黑暗中的矮树丛安静下来,树叶缓缓荡悠,发出细微呼呼声。
和刚刚的声音不一样。
莫听河回过头去,快步跟上秦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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