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26、烟火

　　今天是夏至，仲夏烟火节的正日子。

　　清都殿正殿的大厅成了烟火节主台的后台，从清晨忙到傍晚。通往草甸的侧门大开着，技术人员提着设备进进出出，对讲机里的报备声一句接一句，来自九处河口的信息不断传来。
　　政和司的人抱着流程文件匆匆经过，参政官们候在走廊每个拐角配合各环节法令运行，侍者们推着装满杯盏、鲜花和祭礼用品的小车绕开人群，往常空旷安静的大厅此时风声呼呼，风中夹杂着浓郁的甜米酒香气。

　　清都殿外的草甸上，主台下一排排座席和高烛台铺陈开，主台上能望见远处工作人员沿着河岸奔走的身影，和西边落日下火红的霞云。一切都在期待晚上烟火节到来。

　　“莫听河？莫听河？”

　　对讲机里一片沉默，江万滑动触控板，说：“夏千，去找找莫听河，告诉他和山神大人一起走正门入场。”

　　“收到。”

　　夏千将对讲机别在腰带上，快步走进正殿深处，向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致意。衣帽间的门开了半扇，她径直走进去，安设计师闻声望去，一手按着礼服上的扣子，一手指向里屋。
　　夏千冲她笑笑，敲开里屋的门，看见莫听河垂头坐在墙边的沙发上，她靠着门框说：

　　“江执礼官让我告诉你……你怎么了？”

　　见莫听河摇摇头，夏千继续说：“一会和山神大人一起入场，分开入场会超时的。”

　　莫听河说：“上次说烟火环节超时的问题，没解决吗？”

　　夏千反应了一会儿，说：“山神大人跟你说了啊。本来要压缩婚讯的礼仪，但是山神大人觉得不合适，最后决定压缩各环节之间的空档。”

　　“这样啊。”

　　“对了，”夏千踏出半步又想起来什么，回来说，“打起精神来，要即时回复消息。”

　　莫听河应下，拿起一旁的对讲机，发现忘记开机了。他打开对讲机，传出一阵刺耳的噪音，他调低音量，被安设计师叫去换礼服。

　　安设计师摘下灰西服套装背后的夹子，从人台上拿下来交到莫听河手上，沉甸甸的，摸起来质感极佳。莫听河换上礼服，看着镜子里板正高挑的自己，不禁提起一口气。
　　他怕弄皱了礼服，只好倚墙站着，等秦凌换好礼服出来。虽然烟火节前一周，他天天和秦凌呆在一起，说过不少话，但好像总是隔着一条河在对话。他不禁有些紧张。

　　莫听河穿上及膝西服外套，系上袖口的第一颗扣子。旁边的帘子刷地拉开，第二颗扣子捏在指尖，迟迟没能对准扣眼。一角墨黑出现在帘子后，莫听河目光上移，被秦凌锁骨间的一点淡紫微光吸引。
　　是那条他十二岁时戴过的紫晶项链，莫听河的眼睛亮起来。

　　皮鞋发出脆响，秦凌抬腿绕过帘子，深紫的绸缎露出一角。他往前走了两步，带出整条拖尾，绸缎表面在浅薄的阴影中浮着一层清光，像水波一样随步伐荡起波澜，发出微小的哗哗声。
　　他勾起目光，撞上莫听河的视线。莫听河盯着秦凌说：

　　“呃，项链挺好看的。”

　　秦凌故意扬起下巴，凑近了说：“你不是早就见过这条项链了吗？”

　　莫听河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后退，一股力量把他拽住。他低头看，秦凌拉住了他的袖口，放开时，第二颗扣子已经系好了。莫听河的大脑一时停止运转，手还悬在胸前，忘记放下去。等他回过神来，秦凌手里多了个皮质小盒子。

　　秦凌朝莫听河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门襟扣，两颗黑玉石扣子由一条浅金细链连接。秦凌说：

　　“这是给你定制的，戴上看看。”

　　莫听河小心翼翼地将它托在手心里，他第一次见这种配饰，不知道戴在哪里。秦凌拿过来，解下一颗黑玉石扣，弯下腰将细链拴在莫听河西服外套的第一颗扣子上，另一颗黑玉石扣则穿过其对面的扣眼。
　　浅金细链在前襟上摇动，反射着阳光，金光里没有一丝杂质，使整套灰色西装亮眼又不俗气。

　　秦凌将解下的那颗黑玉石扣放进莫听河的口袋，撞上里面的项圈，发出轻微响声。莫听河拍拍口袋，再细微的动作也会牵动细链，十分灵动。他满意的笑容占据了半张脸。

　　“跟我去大厅，”秦凌走向衣帽间门口，停下来说，“庆典上不要傻笑。”

　　“哦。”莫听河依旧笑嘻嘻的，走起路来胸前的细链左摇右晃，像另一种形式的尾巴。

　　正殿大厅内，工作人员在石柱下站定，齐齐看向他们。响亮的掌声钻进门缝，各方杂音朝莫听河涌来，大门外响起江万的声音：

　　“仲夏已至，在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莫听河跟在秦凌后面穿过人群，两侧的参政官们纷纷向他们行礼。秦凌拽了一下他的衣摆，别过头小声说：

　　“不用回礼，看前面。”

　　夏千站在人群尽头，后退一步，大门前两盏高烛倏然亮起。大门訇然中开，满天霞光灌入正殿，蔓延到莫听河脚下。

　　天色渐晚，夜幕初落，九大河口处皆有蓝色微光在闪烁，余光布入全城水系。拖尾掠过三级台阶，秦凌踏上主台，两侧的电蜡烛接续点亮，烛光伸向霞云。莫听河走在秦凌左后方，被烛光吞没。
　　光晕占满视野，每条水边人头攒动，无数目光聚焦在主台上。草甸之上，一黑一灰两个人影站在执礼官身旁，双双俯首行礼。

　　台下掌声乍起，牵动着莫听河的心脏越跳越快，心中突然传入秦凌的声音：

　　往前一步，站在我旁边。

　　莫听河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挪过去了，肢体仿佛脱离大脑控制。主持词在耳边响起，莫听河木然听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祝词、祭礼，这些庆典流程排练过数遍，像一卷被剪碎的电影胶片，在眼前断续闪过。他望着夜幕落入远处的山脉，时间越发逼近那个令他忐忑的环节。

　　“接下来，请允许我公布——”

　　台下的杂音戛然而止，全城落入沉寂。玉石板托着一盏蜡烛，漂浮到莫听河与秦凌中间。那盏蜡烛竟是石蜡制成的，燃烧时会发出嗞嗞声，而非城中常用的电蜡烛。

　　风吹过草甸掀起层层波浪，吹动细链拍打着衣襟，极微的哒哒声传入莫听河脑海中，吵得他心绪混乱。

　　“山外山城的山神，秦凌——”

　　秦凌起手衔来烛光，捧在手心里。玉石板带着蜡烛飘下主台，莫听河偷偷瞥向秦凌，手心里沁满冷汗。

　　“与莫听河先生——”

　　他屏住呼吸，抬起颤抖的手，贴上秦凌的手背，共同承托烛光。

　　“结为伴侣！”

　　烛光飞入云端，融进夜空化作幽蓝的光束，随星河轨迹流向远山。莫听河和秦凌捧着余光，俯首行礼，向大山一拜。

　　“今后，山神大人将和其伴侣共同守护山外山。”

　　欢呼声响彻山谷。莫听河剧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他试图看清台下人们的表情。可是台上烛光太亮，他只看到黑压压一片，分辨不出他们的眼神是认可，还是怀疑。

　　他忍不住看向秦凌，但秦凌始终面向山城，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理智回到莫听河脑中，他放下手，在欢呼声中退到主台侧边。

　　“仲夏烟火节，正式开始！”

　　江万高声宣布道：“请山神大人点亮今晚第一束烟火。”

　　烛光落在秦凌身上，模糊了他的轮廓。绸缎乘风扬起，他走到烟火助力装置总控台前，双手放在触控板上，台下的人转身看向城中水系。

　　星光落入天上水，水下亮起幽蓝色荧光，光自西山护城河源头顺流而下，下至第一主河河口处，处处溢满荧光。荧光遇河口立即分流，涌入九大水脉每个角落，整座山城像一颗会发光的心脏。成千上万束蓝光腾空而起，升入夜空汇聚成一颗颗明星，倏然炸开，照亮整块夜幕。

　　莫听河与山城人们一同抬头仰望，蓝色光线根根分明，滑落夜空，仿佛数万枚流星同时陨落。余光掉进甜蜜酒坛中，或是没入河水，人们伸出手试图接住星光。莫听河也伸出手，这一刻，他的心声安静下来。

　　“第二束烟火。”

　　魂飞回来，莫听河看向控制台，对上秦凌的目光。秦凌侧身让开，莫听河把手放在触控板上，余温还在。

　　他调动起体内的灵力，灵力溢出手掌，传入控制台形成引水术法令。欢呼声褪去，周遭安静下来，莫听河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呼吸声。一秒、两秒，水面毫无波澜。台下人开始窃窃私语，他努力镇定下来，不断传入灵力。

　　全城河水暗下来，水流静止一瞬，迸进夜空。水流正面撞上第一束烟火尚未散尽的蓝光，将其吞入，在夜空中撞散形成细密的水雾，折射出形状不规则的光影。

　　人声鼎沸之际，莫听河看清台下人的表情，他们在为他欢呼。莫听河终于能喘口气了，他看向秦凌，发现秦凌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他冲秦凌嘿嘿一笑，想起秦凌嘱咐他的话，立刻收起笑容。

　　莫听河走下主台，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烟火就交给助力装置自动点亮了。他走上草地，到甜品小车前打了一杯甜米酒。宾客中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站在人群之外，发觉期待已久的庆典并没有想象中好玩。

　　他独自在镜河边闲逛，烟火时而飞过头顶，绽放一瞬，沉入黑夜。他一口一口喝着甜米酒，偶尔喝到一两粒稻米，舌头一捻就碎了。清甜的米酿香滑进喉咙，酒气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他就地坐下，望向水中雪白的倒影，看得久了眼睛发昏，眼下出现了一只狗狗的倒影。

　　他喝一口米酒的工夫，一个人影漂入水中。哦，是他平日里经常看到的，那一人一狗坐在河边的场景。影子狗狗朝影子人抬起爪子。

　　“小狗？”

　　影子人在叫影子狗。莫听河又喝了一口米酒，目光迷离，痴痴地盯着水面。

　　“小狗？”

　　莫听河缓缓扭头，看到秦凌披着一件黑披风，抬脚勾起拖尾，拎在手上坐下来。刚刚不是倒影在说话啊，是秦凌。莫听河慢悠悠地说：

　　“你叫我啊？”

　　秦凌没有回答，看到莫听河手中的酒杯，说：“你喝酒了？”

　　莫听河点了一下头。

　　秦凌说：“往后一点，别栽进河里了。”

　　莫听河蹭着野草往后挪，依旧没有吱声。

　　“小狗。”
　　“嗯？你叫我吗？”
　　“嗯，坐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看见面包了。”

　　秦凌微怔，凑到莫听河眼前，正视着他的眼睛说：“在哪？”

　　莫听河指着水面，刚要开口，却发现水面上的一人一狗，此时变成了两个人。他失落地说：

　　“刚刚还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