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25、紫晶

　　莫听河沿着镜河河岸跑，张开手推起一波水浪，跟在他身后冲向清都殿，声势浩荡。收起尾巴就跑不了那么快了，为了不拖后流程，他只好边跑边引水。应该先学传音，再学收尾巴，他想，这样在紧要时刻可以先和秦凌知会一声。

　　水浪里裹着淡紫色的灵光，一浪推一浪，莫听河随水烟火高高跃起，一步跨上主台。水珠外溢，众人纷纷后退。莫听河脚下打滑，刹不住脚飞了出去，摔了个手脚着地，从众人面前滑过。

　　水烟火落下，主台上死一般的安静。太丢脸了。莫听河手抱着头，也不自救，任凭身体滑向主台边缘，撞上柱子。

　　“第三束烟火准备。”

　　江万的话语里带着笑意。众人再次将目光转向天空。莫听河靠着柱子坐起来，引去身上的水，被柱子扶起来。

　　嗯？柱子？

　　“想什么呢，快起来。”

　　“啊抱歉。”

　　“柱子”是秦凌啊。莫听河立刻站直身体，大幅度动作牵动磕碰处，他呲着牙倒抽一口气。秦凌上下打量他一番，确认没有伤处，扭头走进正殿，说：

　　“你这烟火像过年时放的炮仗，没有观赏性，再多练练。”

　　莫听河说：“我是边跑边点的，难免会这样嘛。”

　　秦凌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顺势说：“嗯，不错。”

　　莫听河嘿嘿一笑，跟着秦凌往前走，也不问去哪。秦凌带他去了正殿二楼，莫听河很少来这里，这里的屋子从没进去过。

　　衣帽间的门对开着，侍者将他们带进去，一位年轻女人站在衣柜前，身边立着两个盖着黑丝绸的人台，黑丝绸下的光泽若隐若现。
　　她被秦凌称呼为安设计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窄版米白色长裙，腰间系了一条形状不算规则的棕色宽皮带。她分别向秦凌和莫听河颔首行礼，推正眼镜，说：

　　“庆典用的礼服做好了，请两位试试效果。”

　　安设计师手一扬，抽去黑丝绸，啪地一声，响亮的破空声骤然炸开。黑丝绸飘下，露出两套华贵礼服：

　　一件是炭灰色珠光醋酸缎长款西装，硬挺垫肩撑起宽阔平直的肩线，微廓形衣身沿腰胯笔直垂过膝盖，宽驳领边缘压入冷金色棉纱混金属丝织线。
　　一件是墨黑色哑光丝绸收腰西装，双层塔夫绸自前右胸斜切覆盖深V戗驳领口下半部，绕到左侧腰后阔宽下垂，形成一条深紫渐黑的不对称长拖尾。

　　莫听河的眼睛掉到了这两套礼服上，紧盯着看，说不出话来。

　　安设计师捏住黑色礼服的腰，往外拉了一下，拉不动。她介绍说：“腰部收紧了一点，这次穿上会更贴合，衬得人更利落。”

　　她向秦凌展示一遍修改过的部位，指着礼服颈部的空当，说：“不加内搭会显得脖子很空，适合戴一条短项链。”

　　秦凌点点头，走到柜子前，拉出第一层抽屉，内壁的照明灯随之亮起。安设计师和莫听河一并靠过去，望进抽屉，皮革底座上躺着一条紫水晶项链。小巧的紫晶由银链串起，在暖白光下反射出不规则的矩形光影，像一片片碎玻璃。

　　“哇——”莫听河在一旁悄悄感叹。

　　安设计师戴上手套，解开项链上的固定法令，捏住银链两端，轻轻拿起来，淡紫色碎光在墙上晃动。她举起项链，和人台的脖子差不多高度。她眯起一只眼睛，考虑与黑礼服是否搭配，然后放下项链，说：

　　“要戴这一条吗？”

　　“嗯。”
　　“您确定吗？”
　　“怎么，和礼服不搭吗？”
　　“不是因为这个。”

　　莫听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跳转，他们都没再说话，衣帽间里安静下来。莫听河对服饰搭配了解不多，不打算插嘴两人的话题，目光落回抽屉里的紫晶项链上。他倒是很喜欢这块小紫晶，像秦凌的眼睛。

　　安设计师面露难色，对秦凌说：“这条项链的设计更突出神圣感，放在当年的加冕礼上戴还是可以的。”

　　加冕礼？

　　紫晶项链是秦凌在加冕礼上戴的，估计这块紫晶质量上乘，价格也不菲。莫听河竖起一只耳朵听。

　　“一是，民间节日要亲近民众，适合低调且有厚重感的饰品。二是，小型紫晶和您现在的气质不太搭。”

　　法律规定山神十八岁加冕，在任十八年，那么秦凌的加冕礼在十年前。十年确实会让一个人改变不少，莫听河看着秦凌，想象不出他十八岁的样子。

　　“中浅度的紫色纯净轻巧，有一点点孩子气，您当时才十二岁吧，那个年纪正合适。您现在更适合深色。”

　　十二岁？秦凌十二岁就成为山神了。这合理吗？这都不合法！莫听河惊得眉毛乱飞，向秦凌确定说：

　　“你十二岁就当山神了？”

　　“嗯。”秦凌点点头，语气仿佛在回答一件家常小事。

　　莫听河支起手，在腰部比划两下，抬到胸前上下晃晃，估摸出十二岁小孩的身高，张大嘴巴看着两人。安设计师解释说：

　　“灵力者在十二岁就完成生长发育了，能达到常人十八岁左右的身形和智商。”

　　手臂被秦凌压了下去，莫听河看向他，秦凌轻笑一声，说：“我没有这么矮，十二岁时和现在差不多高。”

　　不管怎么说，十二岁也太小了，简直是雇佣童工。一阵敲门声打断莫听河的心声，安设计师上去开门，顾全站在门口。他向三人行礼，走进来对秦凌说：

　　“烟火环节超时了，执礼官小姐希望您过去一趟。”

　　等秦凌跟着顾全离开，安设计师关上门对莫听河说：“用这段时间来调整莫先生的礼服吧，等秦凌大人忙完之后给他看看。”

　　安设计师把人台和莫听河一并推到镜子前，摘下手套，在镜子上敲了两下，镜中央亮起一团耀眼的光，像绸缎一样将莫听河全身裹住。他站得笔直，丝毫不敢动。
　　光暗下来，灰礼服竟然出现在他身上。他看向镜中的人台，礼服仍挂在上面。

　　莫听河轻轻抚摸袖管，礼服像一层光影浮在身上，随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却能感受到真实的面料触感。安设计师说：

　　“全息投影可以还原衣服真实的状态，模拟穿衣感受，不用真的穿上就能看出效果了，这样不会提前弄皱衣服。”

　　科技改变生活啊，莫听河新鲜得不行，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笔挺的剪裁衬得他高大了几分。他从没穿过正装，感觉自己像风干不完全的泥人，被硬刷上干巴巴的油彩，油彩干燥后变成硬壳紧紧箍着身体，四肢一动弹就会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安设计师看出他浑身不自在，问：

　　“尺寸太小了吗？”

　　莫听河说：“胳膊和腿好像抬不起来。”

　　“肩宽太窄，裤管太紧，而且要改长一点，嗯哼。”安设计师喃喃道，认真写下反馈，带着歉意说：

　　“这是以秦凌大人的围度为基础，修改后做出来，穿上难免有些拘谨，真抱歉。”

　　“没事，可以先脱下来吗？”

　　“哦好。”

　　安设计师关掉全息投影，在设计图上写写画画。衣帽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莫听河看着安设计师背影，想到刚刚被打断的话题，对安设计师说：

　　“那条项链，你说是秦凌十二岁时戴的，那时你们见过？”

　　安设计师一心在灰礼服上做标记，闷声答道：“是啊。”

　　那是十六年前吧，认识这么久了啊，莫听河撅起嘴巴想。

　　“我的师父，是加冕礼服的设计师。”安设计师说，“能给山神做衣服可是很了不起的。我好奇，就求我师父带我一起来，看秦凌大人戴过几次紫晶项链。”

　　莫听河说：“你记性真好。”

　　安设计师说：“毕竟山神继承人比正任山神还要引人注意呢，见到了肯定会多看几眼。”

　　莫听河说：“你记得那个时候他什么样子吗？”

　　安设计师想了一会儿，说：“比现在矮一点，壮一点吧，还有……沉默、严肃一点。”

　　比现在更冷漠啊。莫听河想不到那种表情怎么出现在一个小孩脸上。十二岁正是活蹦乱跳的年纪，如果没有别人引导，不可能自己变成一副小大人模样。莫听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

　　“为什么让一个小孩去治理这么大一座城啊？”

　　安设计师却满腔崇拜地说：“年纪小不代表没能力呀。这么说吧，烟火法术最能体现调动灵力的能力了。普通灵力者最多维持□□秒，而秦凌大人上任后的第一届烟火节，十二岁就点亮了三分钟的烟火。大家都说他是天才中的天才。”

　　剥削儿童劳动力被说得这么感人。莫听河感觉他和安设计师想得完全不是一个意思，撇撇嘴说：

　　“让他十二岁当山神，就因为他法术很强？”

　　安设计师说：“是的，灵力可以抵挡天灾，保护山城。秦凌大人上任后，雪灾再也没有越过雪森林，也没人遇难。”

　　雪灾。莫听河听谁说起过。

　　“我十二岁的时候还被师父说基本功不扎实，秦凌大人已经能成事了。不觉得少年君主很厉害吗？”安设计师回到饰品柜前，手上的工作不停。

　　少年君主啊……莫听河沉默了。

　　安设计师拉开下一层抽屉。莫听河凑过去，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饰品，几乎全是水晶、玉石或者金属制品，摆在左半边的饰品以白色、银色为主，右半边以黑色、紫色为主。
　　想象中的色彩冲击并没有到来，莫听河以为山神的饰品有多么雍容华贵呢，没想到清一色是黑白配。安设计师在一众黑白饰品中，挑选出一条黑紫色方形玉石坠项链，搭在人台上，一只手压着链子，脖子后仰想看看整体效果。

　　“我来帮你。”莫听河到秦凌的礼服旁帮她提着项链。

　　门开了，携来一股清风，夹杂着淡淡的泉水气息，秦凌站在门口和莫听河对上眼神。莫听河吸吸鼻子，感觉自己站在人台旁边的样子很滑稽，好像守着一个秦凌看向另一个秦凌。

　　“您来得正好，来看看效果吧。”

　　安设计师指着玉石项链对秦凌说：“这条沉稳大气，配得上礼服的气场。”

　　秦凌瞥了莫听河一眼，看看人台，说：“好，那我戴上试试。”

　　莫听河摘下项链，走到秦凌身后，轻轻拨开他的发尾，手臂绕过头部将项链搭在脖子上。他将银链拎起来一点，避免触碰到皮肤，他低头贴近秦凌的后颈，搭扣摆弄好一会儿都扣不上。手指微微发抖，沉默让他莫名局促起来，他小声说：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秦凌说：“解决了，压缩了前面一个环节的时间。”

　　“哦。”

　　终于扣上了。莫听河松开银链，轻轻放下链尾，垂在后颈下方轻微凹陷处。他看着镜中的秦凌，黑紫色玉石吸收了颈间的光线，确实衬得人更加沉稳，却让皮肤看起来十分苍白。

　　秦凌转过来，莫听河的目光落在他凸起的锁骨上，沿着银链，一寸一寸滑落，停在玉石上。玉石贴着胸骨，随呼吸而一起一伏，莫听河立刻抛开目光。秦凌眉眼上挑，紧追上莫听河的目光，挺起胸膛扬头问：

　　“怎么样？”

　　莫听河不自然地说：“啊，呃，挺好的。”

　　“两位慢慢选吧，”安设计师接到秦凌眼神，说，“我先去改改莫先生的礼服，明天再送过来。”

　　可算是有人说句话了，莫听河松了口气，逃到门前和安设计师道别。秦凌从镜子中看到莫听河的举动，幽幽地说：

　　“过来把项链摘下来。”

　　“来了。”

　　莫听河蹭地窜回来。秦凌低下头，露出后颈处的搭扣。莫听河伸出手指挑起银链尾巴，把整条项链拎起来一点，轻轻解开搭扣，炙热的气息落进后领。莫听河双手将项链交给秦凌，小声说：

　　“其实我觉得那条紫水晶项链更好。”

　　“为什么？”

　　“就是，很好看啊。”

　　莫听河拉开第一层抽屉，紫晶项链浸没在白光中。他抬眼看看秦凌，清澈的紫光跃进他眼中，言语在唇齿间徘徊，他犹豫一阵，目光飘向别处，说：

　　“像你的眼睛。”

　　预想中调侃的话语并没有到来，躁动的心在那双紫瞳之下越发无处安放。莫听河抓起裤管，垂着脑袋，快掉进抽屉里了。为什么不回复？好想赶紧逃跑啊。

　　不知道过去多久，莫听河怯怯地抬头，正撞上那抹紫光，隐约望见一丝红晕。秦凌转过身去，扔下一句：

　　“知道了。”

　　莫听河望着秦凌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解。

　　那句话冒犯到他了吗？一定是说错话了。莫听河想想，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