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1、山外

　　大巴车开上两山间的高桥，距离谷底有百米，它准备跨越峡谷飞进高处另一个绿茸茸的山头。森林覆盖的山岭慢慢向后走去，一起一落连贯不断，风经过时就荡起绿色的波纹。

　　莫听河贴在车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阳光照进眼瞳，浮现出淡淡的金色。他举起手机正要拍下这阵绿色海浪，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大模型评测结果需要复核，记得把复核结果发给我，辛苦了。

　　是同事发来的，准确地说，是前同事。

　　一周前，莫听河被开除了。他原本在一家人工智能公司做模型测试工作，或者说是一个薪水不高的底层程序员。一个项目快要上线时，莫听河在测试中发现了一批错误结果，连续几天上报问题，都以指标已经达到合格线为由被糊弄过去，没人想在交付前夕返工。
　　于是他调取了原始评测结果，想凑齐证据说服上司返工，却引发连锁问题，让原本准备好的演示数据被打乱，项目演示失败了。最终项目还是延期了，不过，是因为莫听河的违规操作。

　　而同事们正在修正的，就是那个他提出后被上司忽视的问题，那个害他被开除的鬼问题。莫听河看着聊天页面，不禁苦笑了一声，在聊天框里写下回复后，打开勿扰模式。

　　出来玩都不能清净。他撅着嘴巴想，一手拎起背包下了大巴车，左手手腕上的空铃铛哑着嗓子当当响。

　　山外山，位于北方，海拔一千八百米左右，是一群开发度不高的野山。风里充满草木清香，暮春温和的阳光在这里变得强烈，层层叠叠的云蹭着头顶飘过去，一团白一团灰，近到能看清纹理，仿佛伸手就能抓下一团。
　　莫听河和同事们总在痛苦地写代码时幻想一起来这里旅游，现在莫听河站在山外山上，同事们还在痛苦地写代码，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莫听河拉上卫衣外套，戴上帽子，微风钻进衣领还是冷得他一哆嗦。他沿着林间小路登上山脊，站在那里挪不动步。眼下群山万壑，近处一片墨绿，远处的山群被天色冲淡了本色，变成灰蓝色与天空融为一体，厚重的云层正去往那里。

　　西边，一条细长的白线夹在两片深绿之间，是条河。河上的水雾蒸腾而起，向山脊上飘，莫听河感觉自己的灵魂回到了年幼的身体里，用年幼的眼睛望向那条河——

　　很像小时候差点淹死他的那条河。

　　雾气模糊了山群的轮廓，百米千米的距离，似乎向下走五步十步就能到达。

　　莫听河把背包放在脚边，环顾一周，在陡峭的山体上找到了适合下山的路，他要到小河边去看看。他半蹲着踩进一丛野草，一脚踏空，瞬间掉下山崖。

　　“啊啊！救——”

　　莫听河大声呼救，可下坠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空气灌进嘴里堵住了嗓子。奇形怪状的树叶在眼前化成虚影，他想抓住枝条却使不上力，很快体温骤降，他被一股强风打晕了。

　　下坠的速度慢下来，清水的香气灌进大脑，无数虚影一闪而过，仿佛来自记忆深处。不会是回光返照吧。莫听河看着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渐渐忘记了鼻子进水的酸痛。

　　一道白光穿透黑暗，莫听河的左手被抓住了。有人正把他往上拉，一股股强劲的水流砸在他身上，他生生疼醒了，下意识喊：

　　“啊啊！救命！”

　　堵在嘴里的求救终于出了口。寒冷的水让莫听河冷静下来，他站在河岸上，全身都湿透了，一个白衣年轻男人正盯着他左手手腕上的空铃铛看。

　　那人一头黑发过肩，由一根白色发带扎起，白衬衫、白西裤、白大衣，领口的两颗扣子开着，黑紫色的窄版领带穿过衣领在开口下系了一个平结，在肋骨前随风飘动。

　　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人？
　　莫听河想要收回手，但是那人力气太大，根本挣不开。他攥紧湿透的衣服一角，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害怕，打着颤说：

　　“你是谁？可以放开我吗？”

　　那人抬起头，他竟然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深邃近乎黑色的瞳底映着淡紫色的光，仿佛能望穿人的心魄。

　　莫听河心头一紧，莫名的熟悉感喷涌而来。

　　攥着衣角的手已经发白，他想趁机挣脱却被那人拽回来，差点一个趔趄栽在地上。那人眼中的光亮黯淡下来，放开了他，冷冷地说：

　　“我是秦凌，这座山的山神。”

　　莫听河放开了衣角，一时无言以对。他自然不信，随便一个成年人都不会信。

　　几个穿制服的高大男人从森林里走出来，他们个个提着剑，表情严肃地看着他。这不会是什么新型骗术吧？莫听河脑子转得飞快，这里是电信诈骗园区还是人贩子的窝点？
　　他揉着被捏红的手腕，脑子里闪过不下十种惨死在恐怖组织手下的画面。秦凌打断莫听河的想象说：

　　“我救了你的命，你不打算谢谢我吗？”

　　莫听河回过神来，顾不得真假，赶忙道谢。秦凌似乎对他的诚恳很满意，突然笑了，上扬的眼尾让他看起来很亲切，可是他的嘴巴看起来又不像在笑。他向莫听河靠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呀？”

　　莫听河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可那双宝石般的紫罗兰色眼睛让他难以移开视线。慌乱之中他拍了拍外套口袋，试图用打钱这种最传统的方式报答秦凌，但是手机早就在坠落的时候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秦凌看他笨拙地翻找口袋，一下起了兴致，决定逗逗他，说：

　　“想不到的话，我来说一个？”

　　莫听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他。

　　秦凌瞥了一眼莫听河手腕上的空铃铛，语气轻巧地说：

　　“你闯进了山外山城，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定：外来人接受了山城人的帮助，需要以身相许来报答。和我结婚就行了，你觉得怎么样？”

　　莫听河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连连拒绝说：“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结婚！再说了，你说这里是山城，可是这儿哪有城？”

　　他指着四周的野草地和森林说。秦凌在地上捡起块石头，朝着河对面的上空扔去，射程远超常人，石头撞上现形的半透明屏障，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瞬间化成了粉末。

　　秦凌伸出食指，合上莫听河快要掉在地上的下巴，看他后退一步捂着下巴，挑起一边眉尾，说：

　　“那是山城的结界，金属做的。我们在山城的边境，你旁边的河是护城河，穿过森林往里走就能看见城了。”

　　作为唯物主义青年，莫听河很难相信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桥段会存在于现实，甚至有点生气对方把他当小孩骗。
　　他想反驳，又怕秦凌会把他扔到结界上灰飞烟灭，嘟嘟囔囔地说：“就算这里是你说的山城，怎么证明你们真的有这个规定？”

　　秦凌面对质疑也不恼，从容地指向不远处拿剑的护卫，说：“他们都是山城人，不信的话可以问问看。”

　　莫听河半信半疑，歪头绕过秦凌去看那些护卫们，他们紧绷的表情短暂放松了几秒，转动眼珠看看彼此，然后又紧绷起来。看不出来啊，莫听河在心里抱怨。他不敢真的走过去问，也不想就此顺从，挣扎说：

　　“但是、但是哪有一上来就结婚的！”

　　秦凌问：“你结婚了吗？”

　　莫听河摸不着头脑，如实说：“没有啊。”

　　这次秦凌倒是像真心在笑了，说：“那不就行了？这样既不违背你们人类世界的法律，也不违背伦理。

　　“啊？”

　　秦凌转身朝森林走去，两个护卫飞一般地跑过来擒住莫听河的手臂，巨大的力量让莫听河动弹不得，也没人应答他的呼救。秦凌带他们穿过高高的森林，留给莫听河一个白色的背影，大衣随着走动掀起一个角，露出深紫色的内里。

　　好奇怪的人。莫听河想着，一堵看不见尽头的石墙出现在树冠之后，墙体正中央的一扇金属大门紧闭着，墙头有一块匾写着“过云关”。他们走到城墙下，莫听河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它的全貌。

　　过云关是山外山城的入城关口，金属大门常年不开，人们从两侧的小城门出入。这里无人值守，通过城门时会有一道法令自动核验通行者身份。莫听河本以为他们会从正中间的大门入城——站在这里的可是山神啊，最高统治者都要走中间，至少电影里是这样的。
　　但是没有，他们排在一行普通人后面走小城门。那些山城人见了秦凌就热情地打招呼，秦凌便眯眼笑着点点头，或者问候几句，完全不像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好奇怪的地方。莫听河被两个护卫推到关口核验处，法令是一道由青色光束做成的门。说不定这道漂亮的光会像结界一样把他搓成灰，莫听河又开始可怕的想象了。秦凌停下脚步，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问莫听河：

　　“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都不知道还结婚呢，莫听河暗自腹诽，老实回答说：“莫听河。”

　　秦凌的视线从莫听河脸上移开，青光照进他的眼睛变成了纯净的深紫色，眼睑托起一汪水光，笑意在渐起的涟漪中慢慢流淌，他自顾自地说：

　　“莫听河，日暮时听河水泠泠。这个名字很好。”

　　日暮时听河水泠泠，第一次有人这样解释莫听河的名字，完全不同的解释。他看着秦凌的双眼，显得手足无措，因为他听过更多的版本是：不要去听河水声。

　　秦凌走过关口法令，站在青光后对莫听河说：“过来吧，它不会把你怎么样。”

　　莫听河走过去时，光打在皮肤上有点凉。除此之外，如秦凌所说，什么也没发生。正当他准备放心下来时，身后有什么东西扫过裤管，他听到身后几个护卫叫了一声，回过头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下看——

　　身后竟然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金毛尾巴！

　　“这是什么啊！”莫听河大叫。
　　他伸手去摸身后的尾巴，但它不听使唤地左右摆动，怎么也抓不到，他差点被陌生的尾巴绊倒。

　　你把我变成了什么！关口近在眼前，他真想赶紧逃出去。

　　秦凌拍了他胸膛一下，莫听河感觉心脏被撞出一声巨响，吓得后退半步闭上了嘴。秦凌抓住莫听河的尾巴举到他面前，黑紫色的窄领带拍动卫衣帽绳，秦凌目光上挑，说：

　　“你要是敢逃跑，我就抓住你的尾巴，把你拎回来。”

　　秦凌把尾巴交到莫听河手上，莫听河硬是不接，秦凌笑笑便接着往前走。莫听河见反抗没用，只好摆出服软的态度说：“我不跑，你先把尾巴摘下来。”

　　秦凌说：“这不是我做的。山城给了你灵力，才会长出尾巴，这说明山城很喜欢你。”

　　灵力？

　　莫听河安静下来，五官快皱到一块去了，想了半天还是难以置信，试探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现在是……狗妖吗？”

　　“这个世界没有妖。”

　　秦凌勾起莫听河的卫衣帽绳，手腕一转，把人拽到身旁，紫罗兰色的眼睛仿佛日暮时分被霞光融化成丝丝缕缕的薄云，让人忍不住想要望进深处。他低声说：

　　“你现在是我的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