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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枪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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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令使带奶牛去命运管理局了。
莫听河在公交车上收到郑训练员的短信。“命运管理局”几个字眼让他心里发怵。他是山神身边的人,自知微小的动作可能带来巨大的后果,像上午的事一样。他想起秦凌的话,有些动摇,在心中反复衡量奶牛的性命是不是他能够争取的。
眼看着车门缓缓关上,阳光从门缝间溜走,他还是侧身跳下车,跑下长梯,飞奔向命运管理局。大楼披着金属外壳,像一个长方形立在山坡上,影子向他压下来,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大门。
高大的全景电梯贯通整栋大楼,两个轿厢在玻璃罩里上上下下,穹顶之下吊着大型白灯,每一层都挂了白色灯带。黑影跟在莫听河身后,他上了电梯,站在工作人员中间,他们一个个面色严肃,手里拿着电脑或文件。
他按指示牌找到复测区,来不及多想,用手指上的契印刷开门禁,径直闯进去。
复测区的走廊很宽敞,共享空间放着一台咖啡机、一台饮水机,复测室和小狗学校的实验室很像。莫听河望进屋墙上的大玻璃窗,屋子中央有一个台子。他找遍所有复测室,没有找到奶牛。
不会是复测结束,要被遣返了吧?
莫听河双腿灌了铅似的,直愣愣地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复测室的门从另一边打开了,门后传来狗爪挠地板的声音。
“奶牛?”
莫听河朝玻璃窗喊。奶牛被人硬拽进屋,百般挣扎,一仰头看到了莫听河,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呼救,但莫听河听不到声音。
“TAC-0405,对吧?”
一个男声穿过走廊,莫听河停下呼喊,扭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胸前没有工牌,看不出职位。莫听河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点头。他有些僵硬地和那人握手,那人说:
“你是GAT-0309的训练员,督令使去山灵培养地时你不在,正好你来了,我和你交接一下GAT-0309的情况。”
这人没有追究他擅自进入复测区的行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莫听河看着对方走开,仍然站在原地,说:
“请问您是?”
那人慢慢转过身,神态自若地说:“司命官,郁川。”
看这样子,应该不是小官,莫听河想。虽然郁川知道他的身份,但他还是坚持介绍自己,说:“我叫莫听河,是小狗学校的山灵助教。”
郁川说:“幸会,莫助教。山神大人说起过你。”
他和秦凌有交集。莫听河紧绷起来,提起一口气,模仿对方的语气说起客套话来:“这是我的荣幸,司命官先生。我来这里是想看看奶牛怎么样了。”
莫听河指向玻璃窗。复测室里,奶牛被人抱到台子上,一只机械臂从上方缓缓伸向他,钳住脖子。奶牛四爪趴着,台子里升起一个金属环,跨过腰部,锁环猛然一颤,把奶牛锁住。
莫听河吓得后退两步,面色煞白,他瞪着郁川说:
“你们要干什么?”
“纠错。”
身侧一束白光乍现,莫听河看向复测室,几条电光横穿过奶牛的头。台子两边分别立起金属板,发出闪电一样的强光。莫听河忍不住大声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快放开他!”
郁川平静地说:“电流传令,能让偏离基线的情感水平回到正轨,不会对身体产生伤害。”
奶牛的头被固定在强电流中,身体愈发剧烈地颤抖,在金属环下扭动抗争着,大张开嘴呼救。莫听河听不到他的声音,上前一步差点一头撞上玻璃窗。
电流传令和电击有什么区别,不就是说法文雅一点吗?咚咚两声,他敲击着玻璃窗,说:
“他这个反应很明显是不舒服,怎么可能没有伤害?”
郁川说:“你在这里听不到他的叫声,怎么知道他什么感受?”
“我……”莫听河哽住了。山灵不像人一样拥有复杂的感受,他们是不会共情同类的。
“电流传令是最有效的复测和纠错方式。莫助教触发过红线警报,如果没有山神大人的契印,命运管理局理应使用这种方式对你进行纠错。”
郁川说着,向莫听河逼近一步,摊开手,上方出现了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法令光屏,显示出莫听河初到小狗学校时奶牛的遣返法令。郁川把手伸到莫听河面前,说:
“你曾经拦下过GAT-0309的遣返令,此后你重点培养他,和他讲了很多额外的话,这些话是他失控的源头。”
莫听河贴在玻璃上的手慢慢滑下,目光移向法令光屏,上面出现了奶牛冲杜实验员大叫的影像。他质疑地睨了郁川一眼,郁川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影像中,奶牛咬住杜实验员手里的牵引绳,仰头用力一扯,把杜实验员拽倒在地。奶牛突然四肢僵硬,抽搐不停。他松开嘴巴,踉跄着靠近杜实验员,试图寻找牵引绳,大口咬住,却咬上她的手臂。
奶牛再一次身体抽搐,倒在地上,项圈里冒出一小撮电光。接着,莫听河的身影闯进来,影像暂停了。
郁川五指收拢,收起法令光屏。他把手背到身后,身体前倾,在莫听河耳边低声说:
“GAT-0309是不小心咬伤人的,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莫听河厌恶地皱起鼻子,血液涌向胃部,骤然加速的心跳让他想吐。他听不出来,对方是否在引诱他说出奶牛失控的真正原因。
但无论他说或不说,两种答案都能引向奶牛被遣返的结果,他的辩解无济于事。况且这时辩解可能会激怒对方,当务之急是让其停止电击,他想出第三个答案,说:
“你都说了,奶牛是不小心伤人,这不已经得出复测结果了吗?为什么抓着不放?”
郁川眯起眼睛,沉默半晌,莫名笑起来,说:“我有点理解山神大人为什么选你了。”
“山神大人又不在这里,你一直提他做什么!”
“你让我想到山神大人了。”
郁川的脸色暗沉下来,伸手指向莫听河的左手。莫听河握紧左手,背到身后藏起契印,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会伤害山灵的。你好像对命运管理局有误解。”
郁川放下手,转向玻璃窗,看着屋内台子上挣扎的奶牛,说:“山灵拥有远高于人的智力,只要人们想,山灵能做到任何事。但是,无所不能却没有人性,会带来灾难。”
莫听河半信半疑,说:“这是什么道理?按理说,没有人性的最好操控。”
郁川说:“没有人性,意味着无法要求他们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法处理错误选择带来的后果。所以,需要命运管理局代替山灵承担这项责任。”
郁川见莫听河依旧不信,再次施术,一掌拍上玻璃窗,蓝色的光遍布整块玻璃,影像中出现了另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
积雪下滑,堆积在清都殿的开放走廊里,黑白山灵冲进正殿的一间屋子,高高跳起,撞倒了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男孩。
“北山上的积雪会埋了整座城,不许拦我!”男孩训斥道。
黑白山灵不听命令,一只爪子放在男孩的额头上——前几天教给山灵们的一种干预方式,莫听河想。这只山灵可能在传输灵力,从而打断主人施术。
“放开!雪灾来了!”
男孩大喊,在黑白山灵的长毛里一通摸索,拼命拉扯项圈。灵光从爪子下漫开,大量灵力瞬间充满屋子,落进来的积雪上反射着灵光。不久后,白光散开大半,积雪被黑白山灵搬开,男孩垂下手,胸膛不再起伏。
爪子下的体温慢慢消散,黑白山灵蜷缩在男孩身边,用鼻子碰碰男孩的手,男孩没再动弹。
“嗷呜——”
黑白山灵仰头哀嚎。大雪溢满画面,莫听河下意识后退,影像中断了。蓝光变淡,露出玻璃窗后的复测室,那只黑白山灵的身躯和奶牛重合。
郁川看着满脸惊恐的莫听河,说:
“他是上一任准山神。”
莫听河看向玻璃窗,想再看一眼影像中的男孩,却看到台子上抽搐的奶牛。他难以置信地说:
“他后来怎么样了?”
“如你所见,死了。”
郁川冷言道:“山灵封住了他的灵力,导致过量灵力在他体内相冲。命轨让这只山灵动用全身灵力去唤回主人的意识,他这么做了,结果没有挽回主人的性命,死亡节点就会提前执行。”
莫听河说:“山灵一定是怕他出危险,想用封印灵力的方法拦下他。我和山灵们相处过,他们绝对不会伤害主人。”
郁川说:“那也改变不了山城人民失去一位山神的事实。这只山灵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他所造成的一切都由命运管理局承担。”
既然自己闯的祸要别人付出代价,那么被掌控是必然的。莫听河听了进去,往事涌进脑海。他戴着秦凌给他的契印,但从未真正服从于秦凌、命运管理局,或者其他任何人。也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秦凌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想象。
他应该听话一点,不要妄想救出奶牛,听话地回清都殿去,听话地向秦凌认错,然后再也不要做些无谓的反抗。
“他最后死在主人身边了。山灵如果不绝对服从,惹出事来,就会落得这个下场。”郁川说。
莫听河最终没能说服自己,咬着牙说:“我和他不一样,我没有命轨,不需要你们给我收拾烂摊子。”
郁川说:“我们当然不需要,但是山神大人需要。”
莫听河感到胃里反酸,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强压下去,却控制不住吐出怒火:
“少拿山神大人威胁我!”
郁川并不把他的愤怒放在眼里,脸色不见波澜,说:“没人劝过你不要越界吗?”
这话熟悉得很,在哪听过来着?莫听河想不起来了。
郁川说:“没有命轨,你以为是命运管理局给了你特权吗?”
莫听河的左手被隔空拽起,铃铛大叫个不停,仿佛百般挣扎。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左手用力往回拽,但挣脱不开郁川的法术。契印射出一道紫光,刺得他眉头紧皱。郁川在紫光后说:
“你的命运管理权,在山神大人手上。”
叮当声响贯整条走廊,令人烦躁。怎么可能?尖声穿透耳朵,莫听河脑袋里一阵鸣响。
“管理山灵的命运,是为了控制高度智能化带来的风险。山神大人一直代替命运管理局控制你的命运,共同承担你带来的风险。”
秦凌是数次将他从窘境中捞出来的人,也给过他选择的权力,他相信秦凌是在保护他,不是真的想控制他。对吧?莫听河在空荡荡的大脑里反复寻找答案。
郁川解开法术,而莫听河的手还悬在半空。他不打算给莫听河接受的时间,紧接着说:
“你手上的契印就是证明,证明你归属于山神大人。”
不,那是婚约证明,莫听河无法接受郁川的说辞。可是细细回想,秦凌没有明确说过契印代表什么,只有莫听河把它当婚戒看待。
秦凌骗他。
做出一副为他考虑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让他乖乖听话,凭什么这样对他?他们连婚约关系都不如。莫听河的胃里仿佛有火在烧,烧光了体内的氧气,让他喘不上气。他呼吸沉重,说: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和那只山灵一样伤害山神大人吗?”
郁川说:“怕,没有命轨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们和山神大人签了一份承诺。”
莫听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耳中鸣响短暂地归于平静,他听到郁川说:
“一旦你脱离管控,山神大人会亲自了结你。”
胃里的火烧尽了,呼吸一滞,死灰哽在喉头。麻木感爬上脊背,血液仿佛在手腕前停止流动,莫听河左手冰凉,颤抖着垂下。
秦凌能够跨过死亡节点,直接掌控他的生死。
所有解释权在他,只要莫听河不听话,他就能处理掉莫听河。原来王肃所说的,不听话就不能再得到保护,是这个意思。莫听河哑然失笑,看着郁川,一时间竟然觉得命运管理局更加令人安心。
郁川说:“对你的管控显然比想象中难多了,山神大人为此花了不少心思,我们正在考虑接管。至于承诺……”
奶牛突然剧烈挣扎,两人纷纷看向复测室,奶牛的意识已经涣散。
莫听河再也忍不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瞥见不远处的饮水机,勾起手指。一股细小的水流飞来,高速冲向玻璃窗一角,爆破声乍响,打出一个小孔。裂纹自小孔蔓延至整块玻璃,一声尖锐的破裂音后,玻璃碎了一地。
走廊里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白灯转红,在头顶闪烁。莫听河眨眨眼睛,快速恢复视野。复测室中,奶牛消失了。
“TAC-0405失控,立刻来复测区。”
莫听河听到郁川传话,管不了太多,扒着窗框寻找奶牛。玻璃碴扎进他的手掌,鲜血流下墙面。他用力一撑,跳进复测室,找遍每个角落都不见奶牛。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涌入走廊,他警惕地转过身,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
不知道被什么驱使着,莫听河一点也不害怕。他的目光穿过拿枪的黑衣人们,直视着郁川,他质问道:
“奶牛去哪了?”
迟来的痛感传遍手臂,鲜血沿指尖滴落,混进红光里,没了踪影。他上前一步,那些黑衣人便将手枪握紧一分,退后一步。他走到窗前站定,紧盯着黑衣人们,双手握拳,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听河!”
秦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莫听河张开手,铃铛在手腕上局促不安地跳动,他用一只手去蹭另一只手上的血迹,但在红光下怎么蹭都是红的。
黑衣人放下枪,秦凌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玻璃碴踩得咯吱响。他站在窗框外,清亮的声音穿透警报声:
“出来吧,我们回去。”
红光模糊了秦凌的五官,白衣服被染成红色,莫听河看着面前的人影,下意识后退,撞上台子。他声音颤抖着说:
“你要处理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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