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18、蝴蝶效应

　　玻璃大门自动打开，莫听河背着挎包跨入政和司大厅。大楼中央垂直挑空，巨型旋转楼梯盘绕而上，头顶是高远的水晶天窗，阳光直泻而下，在回廊上拉出长长的彩色光影。
　　人们匆匆来往，忙着自己的事务，脚步声在大楼里交错回响，没人注意到莫听河的存在。他仰着脖子查看高墙上的指示牌，找到典策官办公室的大致方向。

　　零星几个人走在旋转楼梯上，莫听河上了几级台阶，望不见楼梯的尽头。这么大的机构没个电梯，走上去命都要丢半条。他硬着头皮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跟来，他站住脚，脚步声停在低两级的台阶上。

　　“您好，请问您是莫先生吗？”

　　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说。他语气热情，让莫听河有些不适应。莫听河看了一眼对方胸前的工牌，写着“实习生：林栩”，回答说是。林栩带莫听河走进大楼深处一间门板别致的小屋子，门自动关上，他说：

　　“典策官小姐的办公室在顶楼，乘电梯快一点。”

　　原来有电梯啊，大厅里那么大一个旋转楼梯是装饰品呗，真浪费，莫听河想。他和林栩寒暄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要见典策官？”

　　林栩友好地笑着，说：“夏典策官让我来接应，说穿着金毛尾巴的人是您。”

　　穿着？随便吧。

　　林栩敲开典策官办公室的门，然后离开了。夏千坐在玻璃墙前，窗外能看到一条城中河。莫听河应要求坐在办公桌前，把烟火节新方案交给夏千。
　　她快速翻看了一遍，在一片打印字中定位到手写体的“山灵”两个字。她在文件后面扬起嘴角，说：

　　“相官大人改主意了？”

　　莫听河说：“相官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夏千抬眼看向莫听河，疑惑爬上眉梢，说：“相官大人本来不同意公开说明你的山灵身份，所以我删掉了，不过一直保留意见。他怎么又加回来了？”

　　莫听河小声说：“是我想加的。”

　　夏千说：“哦，你说服了相官大人？”

　　莫听河越说声音越小：“不是的，我跟山神大人说了点好话，他就答应了。”

　　“哈！”
　　夏千感叹一声，把莫听河吓得一哆嗦，她平复好心情，说：“看来申相官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山神大人赞同你的想法就够了，一会的商议会上我会好办很多。”

　　莫听河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心里打鼓，说：“商议会是什么？为了两个字开大会吗？”

　　夏千说：“当然，庆典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严谨，不能有偏差。申相官要为清都殿考虑，我要为政和司考虑，不管申相官对此是否知情，我都要用尽办法争取，执行公共解释权是我的工作。总之，你不用担心，剩下的事交给我了。”

　　夏千刚要拿起新方案，莫听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手压在方案上，站起来说：
　　“不行。”

　　“你要干什么！”夏千提高声调。

　　莫听河低头看着夏千，在不可置否的目光中失去了底气。他慢慢坐回去，语气弱下来说：

　　“我觉得不能这样。”

　　“为什么？”

　　“因为、应该、我得告诉申相官一声。”
　　不然申牧可能会在商议会上和秦凌起冲突，莫听河想，不能因为他的私心让神官们对秦凌产生不满。

　　叩叩！

　　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捏住新方案一角，从夏千手下抽出来，飞快想出一个逃跑借口，说：

　　“你一会要去清都殿对吧，等你到了，我再给你。”

　　莫听河把文件塞进挎包，大步走到门口。一开门，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外，穿着咖啡色宽松西服。莫听河硬生生钉在原地，没多在意，横跨一步绕开她。
　　他闷头走出政和司，上了悬浮公交车，手机连着震动两下，是郑训练员发来的短信：
　　你什么时候来上班？

　　莫听河回复：我被停职了。
　　郑训练员：有个督令使来小狗学校给奶牛复测了，你认识吗？【图片】

　　莫听河只认识王肃一个督令使，但照片上这个人显然不是。
　　阳光照进公交车后排，强光下看不清手机屏幕。莫听河立起挎包，把手机伸到挎包的阴影里，盯着看了很久，写下两行字又反复删掉，最后只回复：
　　不认识。

　　郑训练员：想想办法。
　　莫听河：复测时间是？
　　郑训练员：下午三点左右。

　　现在是十二点钟，中午神官们休息，下午开始工作；再加上大型会议至少需要一两个小时，结束时得下午三四点了——来不及去命运管理局找奶牛。
　　莫听河换乘经过命运管理局的公交车，下一站就到了，此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钟。他下了车，望着不远处的管理局犹豫不决，回头搭上返程的公交车。

　　他给郑训练员回复一句“我努力”，然后设置了三点的闹钟，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背上挎包，三两步跳上清都殿前的石阶，往事务厅跑。
　　突然横跳出一个人拦住他，是近务官顾全。莫听河站定，喘着大气，不自然地扯扯包带。顾全把他引到走廊前方的开放平台，远离事务厅，说：

　　“事务厅里在开商议会，莫先生不能过去。”

　　莫听河诧异地说：“商议会已经开始了？”

　　顾全说：“大家害怕在下班之前结束不了，所以提前开始了。”

　　为两个字而开的会议，居然要持续这么久。就算提前开始，也不一定能赶在复核前到管理局，莫听河想。

　　“莫先生没去送新方案，山神大人对此毫不知情。”

　　顾全正色道，看向莫听河的挎包。莫听河也低头看去，松开包带，说：

　　“我给夏典策官看过了。但是我怕山神大人为难，打算先回来问问，所以没有交给她。”

　　“你这样让山神大人很难做。”

　　“啊？我只是没有把新方案交到夏典策官手里，又不是没给她看，她知道有这回事不就行了。”

　　顾全往事务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过头说：“问题恰恰在于，新方案不在夏典策官手里。没有山神大人亲自修改方案的实证，即使夏典策官在商议会上表明愿意采用新方案，大家也只能按照旧方案执行……”

　　“怎么没有？”莫听河按捺不住打断顾全，说，“山神大人就是改方案的人，他自己就能证明啊。”

　　“执行公务看的是白纸黑字。”

　　莫听河脑袋里一团乱，来来回回的执行程序对他来说太过复杂。顾全放弃和他解释，直言道：

　　“莫先生可能不知道，申相官是不支持新方案的。如果政和司正好拿不出山神大人修改的新方案，无法进入执行程序，那么申相官有理由执行旧方案——不公开你的山灵身份。”

　　莫听河沉默了。我，让秦凌为我做的事情白白浪费了。
　　他的胸口猛然抽动一下，仿佛抽走了全身血液，指尖都在发凉。他目光飘忽不定，瞟见顾全的手表：下午两点。

　　剩下一个小时。

　　“这会让神官们认为山神大人立场不坚定，今后的工作很难推进。”

　　“可是两版方案只差了两个字啊。”

　　“远不止这两个字。”

　　莫听河指尖发抖，摸索到挎包拉链，呲地一下拉开，掏出文件，说：
　　“能不能现在拿进去？”

　　顾全抿起嘴巴，面色凝重，说：“基本上已经决定了。”

　　文件变得千斤重，压在莫听河手上。他左手拎着文件，右手捂住左腕上的铃铛，绕开顾全默默走向事务厅。他施下法术，让铃铛里的紫色小水晶球停止晃动。他腾出右手贴上门板，深呼吸三次，起手敲门。

　　叩叩！

　　好久之后，门开了。
　　江万侧身让开，有着金毛尾巴的年轻男人窜出典策官办公室，挎包撞上门框，包里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她探头望去，金毛尾巴消失在拐角。她反手关上典策官办公室的门，对夏千说：

　　“他就是莫听河？”

　　“嗯。”

　　“哦。”江万语气平平。
　　她自然地走到咖啡机前，背对着夏千，弯下腰，从台面下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灌进咖啡机牛奶罐。夏千靠在办公桌沿上，看江万在一旁忙活，双臂抱在胸前，说：

　　“我现在有点搞不懂山神大人的意思了。派莫听河来送新方案，又不给我，这是什么意思？”

　　江万停下手，面对咖啡机说：“借我个杯子。”

　　夏千回身拿起自己的马克杯，敲敲杯壁，示意江万过来接，她继续刚刚的话说：“山神大人在前几次商议会上都没有明确表态，你说，他到底想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家老公是山灵啊。”

　　江万听夏千这话眉头一皱。她按下“拿铁”按钮，咖啡机吐出一团白烟，呼呼叫起来。

　　“我已经想尽所有办法，让清都殿在主持词上多写几个字了。”

　　江万端起咖啡，转过来面向夏千。她贴着杯口吹走热气，喝了一口，说：“这就是山神大人的态度吧，我感觉他对今年的烟火节并不看好。”

　　夏千说：“也许是对莫听河不太看好。结婚之后既不办婚礼，也不公开，知道莫听河真实身份的大概只有清都殿内部，还有政和司一部分高层。”

　　她说完，掀起桌上的文件，翻出一个长方体金属扁盒，有巴掌一半大小，名叫法令识别器。她扔给江万，江万放下马克杯，滑动法令识别器侧边的小型控制面板。
　　一束蓝光在空中投射出立体影像，一比一复刻出莫听河手上契印的每个细节。她读完影像下的属性分析，不禁皱紧眉头，说：

　　“怎么会，这是山神授权的通行法令，没有婚姻属性。”

　　“很奇怪吧，山神大人在刻意回避他们的关系。”

　　江万关上法令识别器，说：“政和司有权对外公布山神的婚讯。但山神大人先是拒绝公布，后又不让我们向公众解释莫听河的身份。大费周章，我看未必是和莫听河闹别扭这么简单，这一点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你的意思是……”

　　江万见夏千会了意，重新端起马克杯，点点头，夏千却摇摇头。江万无奈地点明说：

　　“山神大人可能在收回政和司的权力。你最好在商议会上把有关莫听河的所有决策推给山神大人，不管公布婚讯，还是新方案，全部顺着他说。”

　　夏千轻笑一声，说：“你觉得我是那种怕事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但政和司担不起，继续争取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明白明白，我得去清都殿了。”

　　夏千回到办公桌后整理东西，听到杯子碰撞木柜的声音，她抬起头，接住飞来的法令识别器。江万冲她耸耸肩，没说什么。夏千扬起下巴，拎起包走到江万身边，说：

　　“等着在烟火节上念出完美的主持词吧，执礼官小姐。”

　　门被缓缓拉开。

　　夏千看见莫听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上午给她看过的文件。她僵硬地冲他笑笑，默默走开。事务厅里的人们陆续走空，莫听河在门口站了好久，不敢进去。

　　“听河。”
　　秦凌在叫他。

　　莫听河挪进事务厅，看到秦凌坐在会议桌前，他轻轻关上门，走到桌边。秦凌张开手，莫听河把文件放上去，秦凌拿过新方案，说：

　　“反悔了？”

　　秦凌拍拍旁边的椅子。莫听河坐下来，说：“我去政和司了，给夏典策官看过新方案，只不过……”

　　“又带回来了，”秦凌替他说，“我知道，夏典策官都告诉我了。”

　　莫听河追上秦凌的目光，却被躲开了。沉默的每一秒都十分难捱，他小心翼翼地说：
　　“会开得怎么样？”

　　秦凌把旧方案推到莫听河面前，说：“没有如你所愿。”

　　莫听河看着桌上的文件，不敢上手拿，他想了好几种解释的方式，最后只说：“我错了。”

　　秦凌没有接话，声音疲软地说：“为什么私自扣下新方案？”

　　“新方案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怕相官大人因为这个说你。”
　　“你可以先打电话问我，而不是一个人做决定。”
　　“对不起……”
　　“好了。”

　　秦凌站起来，从胸腔深处抽上来一口气，压着嗓子说：“你不了解山城体制，这件事不该让你去做，是我的失误。下次不会了。”

　　莫听河一下子慌了，但他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也没有资格寻求原谅。毛茸茸的脑袋在秦凌面前慢慢低下，秦凌走近一步，细领带勾起莫听河额前一缕碎发。秦凌俯视着莫听河说：

　　“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公布婚讯，想公开山灵身份？”

　　冰冷的目光压下来，莫听河仰头望向秦凌，喉咙干得发疼，说不出话来。秦凌挑起那缕被弄乱的头发，拨到一边，面对他通红的眼睛，依旧厉声说：
　　“来山城有段时间了，你能看出山灵的处境如何。别人知道你是山灵后，只会蔑视你，你反而要告诉大家自己的身份。你做这个决定，是因为一时兴起，还是单纯想参与我的事务？”

　　莫听河偏过头，用力挤挤眼睛，小声说：“我不是不想公布婚讯。”
　　“回答我的问题。”秦凌逼问。
　　“我、我能够站在山神身边的话，那也许以后，山灵们的处境会好一些。”

　　秦凌的手落在莫听河头顶，他感受到一点暖意，微微合上眼，歪头往那只手里靠。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柔和下来，莫听河悄悄伸出手指，触碰秦凌的袖子。

　　叮叮叮——

　　三点的闹钟响了。莫听河一顿，不自然地收回手。他再次抬头看向秦凌，目光有些涣散，几乎祈求地说：

　　“我能不能先去看看奶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