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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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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服从主人的一切指令,请确认。”
“确认。”
“你会无条件保护主人,请确认。”
“确认。”
“你会杀害主人,如果这是主人的要求,请确认。”
“确认。”
白光照亮测试屋,奶牛面向机器正进行山灵测试。这是莫听河第二次来这间白屋子,不同的是,这次换他站在玻璃窗后了。几十个机械性问答过后,测试结果显示在屏幕上,莫听河不禁叹了一口气。
打印机嗡嗡吐出单子,他递给郑训练员,纸张哗哗响,听着无比刺耳。郑训练员面露难色,张开嘴巴又闭上,皱起眉头说:
“情感水平偏离基准线了,不过奶牛的主要问题还是安全性。”
最棘手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奶牛对面包学姐的事情起了情绪。情感水平是评判山灵自主性的一个方面,而奶牛一旦有了自主性,就离遣返不远了。
如果产生微小情感的仿生狗狗,出现在人类世界,那莫听河早就把单子举到研究员们面前,宣布这项惊人的科研进展了。但是在山城,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因为这有可能害死一条生命。
“好端端的,奶牛为什么变成这样?最近的训练有发现什么异常吗?”郑训练员说。
最大的异常是奶牛因为面包学姐被处死而伤心,莫听河说不出口。说了,就要彻查奶牛的情感水平,奶牛会被遣返;不说,奶牛攻击人大概率认定为安全问题,还是会被遣返。
为朋友的死而伤心有什么错?莫听河真想为奶牛说些什么,可是说情不能让山城人信服,对此他深有体会。他只能含糊地说:
“他今天状态不太好,其他没什么了。”
“先送到南楼观察。”
声音穿过走廊,郑训练员让开半身,看到尹潇向他们走来,把单子递给她。莫听河不好再说什么,回到白屋子准备带出奶牛,尹潇却打断了他,说:
“让郑训练员去吧。”
莫听河收回手,说:“让我去吧。”
尹潇没有答应,把郑训练员推进白屋子。奶牛被她牵走,走出一段突然扭头看向莫听河,郑训练员拉紧绳子,奶牛回过头来跟了上去。尹潇见莫听河想再争取,说:
“山灵在观察期,最好不要接触关系好的训练员。”
莫听河说:“奶牛去南楼之后,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去送他?”
尹潇把单子转了个方向,塞回莫听河手里,说:“奶牛会出现这个问题,也有你的原因。”
莫听河不解地说:“我从来没有教他攻击别人。”
尹潇说:“你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山灵,不仅有多样的情感,还能共情山灵的处境,没有自主意识的山灵有可能被你的语言引导。”
莫听河承认,有时会无意识地把山灵当成人一样对话。他泄了气,认下尹潇的话。他总是处于无法反抗的位置。
莫听河打开文件夹,自己的档案夹在面包学姐的资料上,他取出档案,工整地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把奶牛的单子夹在上面。他合上文件夹,立在办公桌上的手册旁边,拎起外套离开小狗学校。
时近仲夏,白天变长了,他下班时清都殿后的天空还亮着。他整晚躺在床上,望着遥远的天花板,头脑清醒得很。
莫听河心里一片寂静,叮当流水声传过长长的走廊,流进他耳中。山中的晚风还带着凉意,他起身下床,裹紧外套,轻声走进黑蓝的夜色。他循着流水声来到中庭的小溪前,坐在草地上,山体中的生寒浸透草地,钻进身体。
影子躺在他身后,他把手缓缓渗进溪水,触碰水的瞬间,他打了个寒战。大滴水珠腾空而起,成了一朵透明的水烟火,在他眼前散开。被灵力打散的水滴掉进小溪里,他又聚起一股水,重复刚刚的动作。
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只有水互相冲撞的声音。
水烟火下,突然出现一个影子,影子边缘围着淡黄的光晕。影子怎么跑到前面来了?莫听河回头望去,不远处的草地上,秦凌举着一盏电蜡烛站在那里。
水珠瞬间坠落,莫听河正要爬起来,脚下一滑又跌坐回去,那簇烛光移动到他头顶。他的尾巴紧贴在腿边,让出位置。秦凌在他身边坐下来,轻声说:
“凌晨两点还在练习法术呢,真刻苦。”
莫听河说:“我吵醒你了吗?”
秦凌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一个人发什么闷呢?”
莫听河埋下头嘟囔着:“和你有什么关系嘛……”
“我关心一下我的山灵也不行了?”
秦凌调整到舒服的坐姿,手里托着电蜡烛,身体向莫听河微微倾斜,说:
“今天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不过是来表演一个尽职尽责的主人,何必装作一副担心的样子?莫听河想到这里更提不起劲了,偏说没有。秦凌的手靠近一点,烛光攀上莫听河的胸口,余光落入金瞳,映出零星微光。秦凌望进莫听河的眼睛,说:
“不能告许我吗?”
莫听河感觉被望穿了所有心思,眼中的烛光影摇晃闪烁,他改口说:“这个么、这事很难说。”
“哦,慢慢说。”
莫听河的心理防线被击个粉碎,将奶牛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秦凌默默听着,眼波平静,莫听河说完便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短暂放松后,郁闷又蒙在心头,他说:
“如果我当时没有走开,安慰奶牛两句,那他就不会失控伤人,也不会被关进南楼了。”
秦凌说:“整件事都错在你一个小山灵身上,是吗?”
这话让莫听河胸口发麻,下巴像触电一样微微颤抖,他说不出话来。
“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你既不能改变,又无法接受。那么除了坐在这里埋怨自己,还有一种方式。”
秦凌温声细语地说着,抬眼接住莫听河眼中的期待,说:
“允许它发生。”
莫听河似懂非懂,脑袋歪向一边,说:“我不能做点什么吗?”
“当时你有没有想办法救奶牛?”
“我小小地争取了一下。”
“争取有用吗?”
没用,莫听河吃了瘪,移开视线,落到烛光之外。
秦凌凑近了些,将轻柔的声音送到莫听河耳中,说:“你尽了情分,努力了,就不需要自责。”
“可是确实有我的责任。我天天和奶牛聊我自己的事,才让奶牛产生情绪,被关起来的。”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你没有足够多的权力,也就没有能力承担这件事的因果。”
“那我就要允许他们被处置吗?他们和我是同类,我不想就这样看着他们被不明不白地带走,我总得帮帮他们,不然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落到这个下场。”
“你不会的。”
这话撞进莫听河耳中,响彻心口。那双眼睛如紫水晶一般透亮,勾着莫听河的目光,仿佛传递出的是一句永远撞不碎的承诺,让他坚信不疑。晚风吹动烛火,光影摇曳,昏黄的烛光照亮一人眼眸,便冷落另一人,如此相互交替。
莫听河被秦凌的目光拉近,烛火却烤热脸颊,他只好后退一点。有婚约在,当然不会。脸颊在晚风中凉下来,他清醒了几分,说:
“你是山神,能不能救救奶牛?”
秦凌笑了,说:“山神一句话就能改变制度的话,那不就天下大乱了?”
莫听河想起,申牧说过秦凌为他打破山灵制度的事,脑袋又昏昏沉沉了,说:“那我怎么……”
“什么?”秦凌眼中闪过一点水光。
“没什么。”
莫听河猜秦凌会说些“因为婚约”之类的话,干脆在口中咬断了话语。秦凌见他不打算再开口,眼中的水光褪去,他端着电蜡烛起身,说:
“没什么就回去睡觉吧。”
不知道是法术消耗太多精力,还是心情好了一点,莫听河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过后,他被短信铃声叫醒了,是尹潇发来的,通知他停职三天。他一下子清醒了,揉揉脸,下床去洗漱。
山城人做事真是公平公正,在人类世界像他这种关系户,别说是停职了,估计上司都不敢和他说重话。不过这样也好,可以避免在上层的纷争里莫名中伤。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餐厅,阳光跃上餐桌,一小锅牛奶冒着团团白气,热乎乎的奶香扑到他脸上。秦凌坐在白气后露出意外的表情,说:
“今天不急着去上班了?”
莫听河一听这话,故意放慢动作,慢吞吞打开麦片桶,说:“是啊。”
一勺麦片叮叮当当掉进碗里,莫听河把勺子插进麦片桶,扑哧一声,然后舀上来第二勺。秦凌被他苦大仇深的样子逗笑了,说:
“你被开除了?”
麦片差点撒在碗外,莫听河放下勺子,说:“没有,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秦凌说:“那是怎么了?”
“我被停职了三天。”
秦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表情如常,说:“你要不要来我这儿打工?”
不去,给秦凌打工什么也做不了,很没意思。
莫听河心里这样想,人已经老老实实跟秦凌走了。他坐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面对玻璃外一整座山城,连绵不绝的山脉让他平静下来。在这儿工作真不错啊,有山景可看。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水光幕,其中的灵光好像没有第一次来时那样难以直视了。
他百无聊赖地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几份公文,有能够承载法令的半透明纸,也有普通打印纸,说:
“我能看看吗?”
秦凌点点头,说:“看完不许把上面的内容说出去。”
莫听河的目光聚焦在一份打印纸文件上,标题是“仲夏烟火节流程草案”。他拿起来翻过几页复杂的庆典流程,找到有自己参与的环节。山神点亮烟火一环中,写着:
引水人:莫听河。
整份方案和他有关的只有这短短六个字。莫听河绕过办公桌,弯下腰在秦凌耳边小声说:
“打扰你一下。”
秦凌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莫听河的额头上,把他的脑袋推远,说: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可以大声说。”
“这不是怕打扰你么,”莫听河揉揉脑袋说,“为什么我的介绍词这么短?”
秦凌说:“你在清都殿不担任职位,所以只能这么写。”
莫听河说:“那我还是山神的伴侣,山神的山灵呢。”
秦凌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想这么写?”
莫听河怂了下来,没有底气地说:“至少可以写山灵,是吧。”
“之前不是不喜欢和狗狗们归为一类,不喜欢别人叫你山灵吗?怎么突然喜欢上了?”
“我没说过不喜欢,现在也没说喜欢……你笑什么!”
“没笑啊,哈,你想的话我就写上。”
“你不觉得一个‘小山灵’和山神站在一起很厉害么。”
秦凌嗯嗯地应和着,嘴边的笑意还未褪去。他拿过文件,打印在纸上的“莫听河”三个字腾空而起,飘到一旁,让出一小块空白,秦凌在前面写上“山灵”二字。他见莫听河露出满意的笑容,把文件塞进他怀里,说:
“你送到政和司去吧,交给夏典策官,说这是新改的方案。”
莫听河爽快接下山神大人的差事,临走前反复确认道:“让我去送机密文件?”
秦凌的手指在莫听河的肩头点点,说:“你要是不想离开清都殿,叫近务官去送也行。”
“我哪有!”
莫听河夸张地别过头去。秦凌看他摇晃着尾巴离开,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封文书,上面写着:
关于烟火节中莫听河出席身份的最终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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