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13、引水

　　中庭里有一条小溪，由于立夏下大雨的缘故，溪水充盈不少，汩汩流下，和手腕上的铃铛发出同样清脆的叮叮声。
　　莫听河对着小溪出神，水流撞上石头，碎成一片白沫，他把手伸进去，不一会红了指尖——初夏的溪水还是有点冻手的。身后的草地沙沙响，他扶着发僵的膝盖起身，看到秦凌向他走过来。

　　秦凌伸出手，莫听河手上的水纷纷飘向秦凌，在他手掌上方凝聚成一大颗水珠。他让莫听河也伸手，将水珠移动到他手掌上方，让他拿好。
　　秦凌一松手，水珠便啪嗒一声掉进莫听河手里，水从指缝里流走了。莫听河有些消沉，露出抱歉的表情。秦凌说：

　　“我教你引水术，能控制每一滴水，想学吗？”

　　莫听河说：“好，不过这个有什么用？”

　　秦凌说：“山城水系交错复杂，下次你掉进河里的时候可以自救，如果练得好的话。”

　　掉进护城河的画面浮现在莫听河脑海里，他摇摇头赶走那些尴尬的画面，说：“我会游泳。”

　　秦凌说：“会游泳不还是差点淹死了？”

　　多亏秦凌捞他上来，莫听河想，学会就不用再麻烦秦凌了，真好。

　　秦凌把莫听河招呼到身前，一手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用食指背侧贴在他两锁骨之间。微凉的触感使莫听河下意识屏住呼吸，胸膛里涌起大股灵力，脉搏在秦凌的手指下渐渐加快。
　　秦凌收回手，不去管被他解开的扣子，对莫听河说：

　　“你的灵力够强，足够学会了，会调动体内的灵力吧？”

　　莫听河点点头，扣子好久都系不上，干脆也不再去管。他双手交叠压在胸口，按照秦凌说的调动灵力。秦凌拍拍莫听河的手背，一小股灵力传进他胸口，让灵力停止流动，然后说：

　　“不着急，先让心跳平稳下来，再把灵力聚集到胸口。”

　　莫听河深呼吸，脑子里想着秦凌的指令，灵力涌进胸膛，他感觉自己在和身体对话。体内的灵力活跃起来，很快就到了可以施展法术的程度。秦凌吩咐第二步说：

　　“学得挺快，把胸口的灵力引到手里。”

　　灵力被调离胸口，开始变得不稳定，很快就散开了。莫听河为难地说：“我做不到。”

　　秦凌说：“手伸出来，我教你。”

　　莫听河双手掌心朝上，秦凌在下面托住他的手。莫听河感觉手臂里有凉水流过，灵力跟着凉水来到手心，是秦凌在引导他的灵力。他的手背贴着秦凌的手心，莫名开始发抖。秦凌看了他一眼，说：

　　“手别抖，自己试试。你想让灵力做什么，它就做什么，全听你的。”

　　手里的凉感消散了，秦凌拿开双手，莫听河独自把持着灵力，手稳定下来。秦凌从小溪里引来一股水，捧在手里。水在流动，但没有漏出指缝，他说：

　　“引水很难，需要控制每一滴水，你先学怎么让水悬浮起来。想象你的灵力是一个碗，托着水流，这样它就不会到处流。”

　　他手里的小水洼团成一个水球，水中含着波光，慢慢升高，悬浮在手掌上方，说：“就像这样。现在你来托着它试试。”

　　秦凌把水球推到莫听河手掌上方，撤去自己的灵力，水一下子洒下来。莫听河看着淋湿的手，挫败地撇撇嘴。秦凌见他这副表情，耐心地说：

　　“水有重量，要用力一点。”

　　他再次引来一股水，推到莫听河手上，腾出一只手垫在他手下，轻轻捏住手掌借力。还是没有成功。秦凌放下手，说：

　　“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莫听河支支吾吾地说：“我紧张。”

　　秦凌说：“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听河说着，秦凌后退了两三步，引来一股水。

　　“山神大人，”近务官顾全站在中庭外说，“典策官小姐已经到事务厅了。”

　　秦凌遣散顾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在莫听河身上施了法术，观测灵力动向。莫听河调动灵力后，灵力断断续续流向双手，聚集没一会儿，就向身体各处散去。秦凌将水推到莫听河手上，不出意外，没能托住。

　　莫听河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一样。秦凌循着灵力反复确认，结果都一样。他木然望着莫听河淋湿的手，叹了口气，把他手上的水滴引回小溪，说：
　　“你灵力散乱，聚不起来。你之前用幻术没有成功，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学不会法术就什么都做不了，永远要被秦凌护着，也无法成为相官所说的能够站在山神身边的人。莫听河大脑一片死寂，无所适从地支着手，他上前一步，为自己争取说：

　　“我会努力学的，你还会继续教我，对吧？”

　　“学不会也没关系，你还是可以在小狗学校工作，我尊重你的选择。”

　　秦凌扯起嘴角，说：“今天先到这里。”

　　秦凌没给莫听河回话的机会，缓步走进正殿。莫听河跟上去几步，却想不到任何一个留住秦凌的理由，只能停在台阶前，看着他跟顾全离开。
　　莫听河蹲回小溪边，尾巴放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目光掉进了水流。他捧起满手心水，试着将灵力集中在手上，可水声潺潺，吵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灵力散乱，又不是不能调动灵力；能调动就能施术，不过是多试几次，秦凌凭什么说他学不会？莫听河想。
　　他坐下来反复练习，手被溪水泡得冰凉，皮肤皱起来，像核桃皮一样。他捧起一捧水，调动更多零散的灵力，传向双手。他看着大部分水流出手掌，明显感觉到灵力正在散开，他颤颤巍巍地加了几分灵力，竟有一小滩水留在手心里。

　　他心中升起一点成就感，尾巴在草上蹭蹭，再次加入灵力，呼吸变得急促。形状不规则的水珠飘起来，悬浮在手掌上方，摇摇晃晃，维持了几秒钟的时间。
　　他欣喜地从地上跳起来，四处张望，意识到中庭里只有他一个，无人分享喜悦。他拿杯子灌一杯溪水，端着进了正殿。

　　事务厅的大门开了一条缝，顾全从里面出来。他见莫听河晃悠着尾巴走过来，手里端着杯子，以为是给秦凌的，两手接过杯子递到侍者手里，叫侍者送进去。莫听河摇摇头，把杯子要回来，说：

　　“我有事和山神大人说。”

　　顾全说：“山神大人正和典策官小姐谈烟火节的事，现在恐怕不行。”

　　莫听河说：“那我在这里等他一会。”

　　顾全说：“莫先生有急事的话，我先进去和山神大人说一声——哦，他们谈好了。”

　　顾全应屋里的声音，拉开大门，进去将夏千送出来。夏千在门口停下脚步，和莫听河行礼。门迟迟没有关上，莫听河的目光探进门缝，对上了秦凌的目光。
　　他回过神来回应夏千的问候，再张望时，秦凌在门缝中消失了。他忍不住将头伸进门缝，门却突然打开，秦凌出现在他面前。

　　莫听河吓了一跳，本能地后仰，杯子里的水涌出来一小半，啪唧一声拍在地上。他低头看看地上的水，抬头看看秦凌和夏千，不知所措地笑笑。秦凌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说：

　　“这溪水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秦凌怎么知道是溪水的？莫听河凑近了瞧，看不出和普通的水有什么区别，他没空多想，说：“我会引水术了，给你看看。”

　　秦凌挑起眉毛，半信半疑，说：“我不在的时候也有练习？去小溪边给我看吧。”

　　莫听河眼珠一转，示意他夏千还在场。秦凌会意，向顾全递去一个眼神，顾全便带夏千离开了。
　　秦凌拿过莫听河手里的杯子，看他大步走向中庭，尾巴上的长毛随步伐一甩一甩的，他扬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副神气样子，有些滑稽。秦凌跟在莫听河身后，不禁笑了，晃着杯子说：

　　“都把水拿到我面前了，看来你很着急么。”

　　莫听河停下脚步，回头冲秦凌笑笑。秦凌跟上去说：“我不是说了吗，学不会法术也可以出去工作。”

　　莫听河说：“你对我有点信心嘛。我想学会以后，就有能力自己决定去哪里了。”

　　莫听河感觉这话说得奇怪，却不知道哪里奇怪，想着要解释一句，还没开口，秦凌就接下去说：

　　“嗯，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这话死死堵在莫听河心口上，噎得他说不出话。他静静走到小溪边坐下。
　　时近正午，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溪水反射出银色的光。莫听河捧起溪水，耀眼的水光让他两眼昏花，在银光中看到微茫的紫光。他调动大量灵力，留住蕴藏紫光的水流，托起那一小捧水。
　　他瞥见秦凌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水悬浮的时间变长了。

　　莫听河不愿就此放手，继续将散乱的灵力引入不规则的水团，灵力竟和微小的紫光缠绕在一起。
　　手上的重量轻了一点，他发现自己能向紫光借力，产生更多力量去控制水。他的灵力，与紫光合力托出一条细长的水路，引水回到溪流。他居然完成了一次引水。

　　身后响起一阵掌声。莫听河愣了半晌，知道是紫光帮了他，不敢相信地望向秦凌，说：

　　“水里紫色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山神大人的灵力。”

　　声音仍然从身后传来。莫听河回头，看见夏千站在正殿外的台阶上，顾全站在她身后，她手掌合十揉搓着。刚刚鼓掌的是她吧，莫听河想。她应该是秦凌让顾全带来中庭的，难道站在那里看完了引水术的全过程？

　　夏千说：“山城的运转需要灵力。山神大人将灵力汇入水中，灵力就会随错综的水系流遍全城，维持山城运转。”

　　秦凌点点头，低头对莫听河说：“利用我的灵力完成引水术也是个办法，算你机灵。”

　　莫听河看向秦凌，湿漉漉的眼睛泛起水光，他拍掉尾巴上的草屑，站起来，说：“可我想用我自己的灵力做到，再教教我怎么样？”

　　秦凌眼含笑意，为莫听河系上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却始终沉默不语，没有出口答应。流水声穿过寂静，夏千走下台阶，进入中庭，对秦凌说：

　　“引水术对今年的水系烟火设计很有价值，莫先生可否在山神的第一发烟火中引入水？”

　　秦凌说：“不行。向烟火引水是大型法术，从现在到烟火节不够练成。”

　　莫听河说：“我可以学啊，刚刚做得不够好吗？”

　　秦凌说：“好是好，但是烟火所需要的灵力，和那一小股水需要的不是一个量级。烟火会消耗大量灵力，你不一定支撑得住……”

　　“我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莫听河打断了秦凌，黯然失色。他实在不愿再听贬低的话，绕过夏千，气呼呼地离开中庭。

　　夏千要去追他，秦凌阻止了，他将剩下的话说完：“盲目调动大量灵力可能会伤害他。没关系，以后再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