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14、失控

　　立夏之后，白天的空气被阳光烤得火热，莫听河可以脱下大衣工作，这样夹在衬衫口袋上的工牌就不会被挡住了。走出清都殿，他不再去想仲夏烟火节的事了，大脑像装了信息过滤器，自动屏蔽相关念头。

　　今天是山灵体能训练，在山坡上进行，莫听河已经带着山灵们上上下下跑十几趟了，累得话都说不利索。人怎么可能赶上狗的速度啊？人形山灵就该有适合人类的训练计划，真不合理。
　　莫听河想着，卷起拘紧的衬衫袖子，把裤子往上拽一点，撑着草地坐下来，像个行动不便的老爷爷。等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就去买套运动衣，秦凌给的正装太难穿了。

　　他大喘气好久才恢复正常心率，而山灵们还在一刻不停地奔跑打闹。狗狗真是精力旺盛的生物，他自愧不如。
　　湿乎乎的东西撞到手臂上，他扭头一看，是奶牛的鼻子伸过来了。奶牛用鼻子指着他身边的透明玻璃杯，里面盛满水。莫听河摸摸奶牛的头，拿起水喝了，冰凉的水滑进喉咙，留下一丝甘甜。

　　奶牛说：是不是感觉体力瞬间恢复了？水是我从山上小河里打的。

　　莫听河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他擦擦下巴，说：“这是生水？喝了会拉肚子的。”

　　奶牛说：不会的，狗从来都喝生水，你见过哪只狗煮熟了再喝？

　　我！我啊！城市人的肠胃哪有狗狗的强大？莫听河心想。

　　奶牛说：水里有山神大人的灵力，喝了对身体好，干嘛大惊小怪。

　　秦凌的灵力能喝？莫听河不禁战栗，说：“如果是真的话，那大家不都喝生水了？”

　　奶牛说：偶尔喝一下是好的，经常喝就不行了。山神的灵力很强大，一般人受不了。

　　莫听河若有所思地说：“喝完能提升灵力吗？”

　　奶牛说：当然不行，山神大人的灵力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利用的。

　　莫听河听奶牛这样说，便起了兴致，举起杯子说：“说不定我能呢。给你看看我新学的法术。”

　　他借助水中的灵力将剩下小半杯水引出杯子。水珠源源不断汇聚到手掌上方，越积越多，散乱的灵力渐渐托不住了，水珠开始外溢。
　　他将大量灵力推向手掌，体内能量紊乱，指尖瞬间发白，褶皱从指尖向手掌蔓延，像雪天栅栏下结的冰柱。水洒了，他的手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

　　奶牛飞一般跑下山坡，大声呼救。可小狗学校的员工都是常人，不通法术。

　　两只白色的手相互握着，莫听河坐在草地上，体内的灵力如同一潭死水，击不起波浪，调动不了。很快，气息也和灵力一样，压在胸口抽不上来，他大张开嘴汲取空气，但气流就是无法到达肺部。
　　他弯曲着腰背，心脏跳得轻飘飘，一丝恐惧从他心底溜过。他的视野模糊了，恍惚间看到秦凌送他项圈的场景。秦凌的诅咒发作时会是这种感觉吗？
　　啊啊，我要死了。他意识混乱，余光中，看到奶牛带着一个人跑上来。

　　奶牛从背后顶起莫听河的上身，来的人往莫听河的手腕里注入灵力。白色褪去，双手一点点恢复知觉，他找回了意识，那人的脸在视野中变清晰，是王肃。莫听河撑着奶牛站起来，和王肃互相行礼，说：

　　“谢谢督令使。不过你怎么在这里？”

　　王肃说：“来找你的。”

　　莫听河看他手里没有拿文件或令牌，应该不是带着命运管理局的任务而来。他放松下来，打发了奶牛，和王肃走到山坡另一侧。王肃指着莫听河的手问：

　　“刚刚非常危险，你的灵力失控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种情况第一次发生。莫听河上下翻转双手，说：“我在练习山神大人教我的法术，可能是我学艺不精吧。”

　　“这样啊，”王肃拖长尾音说，“你作为山灵，先前不会法术吗？怎么要山神大人亲自教？”

　　莫听河猛然想起山灵职能手册上写，山灵毕业之前要精通法术和指导技巧，不能让王肃看出自己什么都不会，不然又要被抓走了。他心虚地绕过问题，说：

　　“山神大人希望我精益求精嘛。”

　　“精益求精做什么？”

　　这人怎么还抓着不放了！

　　王肃压低眉毛，扭头看着莫听河，说：“山神大人既教你黑管理局系统，又教你高阶法术，看来你很特别啊？”

　　莫听河从王肃的语气里嗅到一丝异样。他想说明档案馆事件不是秦凌命令他做的，但这样秦凌就白白替他承担责任了，他只能先顺着王肃说：

　　“是啊，山神大人说我聪明。”

　　王肃反问说：“聪明？你确实和人一样聪明。”

　　“我本来就是人啊。”

　　“你是什么？”

　　莫听河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秦凌从来不向神官们解释，为什么狗狗中会出现一只人类山灵；秦凌不解释，莫听河觉得其一定有意为之，于是他不问原因，也从不解释。因此难免受人猜忌，尤其是命运管理局，处处试探他。

　　莫听河总不能为了不被抓走，硬把自己说成另一个物种吧。他说：“我是人类。”

　　此前的测试和督察都表明，命运管理局会清理掉表现出自主意识的山灵，更别说意识完整的人类了，否则秦凌也不会不让他和管理局接触。
　　可是话说出去，没有收回的道理，莫听河只能先向王肃解释，回去再向秦凌认错。他还是说出了这个让人难以相信的事实：

　　“一来山城，大山就把我认定为山灵，还给了我灵力。”

　　王肃恍然大悟，露出笑脸，说：“是大山认定的啊。”

　　信了？
　　莫听河十分意外。山城人真是认死理，他可是花了好几天才接受自己变成山灵的。知道以后就不许再抓我了哦，莫听河心想着，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他想赶紧脱身，说：

　　“督令使先生没什么要事的话，我就回去工作了。”

　　王肃却说：“有。”

　　莫听河在心里大叫：赶你走呢，不是真的问你有没有事啊。

　　王肃说：“既然你还有事要忙，那我直说了，你的灵力失控是不是因为山神大人对你进行了改造？”

　　“改造？当然不是。秦凌，啊不，山神大人怎么可能……”

　　莫听河的话戛然而止，面对如此尖锐的指控，他脑子转得飞快，选择给话头留了活口：“山神大人说我灵力散乱，应该是因为这个吧。”

　　王肃说：“灵力散乱的人不能大量调动灵力，最好也不要练法术，山神大人没有告诉你吗？”

　　这样啊。

　　莫听河落入沉默，良久，王肃出声唤回他的心绪，他才缓缓摇头。王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径自说下去

　　“除去一些个例，灵力散乱通常分为两种情况：先天发育问题，强行压制灵力导致其被冲散。你觉得你是哪种？”

　　“第二种？”

　　莫听河这样说着，却不能被这个答案说服。秦凌应该不会趁他不注意对他的灵力动手脚吧。他视线下垂，熟悉的不安感涌上心头，让他联想到另一件事。他见王肃没有质疑的意思，开口问：

　　“你问我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王肃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莫听河直言说：“能不能看看我的档案？”

　　“可以，你跟我来吧。”

　　竟然这么简单，莫听河警惕起来，说：“去哪？”

　　“命运管理局。”

　　果然还是要抓他，莫听河料到了。
　　估计王肃没有从谈话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想带回去接着试问。一丝惧怕过后，莫听河心中窃喜，这也说明他没有说漏重要信息。他在脑海里快速寻找借口，想到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说：

　　“我要回家吃晚饭，能不能改天把档案拿给我？”

　　王肃说：“和山神大人吃饭吗？”

　　莫听河点点头，尾巴左右晃了一下，后退一步往山上移动。

　　王肃不再拦他，语调古怪地说：“莫先生似乎很听山神大人的话，所以山神大人会对你如此宽容。”

　　莫听河停下脚步，说：“这是什么意思？”

　　王肃说：“我可以破例给你档案，另外还可以给你一个提醒。”

　　莫听河挑起眉毛，脑袋一歪，摆出聆听的姿态。

　　王肃说：“如果不听，山神大人就无法再保护你。”

　　不听话自然不会被好好对待，这是共识，没什么好质疑的，莫听河不明白王肃到底想提醒他什么。这话肯定意有所指。
　　上一次督察中，王肃看出秦凌替莫听河说话了，即使当场不点破，也会事后追究。秦凌和命运管理局签过承诺，他会不会因此被为难？
　　算了，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莫听河掐断刚刚的念头。

　　“在听吗，莫先生？你好像还在惦记你的工作。”

　　莫听河回过神来，心中隐隐不安。他藏起内心的想法，装出满不在意的表情，说：

　　“是啊是啊，我得早点收工，还要回家吃饭呢。”

　　他说完便走上山坡，被山灵们团团围住，心不在焉地和他们说话。他估摸着时间，往山坡下望去，王肃没了踪影。

　　秦凌不会放弃他，就算他不听话，也不会由着命运管理局把他抓走吧。莫听河不时对着油绿的草甸发愣，工作也做不进去，便向郑训练员申请提前下班。

　　不会吧。

　　莫听河背着一箩筐杂念，乘上返回清都殿的公交车。

　　得想办法弄清楚这个“承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