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12、策典

　　“用一纸婚约打破山灵制度，这是山神该做的吗？”

　　申牧把回执单摔在桌上，纸下升起一股气流，吹开秦凌额前的碎发。事务厅剩下他们两人，申牧站在桌前，不再婉言：

　　“自山灵制度建立以来，没有一只山灵不接受命运管理局监管的。你再不管，莫听河今天能盗取信息，明天就能入侵整个系统。”

　　秦凌坐在桌后，拿起回执单，看都没看就撇在一边，说：“言重了，申相官。听河没有那个心思。”

　　申牧冷笑说：“你接着这样包庇他，看看他会不会有这个心思。”

　　秦凌说：“我不护着他，他就会被管理局带走，测定为高风险山灵了——他是个人，和仿生山灵不一样。”

　　申牧说：“你知道他是高风险山灵，还留着他干什么？等他学会法术取代山神统治吗？”

　　秦凌说：“我相信他不会。”

　　申牧说：“山灵制度仅凭‘相信’就可以不遵守？每一条法律，包括管理局的存在，都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你倒好，不但不遵守制度，还跟山灵结婚！”

　　秦凌看向左手中指上的紫色光环。大雨过后阳光通透无比，使光环在手背上映出一圈明亮的紫光，像他的眼睛。申牧见他对着手发呆，怒气更甚，说：

　　“山城人和山灵不是同一种生命形态，你贵为山神，和山灵结婚完全有辱身份！”

　　啪——

　　秦凌左手拍在回执单上，桌子随之一震，他将回执单推到申牧面前，说：“我可担不起‘贵为’两个字。婚约已经签了，我会为听河做的一切负责，这就和你没关系了。”

　　申牧把回执单推回去，笃笃敲了两下，没再说什么。秦凌拿起回执单，从头读到尾，才发现回执单上记录的并非档案馆一事，而是申牧向命运管理局申请的另一事项——在秦凌去雪森林休整时申请的。
　　秦凌放下单子，再一次推开。单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申牧面前。

　　申牧说：“别急着拒绝。如果你同意让命运管理局接手对莫听河的管理，那你之前和他们签的承诺，可以无条件作废。”

　　秦凌说：“不必了，承诺是我慎重考虑后签下的。”

　　申牧说：“这承诺简直坏了规矩！”

　　秦凌说：“我的人，我自己管，不劳相官大人操心。”

　　“秦凌！”

　　“政和司不是说要在仲夏烟火节上公布我和听河的婚事吗？这是大事。”

　　秦凌不愿再和申牧争辩，起身向事务厅大门走去，说：“典策官该到了，得叫人去迎一迎。”

　　隔着厚厚的门，秦凌听到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他走到门前，门缝间闪过一个人影。正要开门的手停在门上，他直盯着门缝，等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打开门，冲蹑手蹑脚的棕色背影喊道：

　　“听河，回来。”

　　莫听河认命地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转过身来。他两只手攥着项圈，畏畏缩缩地垂着尾巴，一小步一小步挪到秦凌面前。第二次偷听被发现了，而且这次申牧也在，莫听河刚刚上蹿下跳的心脏现在凉了半截。
　　秦凌牵起项圈另一端，把莫听河拉近一点，说：

　　“你到大厅去，和参政官们一起接待政和司的人。”

　　没生气吗？竟然不问他听见了什么。莫听河眼皮上挑，抬起一缕目光观察秦凌的表情，不安地问：

　　“我吗？现在？”

　　秦凌说：“嗯，快去。”

　　莫听河瞥见申牧一脸严肃的样子，识趣地应下来，一抬腿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快要走到大厅时才慢下脚步，项圈被攥住的地方浮着一层汗水。他把毛衣里面的衬衫拉出来一小截，擦拭干净，再将项圈放进口袋。
　　大厅中央，一个身穿浅灰色直身西服，梳低马尾的女人站在参政官们面前，提着公文包。一同接待她的还有临渊和惊澜。
　　女人看到莫听河，便走过来打招呼，鞋跟落在玉石地板上，发出干脆有力的哒哒声。她向莫听河伸出手，说：

　　“我是政和司的典策官，夏千，今年仲夏烟火节的总策划师。”

　　莫听河和夏千握手，和她寒暄几句。他哪里会接待官员，只得拖长接待时间，终于在客套话用尽之前等来秦凌。莫听河舒了口气，走到秦凌身后，刚要向他邀取自己接待的功劳，见申牧一同过来，只好严肃起来。

　　秦凌向后伸出手，摸到莫听河的毛衣袖口，轻轻往下拽了一点，盖住里面露出来的衬衫袖边。擦完项圈忘记把袖子塞回去了，莫听河赶忙整理好。不能让人觉得山神大人的丈夫是个粗糙的人，他想，暗中观察着秦凌的态度。

　　“做得还不错。”

　　秦凌将声音传进莫听河的脑海。

　　夏千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像移动硬盘的小黑盒子，放在地上，按下上面的按钮。小黑盒子里照出一束蓝色的光，向四周分散开，光束汇成一条条蓝线，描绘出山城的模样，一座大型光影沙盘悬浮在大厅上空。
　　夏千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支光控笔，肩膀下沉，从容地讲解道：

　　“夏至当晚，全城灯光熄灭，借星光引入护城河，流入全城水系。”

　　夏千按动光控笔，蓝光暗下来，城中交错的水路泛起微光。

　　“全城人民可聚集在清都殿前的山坡上，也可于山城主路，观看烟火，喝甜米酒。”

　　沙盘放大，让目光得以聚焦于清都殿上。他们被罩在蓝光沙盘中，莫听河伸出一只手，穿过建筑的轮廓线，他仰头望向头顶的山城影像，仿佛进入了异世界。他凑到秦凌耳边，指着地上的小黑盒子问：

　　“这是什么法术？”

　　秦凌轻声说：“这叫投影仪。夏典策官是常人，没有灵力。”

　　夏千微笑着点点头，继续说：“第一束烟火由山神点亮，纪念一年中最短的夜晚。整体烟火设计为，沿城市水系点亮。”

　　视角移动到护城河的一条支流，千万光点从水中升起，飞上天空汇聚成一颗颗明星，骤然绽放。莫听河看入了迷，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凑过去问秦凌：

　　“烟火泡了水还能点燃吗？”

　　秦凌一听便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说：“烟火是用灵力点燃的，不用火。烟火炸开的一瞬间，灵力会分散在山外山各处，这是山城人回馈大山的一种形式。”

　　沙盘视角切回清都殿，正殿外的主台上有序站着几个小人。站在最前面靠中间的应该是秦凌，秦凌左侧有一只金毛。莫听河一下子认出金毛是自己，求助地看向秦凌，秦凌表示这只是一个预览图，是人是狗都没关系。
　　夏千看出了莫听河的意思，把金毛换成了小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对秦凌说：

　　“本次点亮烟火前的流程和往年相差不大。此外，政和司希望在山神点亮烟火前加个环节：正式公布山神大人和莫先生的婚讯。”

　　立夏那天，莫听河听临渊和申牧说起这件事了。不知道秦凌是什么想法，他心里一半胆怯，一半期待。他提前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准备好服从命令。不出所料，秦凌同意了。

　　夏千欣然关掉投影，从公文包里拿出提前拟好的公布婚讯全流程，递给秦凌，却被申牧打断，他说：

　　“这关乎山神的形象及威严，能否公布需要清都殿内部再进行商议。”

　　夏千收回手，将文件拿在胸前，不慌不忙地说：“两位的婚约史无前例，且已经在政和司的见证下签成，合法合规。按照规定，必须向山城人民公布。”

　　申牧说：“史无前例就应该更加慎重。政和司能够为婚约做见证，清都殿则需要判断什么样的人能够站在山神身边，站在主台之上、万民之前。”

　　夏千考虑了一阵，仍然不愿妥协，说：“相官大人，莫先生已经是山神大人的合法伴侣了。”

　　申牧说：“这无可否认。但山神的伴侣不止属于山神，也属于山城。山神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被赋予特殊意义，他们可以获得山神的偏爱，唯独不能是秩序之外的特例。”

　　莫听河想起在事务厅门外听见的那些斥责，知道申牧意有所指。他自知理亏，蔫蔫地低下头。夏千看莫听河这个反应，意识到眼下不适合再为这个方案争取了，她转向秦凌，重新发问：

　　“山神大人，您要改变主意吗？”

　　“不。”

　　秦凌说。莫听河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让秦凌摸不清态度。他又说：

　　“夏典策官可以问问听河愿不愿意。”

　　大厅里鸦雀无声，人们纷纷看向莫听河，让他的目光变得无处安放。莫听河等思绪回到事务厅门前，秦凌和申牧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响起，声音吵得脑子要爆炸了。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凌和命运管理局到底签了什么承诺？他不知道。

　　不止这个。他手上的紫色光环，这个每时每刻伴随他的小礼物变得十分陌生——秦凌越过了多少秩序，给了他多少，他什么也不知道。
　　正如申牧所说，若秦凌坚持公布婚讯，可能会进一步损害山神形象，而莫听河自己也会成为秦凌的负担。他明明想成为像面包一样对秦凌有用的人物。
　　他攥紧左手，犹豫了好久，低下的头快要掉进毛衣里了，说：

　　“其实不用公布。”

　　就算他这样说，秦凌还是会无视他的要求，替他做决定，像之前一样。莫听河自我安慰着。可秦凌没有，他说：

　　“你不愿意？”

　　不是的。莫听河看着那双幽深的紫罗兰色眼睛，硬撑起的胆子被轻易戳破，他闷声说：
　　“嗯。”

　　“好。”

　　秦凌也不再看他，低声说：“婚约不会长久，不公布也好。”

　　是啊，找到面包就要离开山城了。莫听河想起最初的承诺，竟不像当时那样充满斗志。

　　最终，夏千删去了公布婚讯的环节。众人陆续散去，留下莫听河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看着秦凌走远，却不敢跟上去。秦凌停在走廊口，沉沉的声音飘进莫听河耳朵：

　　“明早来中庭找我。”

　　莫听河抬起头，心中尚存有一丝侥幸。秦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说：

　　“答应过教你法术。你学会后就可以离开清都殿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