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11、触碰

　　大雨一直下到深夜，落进莫听河酥麻的梦里，雨声在他梦里淡去，他睁开眼，窗外已经放晴了。他半张脸枕在床边，握住秦凌的那只手麻木到没有知觉，他睁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梦里，支使不动身体。

　　温暖的手指落在莫听河眼睛下，撩起他散乱的一缕刘海，莫听河视线上移，看到秦凌靠在床头，垂眼看着自己。秦凌捏着那一缕碎发，在莫听河眼下扫来扫去，说：

　　“你要抓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莫听河清醒过来，看到自己一只手还放在被子里，重重压在秦凌手上。他迷迷糊糊的，不好意思地冲秦凌笑笑，看着另一只手伸进被子将麻了的手搬开，说：

　　“你醒了啊，怎么不叫醒我……好点了不？”

　　秦凌的目光在莫听河脸上慢慢流过，看他撑着麻木的手臂，艰难移动，秦凌说：“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莫听河直起身子，手一快抓住肩膀上滑落的东西，是一件他没见过的夹棉外套。他把外套重新披好，哼哼唧唧地说：“来看看你。你是不是被我气得诅咒发作了啊？”

　　秦凌抿出一抹笑容，说：“放心，你没这么大能量。”

　　莫听河幽怨地哼了一声。

　　秦凌说：“诅咒只会在每个季节的第一天发作。”

　　莫听河说：“那你去南楼找我的时候岂不是离发作时间很近了？早知道我就不去闯祸了……啊，我是说会老实一点，没有说我故意闯祸的意思。”

　　秦凌说：“你闯什么祸了？”

　　秦凌还不知道，山神并不是无所不知啊。莫听河说：“我把面包的基础档案从命运管理局里黑出来了。”

　　秦凌的睫毛接连颤动，说：“看来清都殿很快要收到命运管理局的督察令了。先不说这个，你从哪学来这些的？”

　　莫听河语调上扬，略带得意地说：“大学。”

　　秦凌说：“你还上过大学啊。”

　　莫听河说：“你啥意思！我上的可是国内正规的大学，硕、士、毕、业，很专业的好嘛！被你抓来之前，我是个程序员哦，虽然是公司最底层的程序员。”

　　秦凌说：“真是的，我影响你的工作了。”

　　莫听河抓住外套领子，扭捏地在自己身上裹紧，耷拉着脑袋小声说：“没、没有啦……我被开除了……”

　　“嗯哼。”

　　秦凌将床上的厚被子往腿上堆了一点，压平鼓包，布料摩擦发出簌簌声。他一手撑在被子上，上身微微前倾，垂眼看着矮凳上的莫听河。
　　窗外的光线照在床上，阴影落进褶皱，莫听河的目光一寸一寸上移，移到紫罗兰色的柔光中，含在嘴里的话自然而然被托出：

　　“正好有时间来山外山玩嘛，不用担心工作了。”

　　“嗯。”

　　秦凌轻声应和，把手伸进莫听河眼前，默默拍了两下床沿。莫听河的话衔在嘴边又咽下去，他犹豫过后还是将被子堆到秦凌身侧，腾出一小块空间，起身坐在床沿上。
　　这样他不用抬头就可以看到秦凌的脸了。他弓着背，捏起被角在指尖摩挲，不太连贯地说：

　　“当时项目有个小漏洞，我想修好，结果害项目延期，所以被开除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凌说：“好心办坏事，不委屈吗？”

　　莫听河的目光停留在秦凌脸上。先前他只感到失落，可经秦凌这么一说，突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有了好多话想说：

　　“我和上司说过程序有问题，他没听，说修改程序就不能按时交差了。但是有问题就要改啊。所以我改了，结果项目还是黄了，可能我的能力还不够处理这件事吧。不过，我也承认我处理的方式太偏激了。”

　　秦凌说：“你倒是挺会反思自己的。”

　　秦凌的话不知是褒是贬，莫听河听着，心里却好受了一点。

　　秦凌说：“你去小狗学校第一天，改了一个指令，后来被督令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记得吧？”

　　莫听河说：“你知道这事啊，当时我也是弄巧成拙……”

　　秦凌有意阻止莫听河的反思，打断他说：“这件事，让命运管理局修正了新一代山灵培养计划里的一个大问题。执行那个督察令的督令使还因此受到重用，据说他对你印象很好。”

　　那个说我笨的王肃？莫听河想，命运管理局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近人情。

　　秦凌说：“并不都是坏处。”

　　莫听河望进那双藏着笑意的眼睛，喉咙发涩，嘟囔道：“那样我还会闯祸，笨手笨脚的。”

　　秦凌说：“谁说你笨了？”

　　莫听河勉强地笑笑，低下了头。秦凌见他没有否定，胸口像被深水压着，低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轻轻刮蹭莫听河的手背，说：

　　“你回清都殿工作吧。”

　　莫听河悄悄把手往秦凌手中塞，嘿嘿笑着说：“遇到赏识我的老板还真不容易。”

　　秦凌以为莫听河接受了，莫听河却说：“但是在外面工作才有机会找到面包，你不是很想把他找回来么？”

　　秦凌微怔，收回手说：“还是愿意帮我找他？”

　　莫听河说：“为什么这么问？这是我们的交易啊。”

　　秦凌说：“交易？你既然知道我找面包是为解开诅咒了，就该知道你是我达到目的的途径之一。”

　　秦凌真的很擅长说难听的话，莫听河想。他当然知道，也知道交易可能是秦凌哄骗他为自己所利用的借口。他的尾巴垂在床边，摇晃几下，装作若无其事。
　　既然短时间内逃不出去，也不知道死亡节点什么时候到来，那与其每天费力挣扎，不如暂且好好活着。

　　山城也许比人类世界更容易找到容身之地，至少有秦凌认可他的能力，不像在人类世界时处处被打压。他在秦凌身边找个体面工作，说不定也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莫听河重新打起精神，说：

　　“我不止能做这个，还能帮你减轻诅咒的症状呢。在找到面包之前，你还得让我每个季节的第一天跟你呆在一块。”

　　秦凌说：“被我卖了还帮着数钱，你真是傻。”

　　莫听河撅着嘴说：“你不许说我傻！”

　　秦凌感受到一股舒服的灵力流进心底。他猛地抓住莫听河的手腕，铃铛叮叮响，他身体向前一探，差点撞上莫听河的额头，他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要随便用安抚，我现在很平静。”

　　莫听河被抓包了，打算将计就计，说：“我想告诉你，山灵会的我也会，找面包这段时间我可以当‘面包’。”

　　秦凌放开他说：“我知道了。明天学一招新法术给我看，证明你不是傻狗，我就放你去外面工作。”

　　莫听河说：“你教我吧。”

　　秦凌说：“那我教你最难的法术好了。”

　　淡淡的金光在莫听河眼中划过，如雨后阳光。他听出秦凌不想让他再去清都殿外工作了。秦凌果然需要我，莫听河想，又嘿嘿笑起来了，尾巴轻快地拍打被子。
　　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他的尾巴落在被子上，起身要去开门，被秦凌拽回来。秦凌冲门的方向说：

　　“进来。”

　　门推开了，一个侍者站在门口，捧着一张边缘发光的信纸读：“相官大人传令：命运管理局发出督察令，要求介入调查TAC-1023档案无端传入山灵培养地一事，请山神大人回殿。”

　　“知道了。”

　　侍者关上门离开了。秦凌把莫听河的尾巴从被子上拿开，掀开被子下床，从及腰高的小衣柜里拿出一条棕色皮带，浅亚麻色宽松西裤，暗紫罗兰色衬衫。他往深处翻找，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披着米白色风衣的莫听河，说：

　　“外套在这儿呢，差点忘了。”

　　秦凌走到一脸疑惑的莫听河跟前，从他身上扒下自己的外套，自然得像从衣帽架子上取下来。啊，原来是秦凌给他披上外套的，莫听河想。清风灌进衬衫后领，温热的手指划过他后肩的剪裁线，帮他压下领子，莫听河下意识缩起肩膀。
　　秦凌从他身后走回小衣柜前，丢给他一件棕色粗针毛衣外套。莫听河穿在身上，静电噼啪响，衣服上满是好闻的露水气和沉木香。秦凌站定在床对面，看着莫听河说：

　　“愣着干什么？我在给你展示新衣服吗？出去。”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好的好的我这就走。”

　　莫听河抬脚蹿出屋子，清脆的铃铛声跟在他尾巴后面，他甩上木门把铃声夹断。热流直冲头脑，他整理着毛衣袖口，感觉脑子要炸掉了。肥大的棕色毛衣显得他上半身圆了一圈，和他的金毛尾巴搭在一起，真像只金毛了。
　　秦凌很快穿好衣服，他的声音像一阵风从莫听河耳边飘过，说：

　　“回去了，大金毛。”

　　莫听河跟着上了秦凌的车，一路上和他讨价还价，让他不要给自己起奇怪的外号，到事务厅看见申牧便老老实实闭上嘴。
　　和申牧站在一起的，是督令使王肃。受到重用，就是来清都殿继续对付他吗？莫听河深吸一口气，偷偷看向身边的秦凌，秦凌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

　　王肃掏出一个散发青色微光的令牌，上面写着“督察令”三个字，递到秦凌面前，说：

　　“山神大人，我奉令调查，无意冒犯。据山灵培养地提供的线索，您的现任山灵，莫先生，发出了对您上一任山灵TAC-1023二十三年前档案的核对指令。是您要求莫先生这么做的吗？”

　　秦凌说：“是。”

　　莫听河瞳孔骤缩，睁大眼睛看着秦凌。这小动作被王肃看在眼里。

　　王肃说：“莫先生读取了管理局系统内部信息，也是您要求的？”

　　秦凌说：“我一直在找上一任山灵，命运管理局是知情的。”

　　莫听河看不下去，拽了一下秦凌的袖口，试图阻止他替自己说话。但秦凌不理他，接着说：“如果听河弄坏了你们的系统，我会叫他去修。”

　　王肃说：“不，没有这么严重。督察意在评估山灵安全性，确保莫先生没有脱离山神大人的控制即可。感谢清都殿的配合。”

　　这就走了？莫听河想，秦凌说话真是管用。他回过神来，和秦凌一同向王肃回礼。王肃随即收起督察令，准备离开。

　　“督令使先生。”

　　申牧叫住了王肃，说：“评估安全性，难道不需要将山灵带回命运管理局，进行系统性评估吗？”

　　王肃仔细想想，说：“按照规定，确实要带走莫先生。不过莫先生同样受特殊合约保护，需要征求山神大人的允许。”

　　申牧没有回答王肃的话，转向秦凌，说：“山神大人的合约，高于山外山城的山灵制度吗？”

　　秦凌感到手臂一沉，瞥见莫听河死死拽着自己的袖口，他摸摸那发白的手指，随即说：

　　“就在这里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