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10、诅咒

　　立夏，夏季第一天，山外山城迎来夏季第一场雨。清都殿外笼罩着一层透明灵光，雨水顺势流下，形成流动的雨幕，以免风将雨水吹进开放式的大殿。
　　莫听河被雨声叫醒，拿起床头柜上的项圈，拎着外套来到秦凌的房间外，秦凌不在这里。他接着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秦凌的身影。他站在办公室前，准备敲门，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目测有五六十岁，不胖不瘦，仪态端正，走路有力，气质却不像个中老年人。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穿着白色立领衬衫，剪裁板正的黑色风衣，扣子整齐地扣好。
　　他应该是灵力强大的神官。莫听河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为什么做出这个判断，明明对灵力了解还不多。那人走过来，脸上没有礼貌的微笑，说：

　　“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长着一张严肃的脸，不做表情时也像皱着眉头。莫听河不寒而栗，恭敬地向对方颔首行礼，说：

　　“我来找秦凌。”

　　那人眼睑微合，瞥见莫听河手上的项圈，斜睨了他一眼，说：“你是说山神大人。”

　　莫听河不由得紧张起来，说：“啊，是是，山神大人。”

　　那人说：“今天我代山神大人处理清都殿的事务，莫先生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请不要去打扰山神大人。”

　　莫听河正想说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需要这么听话，反问道：“请问您是？”

　　那人说：“申牧，山外山城的相官。”

　　听起来很厉害，其他神官自我介绍的前缀都是某某机构，而这人的是山外山城。莫听河懵懵地点点头，他对政治系统一点也不感兴趣，只顾着问自己的事：

　　“山神大人去哪了？是不是生病了？”

　　申牧真正皱起眉来，皱纹深深刻进皮肤，说：“他很好。”

　　“相官大人。”

　　熟悉的女声从莫听河身后响起，干脆的脚步声混进雨声，临渊走到两人旁边，向申牧行礼，再向莫听河行礼。莫听河受宠若惊，想不到将军会在外人面前向他行礼，理都不理他就开始解决问题才是她们的行事风格。
　　临渊同样表情严肃对申牧说：

　　“政和司送来了仲夏烟火节的庆典方案，希望在庆典上正式宣布秦凌大人和莫先生的婚事，请您过去听听他们的方案。”

　　仲夏烟火节，莫听河记得来山城的第一天，在中心街区的光屏上看到了节日宣传片。这似乎是个全民性的节日，要在这种场合讲婚约的事吗？莫听河竟有点期待，直到申牧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在晃悠。

　　申牧说：“临渊将军，涉及婚事，应该问问秦凌的想法。”

　　为什么这老头儿可以直呼秦凌大名？因为他老？莫听河暗骂。即使申牧没有说过分的话，他还是从言语中感受到微妙的不善，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临渊说：“秦凌大人现在不方便。”

　　申牧便应下，向事务厅走去。莫听河见临渊也要走，赶紧拦下来，说：“你知道秦凌在哪对不对？”

　　临渊说：“不知道。”

　　以昨晚秦凌遮遮掩掩的态度来看，秦凌肯定嘱咐过她不要告诉自己。越隐瞒，莫听河就越觉得有问题，他说：“他不会被我气病了吧？”

　　“不是，你别多想。”

　　临渊说罢，扭头走了，怎么叫也叫不回来。既然临渊知道秦凌在哪，那惊澜一定也知道。莫听河跑向正殿与后苑之间的中庭，中庭外有一条通向将军府的近路。
　　雨下个不停，他撑起伞，一出正殿，就看见惊澜只身站在院子里，给自己施了防雨的法术。他走上去，没有任何铺垫，开口就问：

　　“秦凌去哪了？”

　　惊澜疑惑地看着他，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丈夫啊，关心一下还不行了！莫听河不想惹了这个信息提供者，认命地闭上眼，不得不平静下来说：“他好像生病了，昨天晚上脸色不太好。”

　　惊澜说：“脸色不好是被你气的。”

　　“我知道。”

　　莫听河顺着惊澜的话继续说：“那我更要去看看他，然后好好道歉了。”

　　惊澜考虑了一会儿，说：“你态度倒是不错，我去问问临渊。”

　　“别去！”

　　“为什么？”

　　“她已经拒绝过我了。”

　　惊澜笑了，说：“她就那样，说一不二。你跟我走吧，见到秦凌大人之后不许把我供出来。”

　　惊澜到山坡下开来自己的车，这是一辆完全由灵力作为动力的车，车身略扁，其余和人类世界的轿车差不多。莫听河第一次坐车，之前只坐过悬浮公交车，连和秦凌一起时也是。
　　惊澜说，那是因为秦凌大人想表现得亲切一些，才坐公交车的，其实清都殿里什么新奇东西都有。
　　她踩住脚下的法令，车斜飞进大雨，不需要借助悬浮轨道便腾空而起。地面上的人们快速缩小，莫听河看着大雨冲刷过窗玻璃，希望车再开快一点。

　　从山城上方飞过，他们落在北边的森林外。森林是山城的尽头，连接着山外山一整片庞大的山脉，大树漫山遍野，望不见边界。这片森林有一个特别的名字，雪森林。有时夏天会下雪，以此得名。

　　莫听河踩在柔软的土壤上，进入森林，视野慢慢暗下来，森林深处黑洞洞的，凉风不时钻进领口。参天的大树将噪音隔在外面，连大雨也隔在外面，只听见窸窸窣窣的雨水打叶声。
　　他们走到一片空地上，有一个不小的木屋，门前高挂着一只电蜡烛，被雨水拍打得左右摇摆。惊澜示意莫听河去敲门。

　　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戴口罩的中年女人，瘦瘦矮矮，任由山风吹开肥大的毛衣，看着有些疲惫。她带莫听河去了里屋。
　　莫听河推开沉重的木门，屋子里光线昏暗，雨天的森林里进不来光，只有床头柜上一盏电蜡烛照明。厚棉被铺在床上，他进屋才看见有个人躺在被子里。

　　莫听河站在门边不敢上前，橘黄色的烛光映照着床上毫无血色的面孔，胸膛一动不动，仿佛停止了呼吸。几个小时前还笑着摸他头的人，现在却像个死人。什么病会让灵力强悍的人变成这样？
　　莫听河惊得声音不成语调，对中年女人说：

　　“您是医生吧，他怎么了？”

　　医生看到惊澜给她使了个眼色，低下头说：“秦凌大人发了高烧。”

　　莫听河当然不信，问惊澜说：“真的吗？”

　　惊澜移开了目光。

　　莫听河说：“发高烧的人，手是热的。昨晚他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两人双双不语。

　　莫听河快要失去耐心了，怕吵到秦凌，依旧压着嗓子说：“这也不能告诉我吗？就算秦凌今天要做手术，也得是我给他签字。得了什么病都不能说吗？”

　　“莫先生。”

　　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外，按住想要说话的惊澜，对莫听河说：“秦凌大人不想让你知道，一定有他的考虑，看在他的份上不要再追问了，先进去看看他吧。”

　　莫听河一步一顿地走到床边，在矮凳上缓慢坐下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医生拿来干净的热毛巾，敷在秦凌的额头上，但秦凌始终没有醒来的意思，眉头渐渐皱紧。
　　莫听河一时间不敢直视他，真害怕是昨晚惹出的事端导致秦凌生病的。怪不得刚刚申牧对他不友好，因为他就是秦凌的病因。而秦凌，受害者本人，却没有一次不原谅他。

　　想到这里，莫听河惭愧地垂下脑袋。对解决问题的执着，已经不知道带给他多少麻烦了，从人类世界到山城，他闯了数不清的祸。莫听河把下巴放在床沿上，歪头看着秦凌，那张苍白的脸在烛光下安然睡着，他问医生：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生说：“有可能明天。”

　　好久啊。莫听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抬起了手，指尖微微发抖，触碰到秦凌的脸颊，被冷得弹开。他回过神来，又轻轻抚上，将炙热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他趴在床边，杂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听到门外的吵嚷声，好像是临渊和惊澜。他一边轻轻抚摸秦凌的脸颊，一边竖起耳朵听。

　　“什么都不说对秦凌有什么好处？这次症状变严重了，他早晚要耗死自己。”
　　“回来，惊澜！诅咒没这么简单，至少搞清楚了再告诉莫先生。”
　　“万一莫听河能帮他呢？告诉他，他自然会想办法。他可能比我们还要聪明，你也看到了吧？”
　　……

　　莫听河这样静静呆了好久，手上突然多了点重量，隐约感受到秦凌的头靠过来了一点。他直起身子，看到棉被正以微小的幅度起伏。他立刻叫来医生。
　　医生拿来个餐盒大小的仪器，把夹子夹在秦凌手腕上，屏幕显示出心电图一样的波浪，指数在爬升。医生惊喜地说：

　　“天呐，灵力水平在回升，从来没有恢复得这么快。莫先生刚刚做了什么？”

　　他只是碰了秦凌一下，难道能治病？余光中，惊澜倚在门边。莫听河被惊澜叫到屋外，走进树林里，直到听不见木屋周边的声响，惊澜才开口说：

　　“我就知道骗不过你。秦凌大人没生病，是诅咒发作了。”

　　诅咒，她们在门外说的那个？

　　惊澜说：“你看过面包的档案对吧？面包生死未卜，没人知道他在哪。秦凌大人没有看管好山灵，因此受到诅咒，在每个季节的第一天发作。”

　　莫听河说：“他知道今天诅咒会发作？”

　　惊澜说：“嗯，你昨晚不是也发现秦凌大人皮肤冰凉了吗？这是症状之一。他还会全身关节肌肉剧痛，比如现在，他已经疼晕了。”

　　莫听河听得指尖发麻，仿佛血液流到手腕就不再向前，手指控制不住地抽搐几下。原来，秦凌并不想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把莫听河捆在山城，而是希望莫听河帮他找到面包，解开诅咒。
　　莫听河一瞬间感觉自己背上了沉重的使命，心里却莫名发空。他问惊澜：

　　“秦凌为什么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做？”

　　惊澜说：“多一个人找，多一份力喽。”

　　莫听河说：“可按理说面包已经死了。他做秦凌的山灵七年多，丢了十六年都没找到，干嘛指望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外来人，几天之内就找到？”

　　惊澜说：“你以为秦凌大人不知道面包死了吗？”

　　莫听河被噎住了，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是啊，十六年足以把整个山城翻遍了，秦凌作为山神，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无谓地寻找？一只山灵竟然对秦凌来说这么重要，莫听河眼珠一转，撇撇嘴。

　　“惊澜将军！莫先生！”

　　医生向他们跑来，喊道：“秦凌大人的症状又加重了！”

　　莫听河冲进木屋，看见秦凌死死抓着被子，蜷缩着身体，头埋进枕头，要断气似的拼命呼吸。莫听河顾不了什么礼节，捧起秦凌的脸，拨开碎发，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滑动。

　　“小狗……”

　　秦凌含糊叫着，半睁开眼，意识恍惚。他费力地喘气，每一口气都从心肺深处生生抽上来。他很快就喘累了，偏头靠在莫听河的手里，脸颊蹭了他两下，汲取着手掌里的温热。

　　“小狗？”

　　小狗是说我吗？莫听河想。他轻声唤道：
　　“秦凌？”

　　“嗯，听河。”

　　意识开始恢复了。莫听河坐在矮凳上，手探进被子，松开秦凌攥紧被子的手。莫听河的手挪出来一点，又慢慢挪回去，握住秦凌冰凉的手，将炙热的灵力渡进他手心。秦凌的呼吸平缓了些，他再次沉沉睡去。

　　为什么他一靠近秦凌，诅咒的痛苦就会缓解？莫听河趴在床边想，他也不是什么都不会，说不定面包能做到的事，他也可以。也许当他找到缓解诅咒的办法时，秦凌就不会再执着于寻找面包，然后放他离开了。

　　莫听河这样想，握着秦凌的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