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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井   一 ...

  •   一
      沈渡是从骨血深处的剧痛里硬生生疼醒的。
      那痛感绝非皮肉外伤,是顺着经络、骨髓,一寸寸往外渗透的钝痛。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卡在他左小腿骨缝里,反复拉锯、翻搅、碾磨,沉闷、绵长、无解。
      天尚未破晓,夜色浓稠如墨。惨白月光透过戏台破顶倾泻而下,铺满冰冷木板,整座槐阴堂死寂得没有一丝活气。
      四下无人,无风无声,万物沉眠。
      唯独他的身体,承受着凭空而来的酷刑。
      沈渡猛地睁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背脊层层发凉。他撑着木板坐起身,垂眸死死盯住自己的小腿——衣物平整,皮肉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干净得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翻骨搅筋的疼痛真实无比,一阵紧一阵,狠狠攥着他的四肢百骸。
      共感。
      跨越肉身、隔绝距离的双向共生羁绊,精准无误地传递着另一个人正在承受的所有苦楚。
      沈渡牙关死死咬紧,忍着刺骨钝痛,赤足踩上冰凉地板。戏台木板寒透入骨,不及腿间万分之一的痛楚。他每走一步,痛感便加重一分,像无数细针钻骨,逼得他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
      他单手扶墙稳住踉跄身形,穿过幽暗长廊,指尖触到后院那扇老旧木门,用力推开。
      夜风裹挟着井台潮湿腐朽的阴气,迎面扑来。
      月光寂寂,冷冷落满荒芜后院。
      井沿青石边,静静坐着一道单薄白衣身影。
      厉冥卷起半边裤腿,露出苍白近乎透明的左小腿。数道深浅交错的刀口横亘肌理,纵横狰狞。暗红血水顺着苍白肌肤缓缓流淌,漫过胫骨,一滴一滴砸在青黑砖石上。
      月色寒凉,映得落地血珠漆黑如墨。
      他掌心紧握着一枚锋利剃刀,刀刃寒光森冷,沾染未干血渍。头颅低垂,长发遮住眉眼,肩背紧绷颤抖,呼吸急促紊乱,胸腔剧烈起伏,分明在承受极致的剧痛。
      可他丝毫未停,抬手悬起剃刀,蓄力欲落下,准备再添一道伤口。
      “厉冥!”
      沈渡的声音骤然刺破后院死寂。音量不高,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恐慌,在沉沉夜色里轰然回荡。
      厉冥悬在半空的手腕骤然僵死。
      他缓缓抬首,目光穿过半院月色,落在门口的沈渡身上。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淋漓,一只手死死抵在自己左小腿完好的皮肉上,身形微晃。明明没有半点伤口,姿态却和他一模一样,隐忍、忍痛、寸寸煎熬。
      隔着半座死寂庭院,两人无声对视。
      夜色沉冷,风声滞涩,唯有共通的痛感,无声牵系着彼此的骨血。
      厉冥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强忍疼痛的颤音:“……你怎么醒了。”
      “你在自己腿上划了五刀,我连着疼了五次,我怎么可能不醒。”沈渡胸腔积压着沉怒,字字紧绷,“你到底在疯什么?”
      厉冥垂眸看向自己血肉斑驳的小腿,又看向掌心染血剃刀,唇角极牵强地扯了一下,想笑,最终只剩一片苍白无力:“它快要压不住了。”
      “意识快要挣脱桎梏,寄生夺舍。我只能用这个办法压下去。”
      “自残压它?”沈渡眼底寒意翻涌。
      “共感双向,骨肉同痛。”厉冥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我痛,寄生在我体内的它,同样要承痛。它畏苦畏煞,肉身极致的剧痛,是唯一能逼退它、困住它的办法。”
      沈渡凝望着他小腿上层层叠叠的刀口,深浅交错,血痕未干,新旧伤痕叠加。每一道都是实打实的自戕,每一寸痛楚都双向传递,无人替他分担。
      “你一共划了几刀?”
      “……六刀。”
      “六刀。”沈渡音量骤然拔高,心底又怒又疼,五味翻涌,“你独自割六刀,我隔着整座院子,硬生生跟着疼了六次?”
      厉冥静默良久,喉间溢出两个单薄的字:“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厉冥无言以对。他垂落手臂,将剃刀轻置井沿,伸手去够一旁备用布条,想要自行包扎。可指尖剧烈颤抖,脱力发麻,尝试两次,都无法稳住力道缠绕布条。
      沈渡看着他颤抖苍白的指尖,心底怒意骤然被一片酸涩压落。
      他沉默迈步上前,蹲在井边,一把夺过他掌心布条,语气冷硬:“别动。”
      厉冥微怔,当真僵着身形,一动不动。
      沈渡抬手托起他受伤的小腿,稳稳架在自己膝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未平的戾气,力道利落紧绷,缠绕布条层层收紧。
      绷带勒紧伤口的刹那,刺骨锐痛炸开,厉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肩背微微蜷缩。
      “知道疼就忍着。”沈渡头也未抬,指尖利落打结,语气又冷又硬,“当初拿刀划自己的时候,怎么半点不怕疼?”
      厉冥垂眸静静看着身前低头忙碌的少年。
      月光温柔落满沈渡后颈,短发利落,脖颈线条干净凛冽。他微微俯身的姿态沉稳笃定,宽厚肩头挡住大半寒凉月色,将他尽数护在阴影之下。
      疼痛仍在细密蔓延,可心底某处荒芜死寂的地方,却悄然落进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片刻后,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毕。
      沈渡抬手拍掉多余布条碎屑,起身垂眸看向他:“还有别的伤没有?”
      “……没了。”
      “真的?”
      厉冥沉默一瞬,终究坦诚:“小臂还有两道。”
      沈渡深吸一口气,再度蹲身,语气无奈又紧绷:“袖子卷起来。”
      厉冥依言卷起衣袖,小臂两道新鲜刀口清晰显现,较腿上浅些,却依旧渗着细密血珠,狰狞刺眼。
      沈渡不再言语,默默取布包扎,动作依旧利落紧绷,稳稳封住所有出血伤口。
      包扎完毕,他将剩余布条丢回井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次再自残,提前告诉我。”
      厉冥抬眸:“告诉你,让你跟着我一起受痛?”
      “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沈渡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半夜骨头缝里突然剧痛,我差点以为旧神钻进我身体里啃噬骨肉。”
      厉冥望着他紧绷的眉眼,苍白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疲惫也极真实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下,“下次,我先叫你。”
      “没有下次。”
      厉冥没有应声,垂眸看着自己被层层绷带规整包裹的四肢。粗糙却紧实的包扎,彻底止住了流血,隔绝了外露的伤口与夜风寒凉。
      良久,他低声道:“……谢谢。”
      沈渡没有应答,转身走向井口。
      黑洞洞的井口幽深无底,像一只常年大张的死寂眼口,吞尽月色,不见底、不见光、不见尽头。一缕缕潮湿、腐朽、混杂淡淡铁锈血气的阴冷气息,顺着井底缓缓上浮,缠绕周身,阴寒刺骨。
      “这口井通去哪里?”
      厉冥扶着井边石架,单脚撑地缓缓站起,受伤的腿不敢受力,身形微晃:“直通地底暗脉。槐阴堂底下连通整片小镇地下阴隙,旧神的本源根基,就埋在这片地底深处。”
      “它在井底?”
      “不。”厉冥摇头,目光沉落井底深渊,“它的神识、邪力囚于傩面,但它的根、它的养料、它的栖养之地,从来都在这口无底深井之下。”
      沈渡凝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沉默良久,沉声开口:“把井填了,能不能彻底断了它的根?”
      “填不了。”厉冥语气带着经年的荒芜笃定,“早年间镇民试过,巨石黄土日夜填埋,终日不休,最终石土尽数坠入深渊,杳无音讯。这口井,本就无底无解。”
      晚风萧瑟,井气森寒。
      沈渡望着无尽黑暗的井口,眼底沉沉,压着浓烈的不安与警惕。
      良久,他做出决断,语气不容更改:“从今晚开始,我搬去你厢房睡。”
      厉冥微怔,抬眸看向他:“什么?”
      “你深夜失控自残,我被动共感受痛,两个人都不得安宁。”沈渡像在敲定一场稳妥的制衡方案,冷静直白,“我守在你身边,你一动,我就醒。至少能按住你,不让你再拿自己的血肉抗衡邪祟。”
      厉冥望着他笃定认真的眉眼,唇瓣微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浅妥协:
      “……随你。”
      二
      翌日天光破晓,晨光明朗,却驱不散昨夜残留的阴寒。
      沈渡醒来时,身侧已然空寂。
      厉冥早已起身,独自坐在正堂青石门槛上,手捧一杯凉茶,静静望着院中洒落的日光。裤腿严整垂落,遮住层层绷带,只余下一截苍白瘦削的脚踝,安静落在晨光里。
      沈渡走至他身侧落座。
      “腿还疼吗?”
      “皮肉痛而已,无碍。”厉漠浅啜凉茶,轻声反问,“你呢?昨夜余痛还在?”
      “你不乱伤自己,我就不会疼。”
      厉冥沉默片刻,放下茶杯,语气恢复沉稳:“今日继续训练。”
      “今日练什么?”
      “练定力,练制衡。”厉冥转头看向他,眼底沉淀着前所未有的决绝,“练你戴傩守神之时,不被井底的黑暗拉扯、吞噬、拖入深渊。”
      沈渡眸光一凝:“你知道井下有东西?”
      厉冥平视前方,日光落在他清冷眉眼间,平静却沉重:“不知全貌。”
      “但今夜,我会下去一探究竟。”
      沈渡眉心骤然紧锁:“你疯了?无底深井,地底暗脉,你独自下去送死?”
      “不是送死。”厉冥起身,轻轻掸去衣上浮尘,身姿单薄却坚定,“它蛰伏井底,日夜以阴煞血气豢养某物。那些凭空消失的犬只、接连惨死的镇民,都是它的养料。”
      “等它饲养成形,彻底扎根现世,届时傩面再也囚它不住,再无制衡余地。”
      他转身直视沈渡,目光澄澈决绝:“我必须在它成形之前,查清井下底牌。”
      沈渡即刻起身,一步挡在他身前,寸步不让:“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行。”厉冥断然拒绝。
      “为什么?”
      厉冥望着他执拗的眉眼,声音轻而稳,藏着无人知晓的顾虑与温柔:“你得留在上面。”
      “唯有你在岸上守着绳端、守着出口,我才敢放心沉落深渊。”
      “若是两人尽数坠入井下,无人牵绳、无人接应,便是彻底的绝境死局。”
      沈渡定定凝望着他,沉默良久,心底万般拉扯,最终只吐出一句:
      “绳子在哪。”
      三
      午后日色渐斜,天光慢慢暗沉。
      厉冥从杂物房翻出一卷老旧麻绳。绳身粗实坚韧,拇指粗细,长达三四十米,绳头固定一枚锈迹铁钩,沉重坚固。
      他将麻绳尽数抖开,平铺地面,一寸寸细致检查磨损、断丝、裂痕,反复核验牢固程度,不敢有半分疏漏。
      “长度够吗?”沈渡俯身看着绵长绳身。
      “不知。”厉冥抬头望向后院方向,眼底是无尽幽暗,“这口井百年无底,无人知晓真正深度。”
      “万一绳子到了尽头,还未到底?”
      厉冥语气淡然,带着早已看淡生死的洒脱:“那就悬在半空,进退无依。到时候,你直接拉我上来即可。”
      沈渡不再多言,俯身接过麻绳,亲手复勘所有绳结、纹路、磨损处,用力拽拉数次,确认稳如磐石,无半分松动。
      天色彻底沉暗,暮色吞尽最后一缕日光,夜幕缓缓合围。
      两人静坐空旷正堂,相对无言,静待深夜来临。
      厉冥背靠木柱闭目养神,敛息沉静,似在沉淀心神,抗衡体内潜藏的阴诡。
      沈渡独坐对面,掌心紧握绵长麻绳,指尖反复摩挲粗糙绳纹,心绪沉沉,眼底满是警惕与不安。
      死寂漫延良久,沈渡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笃定:“下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遭遇什么,切勿逗留。一眼即窥,即刻折返。”
      厉冥缓缓睁眼,眸光清亮,轻轻反问:“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只是怕你死在井底。”沈渡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你若出事,只剩我一人,根本制衡不了旧神。”
      厉冥浅浅勾唇,没有戳破他口是心非的牵挂,只静静收下这份笨拙的担忧。
      一轮冷月缓缓升空,惨白月色覆满整座槐阴堂,阴气渐盛,黑暗彻底掌权。
      四
      后院井边,夜风阴寒刺骨。
      井内涌出的凉气带着腐朽腥锈,丝丝缕缕缠绕周身,阴森逼人。
      厉冥将麻绳一端紧紧缠在腰间,反复死结,层层固定,确保下坠途中不会松脱断裂。
      沈渡俯身拽拉绳结,确认万无一失,随即将另一端麻绳缠在自己手腕之上,同样打死锁结,血肉与绳端牢牢相连。
      “记住规矩。”厉冥抬眸看向他,月色清冷映在眼底,字字郑重,“井下若一切正常,我两次拽绳,你即刻拉我上岸。”
      “若我只拽一次——”
      他停顿一瞬,语气冷冽决绝,带着托付生死的沉重:“直接砍断绳索,不要回头,不要拉扯,不要试图救我。”
      沈渡指尖骤然绷紧,腕间麻绳勒出红痕:“砍断?”
      “一旦被井下之物夺舍、替代,上来的就不再是我。”厉冥平静道出最残酷的结局,“与其让邪祟上岸为祸,不如让我永坠深渊。”
      晚风死寂,月色寒凉。
      两人隔井对视,沉默漫延良久。
      沈渡抬眸,目光坚定,字字铿锵:“你不会被替代。”
      “何以笃定?”
      “你欠我六刀的疼,还没还清。”沈渡眼底带着执拗的认真,“账没算完,你不准出事,不准消失,不准变成别的东西。”
      厉冥怔怔望着他,心底沉寂多年的冰封,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良久,他唇角扬起一抹真切、温柔又苍白的笑意。
      “好。”
      “我一定上来,还清这笔账。”
      他转身踏上冰凉井沿,双手撑住井口两侧石壁,垂眸望向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井底阴风呼啸而上,裹挟着浓郁的死气、腐气、血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厉冥深吸一口气,敛尽所有情绪,指尖松开水壁支撑。
      身形一轻,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腕间麻绳骤然绷紧,沉甸甸坠着另一端的重量,一点点、一寸寸,缓慢向下滑落。
      沈渡蹲踞井边,单手死死攥紧绳身,一手撑住冰凉石沿,心神紧绷到极致。
      他凝神感知绳端动静,任由麻绳缓缓下放,目光死死锁着漆黑井口,不敢有一丝松懈。
      麻绳陆续下坠十余米,骤然彻底停住。
      不再滑动,不再延伸,稳稳僵死半空。
      井下死寂无声,没有动静,没有拉扯,没有回应。
      沈渡心头骤然一沉,恐慌瞬间翻涌而上。
      “厉冥?”他俯身对着深井沉声呼喊。
      井底空空荡荡,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回荡,阴森可怖。
      “厉冥!”
      他拔高音量,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依旧杳无回音。
      沈渡指骨泛白,青筋骤然凸起,正要发力收绳提拉——
      腕间麻绳,骤然被狠狠拽动一下。
      只一下,短促、急促、阴冷,绝非人为试探,带着浓郁的非人诡气。
      夜风骤停,后院死寂得可怕。
      井底深处,悠悠浮起一阵低沉、沙哑、非人非兽的怪笑,沿着潮湿井壁层层回荡,盘旋往复,阴邪刺骨。
      那笑声不属于厉冥,不属于人间,是深埋地底、囚禁多年的阴诡之物,在黑暗中肆意嘲弄。
      沈渡僵在井边,浑身寒凉彻骨,眼底却是一片极致的冷静。
      他沉默数息,缓缓起身。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抬手解开腕间绳结,将绵长麻绳牢牢系在井边坚固石墩之上,死结锁死,纹丝不动。
      转身快步奔回空旷正堂,指尖拾起那副静置案上的黑傩面。
      微凉木纹覆上面颊的刹那,血色视野瞬间铺开,周身阴气翻涌,心神骤然沉稳。
      他握紧掌心锋利折叠刀,回身大步折返后院井边。
      冷月悬空,井渊漆黑如狱。
      沈渡踏上冰冷井沿,垂眸望向吞尽一切光亮的无底黑暗,声音低沉笃定,落进幽深井底。
      “你等我。”
      话音落尽,他松开支撑的指尖。
      身形一纵,义无反顾,坠入无边沉沉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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