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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始   一 ...

  •   一
      傩节落幕之后的几日,是暴风雨前诡异死寂的平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骤然降临的阴诡,整座槐阴镇像一具停尸良久的躯壳,静静蛰伏,缓慢酝酿腐烂的杀机。
      白日里,槐阴堂只剩风声穿堂的低鸣。
      沈渡的控傩训练日日不落。每日上午,厉冥端坐一侧,循序渐进教他驯服白傩面、守住心神。
      初时,面具内核翻涌的阴戾震颤,只需数秒便能扯得他神识溃散、濒临沦陷。短短几日淬炼,他硬生生扛过无数次反噬,从撑不过三息,慢慢稳住心神,熬过一盏茶的时长。
      每一次摘下面具,他都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贴身黏腻,四肢发软脱力,像从冰冷深水之中挣扎浮出。可他终究不再被面具里的邪力拖拽、支配,牢牢守住了自我意识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在一点点夺回掌控权,也在一点点逼近潜藏三十年的黑暗真相。
      午后天光灰白暗沉,沈渡独自踏入死寂小镇探查踪迹。
      傩节的热闹彻底褪尽,小镇的死寂比往日更甚几分。街巷空旷寥落,行人寥寥无几,偶有零星镇民路过,皆是垂头敛目、步履仓促,死死避开所有视线触碰,像一群被恐惧驯化的傀儡,藏在麻木皮囊之下,不敢窥探,不敢言语。
      整条街道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惶恐。
      街角小卖部的老板娘,早已没了最初的客套搭话。沈渡进店买物,她全程垂眸盯紧手机,收钱、找零全程规避触碰,零钱冷冰冰推至柜台外侧,指尖分毫不敢与他相触,眼底藏着不敢言说的忌惮与惊惧。
      沈渡对此全然漠然。他敏锐捕捉到另一件更诡异、更阴冷的事——
      镇上的狗,在悄无声息地消失。
      最初一日,他以为是错觉。第二日他刻意沿路细数,终于确认,往日游荡街巷的所有流浪犬尽数绝迹。整条街巷听不见一声犬吠,不见一抹犬影。
      他随口问询路人,整条死寂街巷,无人应答,无人抬头,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刻意遗忘。
      像是这座小镇,在悄悄抹去所有鲜活生灵的气息,为即将到来的血色献祭清空场地。
      第三日夜,夜色浓稠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座小镇无灯无火,沉入绝对的黑暗,连风声都变得滞涩压抑。沈渡独坐客栈客房整理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整片黑暗里唯一的动静。
      夜半时分,地底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不是惊雷破空的炸响,是厚重、浑浊、被土层死死压制的闷响,从地底深处层层浮起,贴着地基、贴着街巷、贴着每一寸土地缓慢震荡。
      短促、压抑、诡异。
      声响只断续起伏数下,便被无形之力骤然掐断,死寂瞬间回笼,比之前更加沉冷骇人。
      沈渡即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窗外漆黑一片,星月隐没,万物缄默。整座槐阴镇静得诡异,像一口密闭的千年古棺,悄无声息容纳着地底蛰伏的阴邪。
      他合上窗,躺回床榻,毫无睡意。
      心底的倒计时从未停止。
      傩节落幕,已是第五日。
      旧神蛰伏深渊,蓄势待发。无人知晓它彻底苏醒的时辰,无人知晓下一场血色杀戮,何时降临。
      黑暗之中,杀机暗涌,步步逼近。
      二
      第六日,死寂被血色彻底撕碎。
      天光微亮,晨雾阴冷。
      沈渡晨起下楼,刚踏出客栈房门,便看见门口围聚一圈黑压压的人影。人群静默簇拥,无哭嚎、无喧闹,只有细碎压抑的窃窃私语,沉沉浮浮,裹着刺骨的寒意。
      他快步挤进人群,视线落下的瞬间,心头骤然一沉。
      客栈青石台阶上,躺着一具冰冷的男尸。
      是镇上一名中年村民。尸身面色青灰发紫,是窒息而亡的死色。唇角诡异上扬,凝着一抹僵硬、温顺、诡谲的笑意——和当年沈小妹遇害前的神态,一模一样。
      脖颈处缠着一圈细密紫黑勒痕,深浅均匀,死死锁断气息,贯穿整圈脖颈,狰狞触目。
      沈渡蹲身探向他的鼻息,气息全无。尸身尚且留着残余温度,遇害不过片刻,惨案就在黎明之前悄然发生。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低低回荡在晨雾之中:
      “……昨晚还在村口搭棚干活,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这是第三个了……第三个悄无声息没了的人……”
      “傩节明明过了……怎么还在索命……”
      字字句句,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渡起身扫视周遭人群。一张张麻木苍白的脸,眼底没有剧烈的悲痛,没有极致的恐慌,只剩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死寂——是世代沿袭、早已认命的麻木,是明知浩劫降临、却无力反抗的绝望。
      他们早就知道,杀戮不会停止。
      沈渡心底寒意彻骨,骤然转身,快步朝着槐阴堂的方向疾行。
      三
      槐阴堂院内,晨光清寒。
      厉冥静立院中,手持水壶,慢条斯理浇灌那盆孤兰。衣衫单薄,身姿清瘦,背影沉静安稳,仿佛外界的血色杀机、人间惨死,都与这座古宅毫无干系。
      他听见急促脚步声,未曾回头,语调平淡如常:“慌什么。”
      “死人了。”沈渡语速急促,沉声道,“客栈门口,一名中年村民,脖颈勒痕窒息而亡,死时唇角带笑,和小妹的死状一模一样。”
      厉冥浇水的指尖微顿,转瞬恢复如常,水流缓缓滴落盆土,无声无息。
      “傩节之后,第三个。”
      沈渡骤然怔愣,抬眸紧盯他的背影:“你早就知道,会接连死人?”
      厉冥放下水壶,缓缓转身看向他。眼底无半分波澜,没有意外,没有动容,只有早已看透宿命轮回的荒芜与漠然。
      “我说过。”他轻声开口,字字沉冷,“它触到了现世的风,尝到了挣脱黑暗的滋味,再也不甘永世囚困傩面。”
      “它需要活人精血积蓄力量。祭礼未完成,它无法亲自现世杀伐,便借阴阳缝隙,蛊惑人心、操控生灵。”
      “它不杀人。”厉冥目光沉沉,道破最阴冷的真相,“它只轻轻推一把。”
      “推人走向古井、推人悬上绳索、推人纵身坠落。所有惨死,看似自尽,实则都是它暗中操控、步步诱导的献祭。”
      沈渡指骨死死攥紧,掌心发僵发冷,胸腔积压着无处宣泄的沉怒与压抑:“怎么阻止它?”
      厉冥静静凝望他,沉默数秒,给出最残酷无解的答案:
      “没有中途阻止的办法。”
      “要么彻底完成祭礼,放它现世,再亲手斩除;要么任由它每隔数日暗中索命,吸干整座小镇的活人血气,直至全镇覆灭。”
      “那我们就完成祭礼,彻底了结它。”沈渡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现在不行。”厉冥断然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你尚且不稳,控不住傩面、守不住心神。贸然开启祭礼,只会被它瞬间吞噬,白白送死。”
      沈渡喉间一滞,心知他所言皆是事实。
      短短数日训练,他堪堪抵住面具反噬,距离抗衡旧神、逆势斩煞,还差太远太远。
      “要等到什么时候?”
      厉冥重新拿起水壶,垂眸浇灌兰草,语调清淡冷然:
      “等到你戴着傩面,能与我全力对打的那天。”
      四
      自此,训练强度骤然翻倍,严苛至极,毫无松懈余地。
      厉冥不再只让沈渡静坐凝神、对抗面具震颤。
      真正的制衡与淬炼,从来不是无风无浪的静坐守神,而是绝境之中、乱象之下的本心不移。
      每当沈渡戴上面具,进入凝神状态,厉冥便会出手干预。细韧竹条破空落下,抽打在他的肩头、后背、手臂,力道克制却清晰刺骨,一道道红痕次第浮现。
      他同时在耳畔摇晃铜铃,骤响骤歇,刻意制造噪响混乱,全方位打乱他的呼吸与神识。
      “旧神从不会给你安稳修炼的机会。”
      竹条再一次落下,破空轻响,红痕乍现。厉冥的声音冷沉落地,敲碎所有侥幸:
      “它最擅长趁人之危,在你疲惫、慌乱、失神的瞬间,钻隙入侵,夺你心神、吞你魂魄。你必须学会在疼痛、嘈杂、乱象之中,死死守住自我,半步不退。”
      沈渡牙关紧咬,任由细碎痛感蔓延四肢,强迫自己忽略皮肉刺痛,摒弃耳畔纷乱铃音。
      所有注意力尽数收拢,凝于鼻尖呼吸,凝于面具贴合肌理的触感,凝于心底唯一的清明。
      面具内核的邪力震颤依旧存在,阴诡气息蛰伏游走,像一条隐匿暗处的毒蛇,静静窥伺他每一丝松懈。
      只是数日淬炼,那股足以击溃心神的狂暴力量,已然温顺大半。
      沈渡睁眼,猩红视野稳稳清明,气息不乱、心神不移,直直看向身前的厉冥:“再来。”
      眼底无怯无退,只剩隐忍的坚定与步步向前的决绝。
      厉冥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抬手,竹条再度扬起。
      五
      又过三日,小镇的诡异死寂,彻底抵达临界点。
      镇上所有犬类彻底绝迹,街巷、村口、荒田,再也听不见一声犬吠,寻不到一丝踪影。
      无人探寻去向,无人追问缘由。镇民早已被经年恐惧驯化,只敢死死紧闭门窗,天色未暗便掐灭灯火,蜷缩在漆黑屋内,屏息蛰伏,像一群待宰的祭品,静静等待未知的杀戮降临。
      整座小镇死寂无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渡的进步肉眼可见。
      他已然能戴着白傩面,稳稳撑过一炷香以上的时间。任凭耳畔铃音错乱、皮肉受痛,呼吸依旧平稳,神识始终澄澈,再也不会被邪力蛊惑半分。
      “明日进阶下一阶段。”
      厉冥丢下手中竹条,落座斟茶,语气淡然笃定。
      沈渡摘下面具,抬手拭去满脸冷汗,气息微喘:“下一阶段是什么?”
      “戴傩对战。”厉冥浅啜一口凉茶,抬眸看向他,目光认真肃穆,不再有半分松弛,“真正的抗衡,从不是静坐守神。”
      “你要戴着傩面,持刃与我对打。”
      “既能稳住心神,又能精准控力、出手杀伐。连自身执念与面具邪力都制衡不住,来日何以持刀斩杀旧神?”
      沈渡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当夜,沈渡没有返回客栈。
      他卧于槐阴堂空旷戏台之上,将白傩面妥帖放置枕边。满堂傩面静默伫立,在沉沉夜色里,像无数双沉默窥视的眼,静静俯瞰着戏台之上的人。
      夜风穿堂,呜咽萧瑟,吹过残破屋顶,卷起细碎尘埃。
      小镇彻底死寂,连片犬吠、虫鸣、风声都愈发微弱,死寂浓稠得像凝固的血水,包裹着整座古宅、整座小镇。
      沈渡辗转难眠,侧身凝望漆黑院落。
      月光浅浅洒落,映得满堂傩面明暗交错,一张张或狞或寂的木面,在暗影之中栩栩如生,似窥伺、似蛰伏、似等待一场盛大的血色开幕。
      他闭眼凝神,强迫自己沉入睡意。
      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悬浮在虚实边缘。
      一阵极古老、极暗沉的傩戏曲调,悠悠从地底深处浮起。
      调子拖沓冗长,阴森迂缓,一字一句都拖着绵长尾音,贴着土层缝隙缓慢游走,空灵、诡异、虚无。
      非男非女,非老非幼,无悲无喜,不带人间烟火,只有彻骨的阴冷与荒芜。
      深埋地底、囚禁三十年的东西,在低声吟唱。
      沈渡骤然惊醒,豁然坐起,浑身微凉。
      戏台式寂静无声,夜风依旧萧瑟,方才的戏曲彻底断绝,仿佛从未存在。
      他垂眸看向枕边白傩面。
      月光铺洒其上,木质温润干净,静谧无瑕,看似平和无害。
      可沈渡心底无比清楚——
      那不是梦魇,不是幻觉。
      旧神始终被困在深渊地底,清醒蛰伏,日夜等候。
      它在等祭礼重启,等破笼而出,等一场席卷整座小镇、吞噬所有宿命的血色归途。
      黑暗未散,恶劫将至。
      而他们的对峙,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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