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9、等待 别哭了

　　计程车司机是北方人，很有些自来熟，自顾自地在前排聊起了天。
　　从工作一路聊到家庭，时不时要程筠附和两句。
　　往日程筠不会扫兴，但现下他记挂着裴寻，没分出半点心神去理会司机的唠叨。
　　车里气氛冷了下来。

　　司机看向后排的青年，挺拔的身躯微微弯着，眉头紧锁，两只手紧紧攥着手机。
　　知道对方可能有急事，这趟目的地又是医院，司机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聊。
　　车里终于安静下来。

　　程筠在内心不断祷告，望着窗外闪过的建筑，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惶惶然，手心一片粘腻。
　　计程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的一刻，程筠再也不能等。

　　夜晚的医院人流量没有白天那么多，除了急诊门口依然有人等待叫号外，就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程筠一路小跑着进了电梯，一刻也不能等地往裴寻的科室去。
　　礼貌性地敲了敲门，程筠没等里面有动静传出就飞快地按下门把手。
　　裴寻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裴寻不在，他对面的办公桌也空着。
　　心底不愿承认的猜测被印证，程筠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弯下身将手撑在办公桌上，操控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再次拨打那通微信电话。
　　他在内心祈祷着这通电话能够接通。

　　事与愿违，微信电话再次以无法拨通而挂断。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程筠却无暇顾及，不厌其烦地拨打着那通电话。
　　“呀！你不是裴医生的朋友吗？”进门的护士认出了程筠。

　　那天程筠和裴寻在医院吃饭时被人拍下了几张照片，护士通过比对和对程筠外貌的惊艳感轻而易举认出了对方。
　　程筠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直起身擦去脸上的狼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寻呢？裴寻去哪里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裴医生在做手术啊，那个，这位先生，您冷静一点。”护士被程筠双目通红的样子吓到了。

　　程筠被情绪控制的大脑终于有了些清明，从一个小时前就提起的心刚刚放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护士见他脸色实在难看，给他倒了杯热水，有些犹豫地说：“您看起来不大好，要不先在这里坐会，裴医生这个手术来得紧急，恐怕还要一段时间。”

　　“谢谢。”程筠接过她递来的水，对她感激地笑了笑，“我没什么事，裴寻既然没事的话我差不多也该走了，只是能不能麻烦您不要告诉裴寻我来过？”
　　护士觉得奇怪，“您不是刚来吗，怎么就要走了，而且您明明很关心裴医生的，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呢？”

　　她满腹的疑问，看到程筠苍白的脸色又忽然回神，“抱歉，这是您和裴医生之间的事情，我不该多问的。”
　　她脸上忽然又浮现出了一点纠结的神色，“不过...不过裴医生应该很在乎您的呀。”

　　她一边说着，又拿出了手机，打开那张保存的照片给程筠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这样拍照很不礼貌，但是这张照片是我从朋友那里要到的，你来和裴医生吃饭的那天很多人都看到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他身边有朋友呢。”

　　程筠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没记错的那天他和裴寻吃饭的气氛并不好，可这张照片里面两个人看起来却没有那么剑拔弩张，反而显出几分古怪的亲密。
　　“他平时不和人一起吃饭吗？”

　　护士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连忙摇头：“是真的没有，裴医生真的很帅啊，刚来的时候我每次在走廊远远看到都要目送十米的，按理说这么好看的男生肯定不缺追求对象，可他身边不但干干净净，连朋友都没见过半个。”
　　她又压低了声音，悄悄地来了句：“不瞒你说，我们很多人都觉得裴医生是性冷淡。”
　　“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您是裴医生的...？”

　　“高中同学。”程筠脱口而出。
　　护士便点点头，“那你和裴医生感情真好，你刚才看起来可着急了。”
　　着急得像是丈夫出了事之后慌张无措的妻子，这话她没有说出口。
　　“我还有事先走了，等会裴医生就来了，你来都来了，再等等他嘛，他看到你肯定很高兴的。”

　　再等等他。
　　四个字轻轻敲击在心上，或许有些事情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程筠想，最坏也就是做一辈子的朋友，他看着裴寻结婚生子，至少他能在距离对方不远的地方，而不是远隔重洋，靠着一块破旧的石英表度过残生。
　　应该知足了。

　　毕竟回避与裴寻接触并没有让他感觉到轻松。
　　也许只要像从前那样相处，慢慢地把裴寻放在普通朋友的位置，他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也会慢慢散去。
　　这样再好不过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程筠抬头，裴寻就站在门口，离他几步路的距离。
　　他仍戴着手术帽，白皙的脸上因长时间佩戴口罩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一双眼睛因为惊讶瞪得微圆，愈发像他头像上的那只小狗。

　　程筠的眼眶又开始泛酸，但这一次他没有克制自己，任由那些眼泪落在裴寻面前，站起身走到裴寻面前猛地抱住了对方：“你吓死我了，裴寻，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裴寻怔怔地回抱住眼前这个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的人，有些笨拙地安抚着：“对不起，五号床的病人病情突然恶化，手术开始地很紧急，我没有时间告诉你，对不起。”
　　“你别哭了。”

　　裴寻从来不知道怎么面对眼泪这种东西，但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人哭了。
　　小时候他见过妈妈哭，那是和父亲发生争执的时候，他那时候很小，只能挪着小碎步扑到妈妈怀里，亲亲她的脸，用肉乎乎的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可妈妈不喜欢爸爸，连带着也不喜欢他。
　　再长大一点，他和姥姥一块生活，他见过很多次，姥姥在抱怨这对夫妻的无情，把一个这么小的小孩一个人扔在家里，姥姥说着就开始掉眼泪。

　　那时候他年纪大些了，大概也知道父母不会回来，依旧是笨拙地安抚着姥姥，他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再后来他遇到了程筠，爱笑的程筠，温柔的程筠，优秀得仿佛无坚不摧的程筠，这是他第二次看到流泪的程筠。
　　第一次是他们在公寓里的争执。

　　那双漂亮的眼因为伤心而显出一种剔透而病态的红，沿着微微上翘的眼尾一路蔓延，黑白分明的眼珠被水洗过一样，有了一层晶莹的亮色。
　　脆弱、苍白、易碎，他从来不知道程筠也会哭得这么伤心，或者说他没想到程筠会在他面前坦白地诉说对自己的关切。
　　于是他只能轻轻地拍打程筠的背，“别哭了程筠，我跟你道歉，你别哭了。”

　　过了不知多久，程筠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抱着裴寻哭了很久，连忙松开这个怀抱，抿了抿唇，“裴寻，我们和好吧。”
　　“好。”我从来没有和你决裂过，裴寻想。
　　“你现在欠我一顿饭。”哭过一场之后程筠放开了许多，吸了吸鼻子，毫无负担地将心里话说出口。

　　又忽然想起什么，程筠问：“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还没。”情况发生得很突然，别说吃饭，裴寻连信息都来不及发一个就冲向手术室了。
　　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这个时间食堂肯定已经关门了。
　　裴寻说：“没关系，一般饿过劲了就没感觉了，我现在一点都不饿，你吃饭了吗？”

　　其实吃过了，胃里那阵难受劲儿还没过去，程筠摇了摇头，“还没。”
　　裴寻便不说话了，拉着他的手腕就大步流星往外走。
　　程筠被他拉着，第一次没有反抗，只是抱怨：“你怎么总是喜欢拉我的手腕？能不能讲点道理啊裴寻。”
　　“我又不会跑。”

　　话一说出口程筠自己都愣住了。
　　裴寻的身形僵了一下，手上不自觉得加重力道，“嗯，知道了，不会跑。”
　　“那你还不松开我？”
　　“不想。”

　　程筠没法了，只能任由裴寻这样抓握着他的手腕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走出医院。
　　医院周围的饭馆还是挺多的，稍微往前走上五百米就有一间馄饨店，店面不大，这个时间点人流量却不少。
　　裴寻点了两碗小馄饨，和程筠面对面坐着。

　　“你当年——”
　　“你现在——”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程筠大概知道裴寻要问什么，先做出了回答：“我当年因为一些事情去了美国，在那里待了有六年吧，三年前刚刚回国。”

　　说完他笑了笑，“没想到会在B市见到你，我的事情说完了，说说你吧，怎么来了B市，心外科医生，很厉害嘛裴寻。”
　　这时候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也端上桌了，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裴寻的面容，让程筠看不清他的脸。

　　裴寻沉默地有点久，最后只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分数够得上，姥姥也觉得好，就这样来了。”
　　他低头尝了一口馄饨，又说：“B市的雪真的下得很大，屋里也有暖气，和你说的一样。”

　　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看着眼前冒热气的小馄饨，程筠强忍着恶心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勺子不动了。
　　裴寻很快注意到这一点，又见程筠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冒出一层细碎的冷汗，“你身体不舒服吗？”

　　“胃难受，老毛病了，已经吃过一片药了，过会就好，你先吃饭，不用管我。”程筠难受地用一条手臂捂住肚子。
　　裴寻却一点也吃不下了，“走吧。”
　　“你不吃了吗？我真没事。”程筠觉得自己没那么脆弱，这样的疼痛和难受他并不陌生，很多时候睡一觉就好了，只是可惜现在周围没有一张床可以让他躺着。
　　裴寻的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跟我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