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10、习惯 这不是去我

　　这个时间也只能挂急诊，程筠坐在医院的铁质座位上，看着裴寻用他的手机熟练挂了号，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一排上沉默下来。
　　“你在这儿等会。”裴寻说完这一句后就转身进了电梯。
　　再回来后手上拿了个纸杯，“先喝点水，前面还有几个人，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医院楼下的贩卖机只有冰水，并不能缓解胃痛。
　　程筠接过那杯热水，轻轻抿了一口，发现水温很合适，忽然就有些渴了，将纸杯里的水喝了个干净，“谢了啊。”
　　“不客气。”裴寻的声音悠悠传来，“毕竟我从以前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程筠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习惯被学习委员折腾啊。”像是想起什么，裴寻轻轻笑了下，“当时你脚崴了，我不也是背你去医务室吗？还有那次你发烧了，还是我陪你去医院吊的水。”
　　听裴寻这样细数自己的前科，程筠先是不好意思，很快又毫不留情地反驳回去：“你还好意思说，我是为了谁才崴的脚？那次发烧又是因为谁啊？”

　　“裴寻你有没有良心。”
　　裴寻当然记得。
　　那时候程筠刚刚转到一中，因为个子高的缘故被安排了后排座位，又因为只有他身边有空位，两个人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做了同桌。

　　程筠也记得。
　　他第一天到学校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蹲在校门口喂流浪狗的男孩。
　　他想起入学这天的天气很好，向上能看到碧空如洗，偶有几只飞鸟掠过，蒸腾的暑气在清晨还未能升起，带着几分灼热前的清凉。

　　*

　　“张伯，就在这儿下吧。”程筠趁离一中还有一段路，立刻出声叫停了驱车往前赶的司机。
　　张伯闻言失笑，却也立刻将车靠边停下，看着程筠像一只轻快的小鸟一样直奔学校而去，背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目送视线中的身影离去，张伯启动车辆，黑色的宾利带着从H市沾染的暑气悄悄离开。

　　时间有些晚了，一中门口的学生紧赶慢赶地往里走，生怕错过上学时间，程之筠也略微加快了步伐。
　　他在距校门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远远望去，在花坛旁边蹲着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生，从他这个角度看只有一个圆圆的后脑勺，正把手中三明治里的火腿肠喂给前面蹲着的一只小狗。

　　似是察觉他的目光，男生侧目一瞥，又很快转过头去继续喂食着那只小狗。
　　程筠也收回目光，他原本也只是奇怪这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为什么要冒着迟到的风险去喂食一只流浪狗。
　　往里走时他低头看了眼表，还有一分钟校门就要关闭了，鬼使神差地，他放慢了步伐。

　　校门堪堪关闭前，他在余光中瞥见男生在保安叔叔的教育中跨入校门，姿态闲适，对耳旁保安大叔的教训充耳不闻，硬是把一中的马路走成了T台。
　　只是程筠也没想到他和男生的交集并未结束。

　　“大家好，我叫程筠，是从B市来的转学生，往后请大家多多关照。”他轻轻微笑着，有条不紊地进行自我介绍。
　　他的高一学业在B市完成，不出意外的话，会在H市度过高二高三并参加高考，除去一些对新环境的不适应，心中倒是没有多少忐忑。

　　程筠从讲台上扫视，有些讶异地看到了那个刚才和他打过照面的男生。
　　因为身高的原因，他坐在最后一排，和其他同学好奇打量的眼神不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将头微斜着看向窗外。

　　他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是程筠对男生的第一印象。
　　班主任李丽英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身旁站着的挺拔少年，指了指后排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对程筠说：“你先坐那儿吧，坐裴寻旁边。”

　　程筠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恰好捕捉到男生眼中划过的一丝不耐烦，他几步走到男生身边，一气呵成地将书包放下入座，对男生笑了笑，“你好，我是程筠。”
　　“裴寻。”沉默了好一会，裴寻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

　　和程筠想象中的一样，是低沉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音，他没有因裴寻的冷淡感到不自在，也没有因周围人掩不住的好奇而尴尬，在李丽英收回她的目光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课桌。
　　有点冷，也许不是有些，这是程筠脑中闪过的第二个念头。

　　上午第一堂课是语文课，照理说在一中这样的学校，不该出现学生在课堂上睡觉的行为，可这里是九班，他身旁坐着的裴寻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讲台上的李丽英像是习惯了裴寻的随意，只是在看程筠的时候将视线在裴寻身上稍作停留，随后又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移开。

　　他明白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要么裴寻是个根本不必听课就能拿高分的学霸，要么就是裴寻的成绩已经差到连老师都不愿管理。
　　下课后，他的课桌旁稀稀拉拉围了一群人，有个个子偏高、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很是开朗地冲他打招呼：“你好，我是九班的班长沈敏静。”

　　“你好，程筠，前程似锦的程，松筠之节的筠。”面对对方的友好，他也回以友善的招呼。
　　九班的氛围很好，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打成一片也很快，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他就知道了班里各个老师的性格和外号，自然地融入了这个集体。

　　程筠注意到身旁的人动了动，像是从睡梦中苏醒，周围的声音陡然低落，沈敏静这个从刚才就大大咧咧的女生忽然不再说话，稀稀拉拉的人群也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这才看向裴寻，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裴寻，阳光下，少年有着相对亚洲人来说有些偏浅的发色，白皙的皮肤因睡觉姿势的挤压有些轻微泛红，锋利的眉眼也因为刚睡醒有些惺忪，显出一种无端的稚气。
　　有点像那只被他喂食的小狗。

　　程筠对裴寻的好奇更深了，裴寻像是个矛盾体，一面对流浪的小狗温柔，一面又视学校的规则于无物，周围的同学似乎有些惧怕他。
　　他像是察觉到了程筠的打量，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而后换个姿势背过去睡觉，留给程筠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这人表明了不想理他。

　　程筠有些无奈，他自认从小到大人缘都还算不错，偏偏在裴寻这里碰了两次软钉子，不出意外他还要和这位同桌相处一段时间，这可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他这一天下来和裴寻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毕竟这人上课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朋友，再则他被热情的同学围绕着，也无暇分出心力主动去和裴寻这个让他碰了两次壁的人说话。

　　*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校门口喂狗，我当时觉得你真的很奇怪。”程筠微微歪着头看向裴寻。
　　那眼神带着一点追忆，又有点怅惘，让裴寻的心微颤：“很奇怪吗？”

　　程筠点头，“是真的很奇怪，我听说一中是H市最好的学校，我报道那天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你还待在门口喂狗，我当时想你肯定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靠关系上一中的那种。”
　　“不过又觉得像你这样喜欢小动物的人，脾气应该不会很坏，也不会不好相处才对。”
　　“原来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吗？”裴寻沉默了好一会儿。
　　语气听起来很幽怨。

　　程筠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里话全说出口了，只能转移话题：“那你呢？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裴寻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说：“漂亮。”
　　程筠撇了撇嘴，“肤浅。”
　　裴寻却很认真：“真的很漂亮，比我见过的男女生都好看。”

　　耳朵有些发烫，程筠避开了裴寻直勾勾打量的目光，“我又不是女生，怎么能用漂亮形容，难道除了漂亮没有别的了吗？”
　　“我怎么记得你当时对我很冷淡？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你聊天，你对我总是爱搭不理的。”
　　“程筠，难道你见过我对谁很热情吗？”裴寻反问。

　　这话问住程筠了，他在脑海里想了几个名字，又很快否定，忽然发现在他们短暂的高中里，裴寻好像还真的没有对谁表现得特别热情。
　　“我没有讨厌你，我那时候只是不太愿意搭理你。”裴寻诚实地说。

　　“不太愿意搭理我？”程筠微微抬高了音量，又很快若无其事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啊，我当时谁都不想搭理，就想着快点把书念完就自由了。”
　　“请程筠到三号诊室——”机械的电子女音播报过三遍，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做过一遍检查之后，确认是慢性胃炎加上不合理进食导致的胃痛，按照医生的方子去药房配完药，裴寻半强迫地盯着程筠把药吃了。
　　夜已经深了，医院的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程筠倚靠在墙壁上，和同样靠在一旁的裴寻聊天。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裴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就，那样咯。”程筠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裴寻拧了拧眉，“好好说话。”
　　“我以为你爽约了行吧，烦死了裴寻，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刨根问底。”程筠闭了闭眼，对裴寻的追问有些不耐烦。

　　“哦。”说完这句，裴寻不说话了。
　　程筠用余光瞥了一眼，对方的神色很平静，可程筠就是看出了几分戏谑的味道，他恼怒起来：“我都这样了你还笑！”

　　裴寻忽然侧身凑近，头微微低下，与程筠微垂的眸对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
　　他的两道眉忽然沉了下去，以一种侵略的姿态懒懒地说：“以后再不好好吃饭就揍你。”
　　程筠嗤笑一声，“怕你啊，裴校霸。”
　　裴寻又凑近了一点。

　　眼对眼，鼻对鼻，程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距离太近了，他能清楚看到裴寻脸上的小绒毛。
　　对方很快拉开距离，若无其事地开口：“走吧，先回家。”

　　在发现裴寻走的路和自己的公寓处在反方向的时候，程筠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要我去哪儿啊？”
　　“回家。”裴寻操控着方向盘，没分出半个眼神。
　　“这不是去我家的路啊。”
　　裴寻嗯了一声，说：“是去我家的。”
　　理所当然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