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8、无措 电话因无法

　　那是十年前的一中。
　　他和裴寻从一开始的不对付到后来的和解，逐渐也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两个长相势均力敌的漂亮男孩坐在一块的场景显然足够赏心悦目，但程筠和裴寻都是见惯了这样视线的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程筠总是有很多的话要说，裴寻却是个话少的人，可他们一个说一个听，竟也总能将无聊的话题延续下去。
　　程筠没法忽视医院里那些或好奇、或注视的目光，只能像个鹌鹑一样低着头一口口扒饭。
　　“不是说没吃饭吗？”裴寻挑眉，有些戏谑地目光定在他脸上。

　　程筠觉得口中的饭一下失了滋味，他的确有些饿了，原本就不习惯被人注目的他此刻看着裴寻似笑非笑的目光，忽然就来了脾气，不自觉地呛声：“要你管！”
　　裴寻愣了一下，而后举手表示投降，笑得眼睛弯弯：“我错了，不该打趣我们漂亮的学习委员。”

　　漂亮的学习委员。
　　说起来这个词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此刻忽然从多年前的旧友和明恋对象口里说出来，程筠还是觉出几分不好意思，随之而来的还有——
　　一丝怅惘。

　　裴寻说出那句话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而后沉默地不再作声。
　　这顿饭吃了半个世纪那样长，裴寻吃饭一向比他快，在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早就吃完了。
　　“这些年，”裴寻顿住了声音，又自然地问了下去，“过得怎么样？”

　　老朋友寒暄常见的开场白，放在裴寻身上倒有了新意。
　　毕竟这是他们重逢以来在清醒的情况下，第一次认真地、不带太多情绪的交谈。

　　“还好。”程筠捋着时间的脉络，想起那些或说出口的、或不能说出口的，甜蜜、忧伤以及沉痛，最终化为轻飘飘的两个字，“你呢，过得怎么样？”
　　“不好。”裴寻的目光笔直地盯着他，“程筠，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怎么会不好呢，你都有喜欢的人了，程筠想。
　　“怎么会。”他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出口了，像一个老朋友那样打趣：“医院里帅气的年轻医生，挺出息啊裴寻。”
　　“是真的，我不开心。”裴寻在他面前从来都不屑伪装，对他来说，好就是好坏就是坏，随心所欲，绝不会遮遮掩掩。

　　程筠从前喜欢这样的坦荡和直率，如今却害怕他这样的直白热烈。
　　不知道怎么开口，程筠只能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你该午休了，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裴寻没有再引导着他去问些私人问题，只是很顺从地起身，把剩下的菜倒在垃圾桶里，和程筠一起往外走。

　　“程筠，我想不通，我们一定要这样生分吗？”裴寻还是在半路上发难了。
　　作为老同学当然不需要，可裴寻对程筠来说绝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老同学。
　　于是程筠又成了哑巴。

　　好在裴寻也不逼迫他开口，只是拉住他的手腕，像年少时那样：“程筠，你不用躲着我，绝交是你单方面的，我还没同意。”
　　程筠快要分不清眼前的裴寻究竟是哪个裴寻了，明明外貌成熟了很多，可这样的神情他只在17岁的男孩脸上见过。

　　那是一种那时候的裴寻独有的，固执认真的神态。
　　每每二人争执后，裴寻总是最先道歉的那个，“对不起，程筠，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那你错哪了？”

　　裴寻就很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
　　程筠作势就要走。
　　少年裴寻就会像现在这样拉住他的手腕，神情执拗：“虽然我不知道我错哪了，但你必须原谅我，不要绝交，我没同意。”

　　一种神色，两段岁月。
　　程筠承认，自己割舍不下，或许他可以麻痹自己不去靠近裴寻，可他要怎么阻止裴寻单方面的靠近？

　　最让他无地自容的是他一方面并不排斥裴寻的靠近，另一方面又因裴寻的靠近并不是他所想要的那一种而埋怨。
　　程筠讨厌这样矛盾的自己。

　　八月的午后，骄阳炙烤着大地，闷热得透不出一丝风，程筠不愿这样和裴寻僵持，“裴寻，你先松开我。”
　　“不松。”裴寻气定神闲。
　　“松开！”程筠加重了语气，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不要！”裴寻不仅不松手，还加重了力道，“除非你答应我不再躲着我。”
　　“我哪有躲着你？”程筠下意识地反驳。
　　“有没有躲我你自己心里清楚。”裴寻的语气沉了一点，显出一点无端的霸道：“总之你不许躲着我。”

　　“知道了。”程筠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忽然觉得裴寻还是以前那个没长大的孩子，像是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扯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裴寻那点阴沉的神色忽然就散了，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很明快的笑。
　　程筠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竟忘了自己刚刚答应了裴寻什么。

　　直到晚上躺在床上，他才陡然后悔起来。
　　裴寻究竟把自己当什么，明明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自己的告白，现在又像没事人一样说要和他继续做朋友。
　　程筠在床上翻了个身，想：或许裴寻从来没把他的表白放在心上吧。

　　[睡了吗？]
　　微信忽然弹出一条消息，程筠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裴寻的小狗头像就弹了出来。
　　两人的聊天框空空如也，除了程筠昨天发的那句话，就只剩下裴寻打来的那个电话和今天的这句问候。

　　程筠没打算回复。
　　[我知道你没睡]
　　裴寻的消息再次弹出。

　　程筠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这个点大部分打工仔都要入睡了，裴寻为什么还没睡，不仅如此，还笃定自己也没睡？
　　[？]
　　程筠发了个问号过去。

　　[我今天值夜班]
　　裴寻解释了一下自己这个点还没睡的原因。

　　程筠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能回了句辛苦了。
　　屏幕上陷入了长久的无声，程筠啃着手指甲，又很快发现对面发来了消息。
　　[周三有空吗？]
　　[一起吃个饭吧]

　　两条消息定格在屏幕上，程筠很快就想好了拒绝的说辞。
　　[不用了，周三我有事]

　　[那就周四，时间你定，我随时都有空]
　　裴寻不依不挠。
　　程筠很想反问你一个医生哪来那么多时间。
　　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程筠把手机丢到一旁，不再理会裴寻的邀请。

　　裴寻就是这样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这一点程筠很早就见识到了，可没道理他要答应裴寻的所有要求。
　　程筠负气地背过身，将床头的小夜灯关掉。

　　卧室一下陷入了黑暗。
　　夜深却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从黑暗里打开手机的那一刻，程筠甚至有些唾弃自己。
　　[就周三吧，周三下午]

　　[早点睡]
　　裴寻几乎是秒回。
　　程筠看了下时间，依旧凌晨一点了。

　　第二天一早就看到裴寻发来的餐厅地址，是一家西班牙菜，人均消费并不便宜，程筠看了下银行卡里的余额，难得地叹了口气。
　　尽管告诫自己不能有任何期待，程筠还是换了身相对来说体面的打扮。

　　他想，总不能那样失礼地见裴寻。
　　微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早上。
　　[在家等我，我来接你]

　　等待是很折磨人的事情，程筠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玩手机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墙壁上的时钟慢悠悠地计着时，时针停留在六的数字上，已经快过饭点了。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这一个小时内的无数次程筠想要给裴寻发条微信，可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当时间来到六点半的时候，程筠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简单地给自己做了碗面，程筠大口咀嚼着碗里的食物。
　　面条入口的一瞬间还很烫，程筠却无知无觉地继续将他们往嘴里送，寄希望于食物带来的饱腹感来填补内心破开的那个大窟窿。
　　他是不愿意和裴寻再多见面接触的，却又不自觉在心底期盼着和裴寻的这次见面。
　　他甚至想过，如果裴寻执意要和他做朋友，他可以守着自己那份在裴寻看来可能早已消失的情感，答应他的要求。

　　可这算什么。
　　程筠看着他和裴寻的聊天记录，默不作声地吃完了这顿饭。
　　由于吃得太快，他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饱胀感，并不好受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他洗完碗，喉咙的灼烧感一阵阵升腾。

　　熟练地吃下一片胃药，冰凉的薄荷味盖过了喉咙里的灼烧感，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实话说，裴寻不是个会爽约的人，即便他仍然怨恨着自己也不至于这样一声不吭地单方面爽约，除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想起从前看到的许多意外事故和车祸新闻，程筠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却又强自镇定，安慰自己裴寻可能遇到了什么急事，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见面。
　　尽管这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可直觉却又一遍遍地告诉他不对劲。

　　他感到害怕。
　　忽然很后悔自己刚才的扭捏，程筠纠结了数次后，还是拨通了裴寻的微信电话。
　　说来好笑，他们连手机号码都没存。
　　电话因无法接通而挂断。

　　与此同时，程筠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通电话的终止而一并断了。
　　那根断掉的弦叫理智。
　　没有犹豫，几乎是用跑的下了楼，程筠叫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