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7、独身 我有喜欢的

　　台风带来的暴雨过境后，B市陷入了百年难遇的高温，天气预报说这是近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天。
　　“请各位市民注意防暑...”医院的大厅里，电视机正重播着天气预报，女播音字正腔圆的声音一阵阵传来。

　　这个时间的门诊大厅内几乎爆满，程筠看了看手机，十二点。
　　为了错开高峰时间，他分明特意挑了饭点，想着或许能少些人，可出乎意料的，大厅内人来人往，连冷气都有些不够用。

　　额头出了层薄汗，程筠捏紧了手里的汽车钥匙，有些艰难地穿过人群，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与人有了片刻的肢体接触。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像是刑满释放的囚徒一样飞快踏入，可很不赶趟，今天的电梯也是爆满，他不得不将自己变成一张纸紧紧贴在墙壁上。

　　那天他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裴寻的回复。
　　他发出的消息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样，没有等到对方的只言片语。
　　直到下午两点，微信才有一条消息弹出。
　　裴寻直接打了电话。

　　程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对面的声音很嘈杂，裴寻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喂？”
　　程筠轻轻嗯了一声，“你的钥匙在我家，你现在忙吗？”
　　对方久久没有说话。

　　程筠想起医院的工作强度，又说：“如果你没空的话，要不我给你送过去？”
　　“好，你明天给我就行。”裴寻低沉的声音传来，很轻易地应下了。
　　直到电话挂断程筠才反应过来，在这样高温的天气他要从郊区赶到市区，就为了给裴寻送个汽车钥匙。

　　这根本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程筠觉得一碰到裴寻自己就像被夺舍了，说话完全不经大脑思考。
　　可后悔归后悔，第二天程筠还是认命地骑上小电驴往城区医院赶。

　　叮咚——
　　电梯门徐徐打开，外间的空气猛地灌入，黑压压的人群也走出一部分，程筠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按照记忆找到裴寻的科室，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裴寻的声音。

　　程筠放缓了脚步，只见裴寻对面的那张桌上这次坐了个人。
　　对照科室门口挂着的名字，程筠知道眼前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人叫张磊，裴寻的同事。
　　看起来年纪比他们大了不少，应该是裴寻的前辈。

　　“你的钥匙。”程筠若无其事地将钥匙放在裴寻桌上，而后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哎，裴寻，这你朋友吗？怎么不介绍一下？”张磊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裴讯有些无奈，“张主任，这是我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

　　“我是没见过你有什么朋友，这是第一次。”张磊笑得和蔼，带着对晚辈的打趣，很自然地对程筠说：“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对象？”
　　张磊今年四十五，到了这把年纪膝下都会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或者女儿，一遇到适龄的小伙子小姑娘就喜欢问些个人问题。

　　其实大多数年轻人是不愿意回答这些隐私问题的，但这些长辈的发问又似乎不带恶意，让人没法反驳什么。
　　程筠也是如此，他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唇，“张主任您好，我叫程筠，二十七岁了，目前还是单身。”

　　一听到单身两个字，张磊的目光瞬间就亮了，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二维码：“那感情好，我有个老朋友的女儿和你年纪差不多，比你小五岁，在幼儿园当老师，咱们加个微信，以后可以约着见一见。”
　　张磊见程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是个盘亮条顺的孩子，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男人有些不应当，可他活到这把岁数见的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比程筠好看的挑不出几个。

　　裴寻算一个。
　　可对方在自己递出几次橄榄枝之后依旧不为所动，明里暗里都透露着拒绝的意思，他是看着这个孩子进医院工作的，知道他为人正派，也不常与人打交道，花边传闻更是一点没有，为此他还找了个机会和裴寻聊了聊。

　　“小裴啊，我实在有点想不通，你这孩子人长得好看，做事也踏实，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找对象呢？成不成另说，处着聊聊也好啊。”
　　裴寻进医院的第一天，那张好看得像明星的脸就被他们科室的小护士传遍了，虽然大家都是苦命的牛马，也不会是个男的就在那里犯花痴，可像裴寻这么出众的容貌任谁都想一睹。

　　张磊也被弄得起了好奇心。
　　说实话，在见到裴寻的一瞬间，连张磊也不得不感慨今后院草的名头要易主了。
　　可这个年轻人做事却很本分，也不会像许多外在好看的人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有任何私生活的流言，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像，像一个感知不到疲惫的机器人。

　　他给裴寻介绍的对象是院长的女儿，在他看来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可对方就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好久，终于问了出来。

　　裴寻还是像往日那样记录着病例，却在听到他的询问后顿住动作，像是在放空，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张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裴寻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如果我答应了您和王雪试试，那对我喜欢的人还有王雪都不公平。”
　　王雪就是院长的女儿，在见到裴寻的第一眼就对他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好奇。

　　张磊有些愣住，坦白说，他没想到裴寻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毕竟那是院长的千金，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姻缘，可裴寻就是不为所动。
　　说不上是后生可畏还是榆木脑袋，张磊叹了口气，“随你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老头子也帮不上忙。”

　　裴寻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您才不老呢，看起来一直很年轻。”
　　“什么时候你也会打趣我了？”张磊奇了，没想到裴寻还有开玩笑的一面。
　　裴寻只是笑了笑，没再开口了。

　　“裴寻，你真的，你要气死我了，你嘴怎么这么笨！”
　　“我跟你说，你这样是会没有朋友的知道吗？也就我大发慈悲，好心和你做朋友。”
　　两个身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席地而坐，在一中的操场上。

　　夕阳西下，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回地聊天。
　　吃了一脑门官司的那个垂着头，语气有些闷：“有你就够了啊。”
　　“那话不是这么说的呀。”另一个又絮絮叨叨地说着。

　　说了些什么裴寻已经记不清了，只是他知道自己嘴笨，有时候开口还不如闭嘴，可工作之后，面对难缠的病患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偶尔还是会感觉到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是有些重要的。
　　他也渐渐学会一些简单的寒暄，只是做到八面玲珑的话，老实说，裴寻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做不到。

　　程筠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张磊递过来的二维码，犹豫着打开微信。
　　他想，这是裴寻的前辈，在这里拒绝对方显然不合适。
　　“张主任，我同学他有喜欢的人了。”裴寻从工位上站起来，比程筠略高几公分的身体挡住了张磊殷切的视线。

　　张磊被拒绝也有些尴尬，有些不情愿地收回手机，“怎么？拿我老头子寻开心？你有喜欢的人，你同学也有喜欢的人？”
　　程筠原本还在疑惑为什么这个年长的前辈不过问他的工作职业就打算给他做媒，很快就被他口中“有喜欢的人”这五个字转移了注意。
　　裴寻有喜欢的人了。

　　分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骤然这样听到他只觉得如坠冰窟，在路上被折腾出的一身汗此刻被冷气带走温度，让他觉出强烈的冷意。
　　他几乎是机械地点头，勉力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不好意思啊张主任，我的确有喜欢的人了。”

　　张磊摆了摆手，“哪用得上不好意思，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圈子，肯定不愿意我们这些老头子包办婚姻，理解理解。”
　　在张磊看来，程筠和裴寻一样有着出众的外形条件，又是同学，应当是个不错的大好青年，他年纪大了，这把年纪在这一行晋升也走到头了，工作上没了动力，便愈发喜欢在别的事情上钻研，可至今没有做成过一桩媒。

　　实在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既然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走了。”程筠一分不打算再留了。
　　“等等。”裴寻叫住了他，“吃饭了吗？”
　　“吃过了。”

　　骗人，裴寻想，从程筠的公寓到这里要一个小时，现在十二点刚过，不过是不愿意和自己吃饭的借口罢了。
　　“一起吃个饭吧，老同学。”裴寻刻意加重了老同学这三个字，无视程筠的拒绝，拉着他的手就往科室外面走。

　　张磊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讲道理的裴寻，摸了摸有些谢顶的后脑勺，“年轻人啊，小裴到底还是年轻人。”
　　看来这个小程一定和小裴关系不错，他下了这个结论。
　　就这样被一路拽到医院食堂门口，程筠才回过神来想要挣脱裴寻的手，“裴寻，我吃过饭了，快松开我。”

　　“不松。”裴寻轻而易举地就握紧了他的手腕，无视程筠的挣扎，拉着他就往里面走。
　　不算小的动静引得旁边无数好奇的目光注视。
　　程筠有些羞窘，却明白这样的挣扎看起来更不自然，也不反抗了，就任由裴寻牵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一处坐下，语气平静：“在这等我。”
　　离开时又添了一句：“不准走。”

　　不知怎么的，程筠就是能从那句话里听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裴寻去打饭了，程筠坐在饭桌前，在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中不敢抬头。
　　很快裴寻就带着两份饭回来了，两荤两素的小碗菜，还有一碗米饭。

　　程筠低头看了看，番茄牛腩，白切鸡，一盘花菜和一盘莴笋，都是他喜欢的菜色。
　　高中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食堂饭桌的两侧吃着一样的菜。
　　时光荏苒，如今他和裴寻坐在医院的食堂前，吃着两份依然一模一样的饭。
　　周围依然有打量的目光，可那时的程筠不在意，如今的他却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