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13、下雪 这一幕连着

　　医院的走廊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的脚步声匆忙纷乱，这里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程筠坐在病床旁边，看着陈丽琴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还没从先前的恐慌和后怕中缓过神来。
　　他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又用脸颊轻轻蹭着那双手：“妈。”

　　尽管知道昏迷的母亲无法给予他回应，程筠还是这样做了。
　　接到疗养院电话的时候他没有办法思考，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以为对方是拨错了，又或许是他听错了，总之他不敢听到母亲出事的消息。
　　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程筠无法从剧烈的痛楚中挣脱出来，没有办法冷静的思考，连呼吸都静止下来。

　　敲门声将他从连绵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微微抬头就能看到裴寻从门口走进来，因为半宿没睡，眼下的呈现一片淡淡的青色。
　　“阿姨的住院手续办好了，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接下来好好静养就行，不过因为阿尔茨海默症的原因，必须要好好看护。”裴寻把记下来的话复述给程筠。

　　听疗养院的护士说，陈丽琴是因为护工的疏忽才在傍晚自己出门散步，她的病时好时坏，不知不觉就走到半山腰的那片树林里，又很不巧地摔了一跤，头磕在了石头上。
　　护工找到人的时候地上全是血，忙不迭地给程筠打电话道歉。
　　程筠点点头，有些艰涩地发声：“裴寻，谢谢你。”

　　他无法否认，几乎每一个他需要的瞬间裴寻都在他身边，从十七到二十七，从少年到青年。
　　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只能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裴寻，对方没有问一句多余的话，发动车子就往医院开。
　　到了医院后也是裴寻主动进行交涉，直到陈丽琴做完整个手术，转移到普通病房。

　　在手术室外陷入无谓的等待时，是裴寻陪在他身边，用手轻轻拍打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那样给予他心安的力量。
　　直到手术结束，得到母亲并无大碍的消息，程筠心头的那块大石才重重落下。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感激裴寻，只觉得内心像一个柠檬被一只大手挤压，淌出又酸又涩的汁液。

　　“擦擦吧。”裴寻在桌面上抽了两张纸递给他，指了指他的脸。
　　程筠这才发现脸颊一片冰凉，接过纸巾用力地擦了两下。
　　此时已经凌晨四点半了，刚才护士的脚步声就好像是幻觉，楼道里的灯光昏暗，连声儿都没有了。

　　他们所在的病房光线明亮，过了那阵激动的情绪后，程筠忽然感觉到不好意思，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狼狈的样子都会被裴寻尽收眼底。
　　他说：“时候不早了，你明天，不对，今天还要上班吗？”
　　裴寻摇了摇头，说：“我请了一天假，这里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妈也脱离危险了，过段时间应该能出院，我一个人可以的，难道你要在这里一直陪着我吗？”程筠看着病床上的陈丽琴，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
　　裴寻说：“我知道，但你以前也是这样陪我的。”
　　裴寻知道程筠并不是愿意坦然接受帮助的人，就像那个时候的他一样。

　　那是十年前的春节前夕，考完最后一科后，穿着蓝白色校服的一群学生迅速地整理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成群，一刻也等不了地回了家。
　　裴寻和程筠是班里少数不着急回家的人，等到班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时，他们还没有收拾书包的打算。
　　那时候他们是同桌。

　　程筠拿出手里的几份试卷放在桌上，对身旁的裴寻挑了挑眉，那眼神像是在说考不好你就死定了。
　　“来对答案吧。”
　　那时候的裴寻苦着一张脸，神情却很鲜活，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桌斗里拿出几份试卷。
　　“AACBD,CDCCA...”程筠清脆又带着懒意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有几个还没回家的同学见状，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下。
　　“不公平！为什么学习委员总是给他开小灶，我也想要他教我。”有人和身旁的朋友咬耳朵。
　　同伴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音：“谁让你不是学习委员的同桌呢，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就是啊，更何况你们真的喜欢被大学霸盯着学习吗？”

　　三人偷偷瞥向裴寻和程筠所在的方向，发现向来温柔的学习委员此刻黑着脸，看起来很凶，而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裴寻被盯得不自在，只能烦躁地用手抓了抓头发。
　　然后学习委员俯下身凑近对方，用红笔在试卷上勾勾画画，“这道题不是给你讲过吗？还说要和我一块去B市呢，有没有诚意啊裴寻？”
　　他的声线很好听，尾音轻轻上扬，像小勾子一样打着转，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我错了。”一向冷着脸的裴寻一改常态，轻易地认怂，“你再给我讲一遍，我这次一定好好听。”
　　程筠叹了口气，继续板着脸给裴寻讲题，两个人周围好像有一层无形的结界，容不下第三人的参与。
　　不然怎么解释一向温柔的程筠在裴寻面前展露的火爆脾气，而一向冷漠疏离的裴寻在程筠面前却像只讨好卖乖的小狗。

　　太奇怪了吧。
　　三人莫名其妙打了个机灵，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收拾书包走人。

　　等两人从对完答案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冬天的天色暗得很快，两人走出教室时往常喧闹的学校已经空无一人，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并排行走的脚步声。
　　“你回去陪你姥姥吗？”程筠把脸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

　　“嗯，我不放心姥姥一个人在那里过春节，她年纪大了，身体总是不大好，我总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裴寻看了眼程筠，他白皙的脸蛋被冷风一吹，显出一点薄薄的红，看起来像一个刚熟的苹果。
　　其实他对一个人过年倒是无所谓，只是姥姥前段时间就给他打过电话，张罗着要过年。

　　程筠是知道裴寻家里情况的，和他相依为命的只有一个姥姥，见状也就不再开口。
　　“你呢？要回B市过年吗？”裴寻知道程筠的老家在B市，一个北方的大城市，就像程筠这个人一样，总带着不自知的一点骄矜。
　　程筠点了点头，语气有些低落：“其实我还挺想回去的，B市现在肯定已经下雪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甚至一想到要和裴寻分开一个月，心里就有点闷闷的，喘不过气。
　　其实只是一个月而已，等来年一开春，B市的雪化了，自然就能再见了。
　　相较之下，他和裴寻只认识了短短半年，和B市那些同学可是从小玩到大。
　　可说不上为什么，程筠此刻并没有想念那些好久不见的玩伴，却对裴寻这个相处了不过半年的同桌依依不舍。

　　裴寻去车棚取了自行车，推着车陪程筠一步步慢慢走出校门。
　　许是要放假的缘故，守门的保安大爷难得对他们露出了一点笑，朝裴寻怒了努嘴，“你小子，这学期迟到次数减了不少。”又对着程筠点了点头，露出牙笑：“放寒假咯。”
　　“是啊，放寒假了。”程筠也冲他笑了笑，和裴寻走到路边的时候忽然刮过来一阵风，把他的围巾吹散了，脖子顿时空空的，一阵凉飕飕的感觉。

　　裴寻很快反应过来，伸出手把吹到背后的围巾挂到前面，又倾身替程筠系好。
　　距离很近，裴寻比程筠高上几公分，从程筠的角度，能够看到对方利落的下颚线和一截紧窄的下巴。
　　道路旁的路灯准时亮起，把整座学校点亮，也点燃了程筠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就是裴寻和他所有的朋友都不一样。

　　裴寻见程筠难得的发呆，像一只漂亮矜贵的猫咪那样，眼睛微微瞪圆，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程筠的头发。
　　程筠果然像一只小猫那样炸毛了，对他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控诉着：“你干嘛啊，裴寻！”
　　这个表情其实有些狰狞，但放在程筠脸上却不显得难看，裴寻看着他一如既往的脾气，举起两只手投降，任由对方微微踮着脚将他的头发也弄乱。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裴寻你这样好傻。”
　　“彼此彼此吧。”
　　“裴寻，下雪了。”程筠感觉到脸上微凉，才发现眼前飘起了很小很小的雪。

　　真的很小，像沙子那样细，和北方的鹅毛大雪差的不能以道理计，可又的确是雪。
　　裴寻也学着程筠的动作伸出手，接住了掌心的几片雪花，可惜那雪花刚接触到皮肤就化了，变成一滴水，带走了手心的几分温度。
　　再抬眼去看程筠，这个难得露出几分激动神情的人，被他弄乱的头发上沾了一粒粒细碎的雪沫子，驼色的围巾包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雪白的皮肤。

　　一段路走了很长，准备回家的裴寻今天没有像往日那样骑自行车载程筠，只是把车推了一路，送他到了公交车站。
　　这个时间的公交车站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计算了下时间，公交只剩下最后一趟末班车，大约还要等上半个小时。
　　裴寻把自行车停靠在一旁，用纸巾擦了擦公交站台的椅子，和程筠站在一块等公交。

　　程筠用腿轻轻碰了下对方：“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等就行。”
　　“不用，我看着你回去。”
　　天彻底暗下来了，雪花变大了一点，顺着风吹落地面，程筠的心被一团东西燃起，竟丝毫不觉得冷。

　　这时候裴寻的电话响了。
　　“嗯，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裴寻的话听起来很简短，脸色却并不好看。
　　程筠第一次从裴寻脸上看到那样可怖的神情，不安、无措、故作镇定。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裴寻忽然站起身。
　　程筠看得出裴寻的情绪很不对，放缓了声音，“裴寻，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然后他看到裴寻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起来，像一只蹲在路边无家可归的小狗。

　　心猛地痛了一下，他听见裴寻的声音很低：“我姥姥忽然昏倒了，还好隔壁的邻居阿姨及时发现，现在送到医院去了。”
　　程筠也很快着急起来，一刻也坐不住：“那我们得赶紧去医院。”
　　说罢他立时站起身来，背着书包往空旷的马路上跑去。

　　裴寻看见程筠的背影，那是身穿校服的男孩，站在一场南方少见的雪中，挥舞着手臂叫计程车。
　　这一幕连着片片落下的雪花一起，在裴寻的心上烙印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