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14、别哭 一颗颗的，

　　程筠和裴寻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没事了，经过诊断发现是低血糖带来的头晕，加上姥姥本身有点高血压才昏倒在了门口。
　　所幸地面没有什么尖锐物品，老人家也没有什么确诊的基础病，只是轻微脑震荡，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在医院住上两天观察比较好。

　　裴寻的家就在H市，距离一中却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因此他平时一直都在一中附近租房住，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顿好奶奶，裴寻才发现程筠从刚才就一直陪着自己，帮自己叫计程车，又在在医院里帮忙安置奶奶，“谢谢。”
　　裴寻想了下，又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程筠摇头：“裴寻，我们是朋友吧，我帮你是因为想帮你，你不要总对我这么客套行不行。”
　　裴寻在心里认真地记下了程筠说的这句话。
　　“而且我都和我爸妈打电话了，这两天我在这陪你，多个人总归多份力量。”程筠又补了一句，不知道裴寻为什么至今没有联系父母。

　　他知道裴寻的父母在外地打拼，平时不在身边，可这样的事情总归要知会他们。
　　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人陪着是有些危险的。
　　所以程筠犹豫了半晌，还是问了裴寻：“你告诉爸妈了吗？”
　　裴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刚刚给我妈打过电话了，但她很忙，没有空，过年也不准备回来了。”

　　“哪有这样——”程筠条件反射就想说些什么，却意识到这是对方的母亲，他一个外人没有资格也不能这样评价，于是歉然到：“抱歉，我就是听着有点不舒服。”
　　裴寻只是笑了笑：“没事。”
　　又很坦然的地说了下去，“其实我很多时候也不能理解他们，但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我和姥姥早都习惯了。”
　　“有没有他们好像都一样。”

　　他说这些的语气很平静，并不像在诉说自己的事情，更像是旁观者的隔岸观火。
　　可程筠注意到裴寻原本打得笔直的脊背因为这一番话微微塌下去一点，显示了对方并不是毫不在意，一时有些语塞，久久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怎样安慰裴寻。

　　就在这时，躺在病床上的姥姥醒了，神色恹恹的，看到裴寻才恢复了一点：“小寻，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记忆停留在出门的时候，只记得一阵眩晕，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老人家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在医院，病房里除了孙子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很俊俏的男孩。

　　“姥姥，你晕倒在门口了，是周阿姨及时发现把你送到医院的，医生说可能有轻微脑震荡，所以这两天得在医院留院观察。”裴寻一面解释，一面替姥姥把床摇高了一点。
　　姥姥脸色有些着急，挣扎着就要下床：“哎呀你这孩子，我没事，就是出门摔了一跤，干嘛花这个住院的钱，我现在就要出院。”

　　裴寻很不客气地把姥姥按回床上：“我妈打钱过来了，姥姥，你先安心住着，这两天我都在这里陪你，等过两天出院了咱们一块过年。”
　　姥姥着急的脸色僵住，很快化为一种程筠看不懂的惊喜：“你妈妈她联系你了？”
　　见裴寻点头，她又像个小孩子一样抱怨起来：“既然这么关心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呢，还把你留在这里和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住在一起，万一哪天我出事了——”

　　姥姥话没说完就被裴寻冷冷的声音打断：“不会有这么一天。”
　　“姥姥你不会有事的，至于我妈，她不愿意回来就不回来吧，以后我会照顾您。”
　　姥姥拍了拍裴寻的手，有些不高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那好歹也是你妈，说的话不成体统。”
　　“还不如没有。”裴寻呛声，又因为顾及姥姥的病，没有再说出更多难听的话。

　　姥姥也明白这是孙子的一块心病，平时挺孝顺一个孩子，在这件事情上态度却很坚决，但她终究没法怪孙子，只能换了个话题，看向程筠，“小寻，这是你的同学吗？”
　　见裴寻点了点头，姥姥的脸上顿时浮现笑意，问程筠：“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奶奶你好，我叫程筠，前程似锦的程，松筠之节的筠，您叫我小筠就好。”程筠见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用和往常一样带着笑意的眼认真回答姥姥的问题。
　　姥姥第一眼就看到程筠了，此时认真打量了片刻，发现这孩子生得十分俊俏，和孙子站在一块分不出高下，还笑得眉眼弯弯，是最讨她喜欢的那种孩子：“小筠啊，我们家小寻性子冷，平时没什么朋友，谢谢你愿意和他玩。”

　　程筠便不好意思地摇头：“没有啦奶奶，裴寻人很好，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很多。”
　　言犹在耳，站在病房里的还是程筠和裴寻，不过这次躺在病床上的人换作程筠的母亲。
　　裴寻再次见到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时，只觉得不敢认。

　　小孩的成长像幼苗，带着令人欢欣鼓舞的力量，可成年人的衰老却像残花落下，带着不可避免的物是人非。
　　因此程筠的变化虽大，却没有他母亲那样的触目惊心。
　　陈丽琴从前并不是那种很纤细的体型，可如今的她瘦的形销骨立，几乎就剩一把骨头，微微凹陷的两颊，头上缠着白色绷带，看起来气若游丝。

　　程筠显然和他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抿了抿唇，用很小的声音说：“我那时候虽然陪着你，可也没帮上什么忙，我妈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说不准什么时候才醒，我不想再欠你人情。”
　　“而且你在这里陪我的话，旺财怎么办？”程筠问。

　　裴寻显然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请了钟点工，阿姨会帮我给旺财喂饭，旺财现在年纪大了，也不太需要遛。”
　　“小筠...”陈丽琴的声音从身后徐徐响起。
　　程筠立刻走到病床边，有些紧张，又很快放下心来。

　　陈丽琴的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清明，昭示着她现在是清醒状态。
　　“我在呢，妈。”他应了一声。
　　陈丽琴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裴寻身上，对方的变化并不小，可那样出色的容貌无论谁都过目不忘，陈丽琴一眼认出了他，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讶然：“你是小裴吗？”

　　“是的阿姨，好久不见。”裴寻有些拘谨地在程筠背后站定，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局促。
　　陈丽琴点点头，瞥了一眼程筠手腕上的石英表，眼神有些复杂：“是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在B市工作吗？”
　　“是的阿姨，我现在在B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

　　陈丽琴笑了笑，目光在裴寻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有些唐突地问道：“小裴有女朋友了吗？”
　　见裴寻摇头，又说：“那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裴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程筠打断了，他注意到程筠的面色有些难看，却还是说：“妈，你别问了，哪有一见面问这些的。”

　　陈丽琴笑了笑：“怪我，太久没看到小裴了，小裴你不要见怪，阿姨年纪大了，操心我们家小筠的人生大事，一见到你就忍不住随口问问，毕竟你们俩年纪也差不多。”
　　裴寻点点头：“没事的阿姨，我有喜欢的人了，不过目前还没有恋爱的打算。”
　　闻言陈丽琴的神色放松了些，“这样啊，小筠你看，小裴都有追求对象了，你也不能落下啊。”

　　“你还记得王阿姨吗？她有个侄女比你小三岁，在幼儿园当幼师，妈看过照片了，和你很登对，你们加个微信，可以慢慢接触。”
　　程筠正想拒绝，就看见陈丽琴重重咳嗽起来，看到母亲憔悴苍白的脸色，他没再反驳，只是沉默地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裴寻猛地拽住了程筠的手臂，抿了抿唇：“你要去相亲？”

　　裴寻的口气很像质问，程筠不理解对方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又以什么样的立场指责自己，微微歪头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是啊，就像我妈说的，我年纪也到了，不去相亲难道单身一辈子？”

　　“可你不喜欢她。”裴寻用很笃定的语气这么说。
　　程筠耸了耸肩，“就像我妈说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就像咱们刚见面的时候互相看不顺眼，不还是成了朋友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程筠甩开裴寻的手，他忽然很拒绝这个人的肢体接触：“是啊，是不一样，我和你培养的又不是那种感情。”
　　直到甩开裴寻的手，程筠才慌忙走进洗手间，扶着墙大口穿着气。
　　原来人在情绪崩溃的瞬间真的会觉得恶心，他止不住地干呕。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程筠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色和一副瘦弱的身躯，忽然觉得生活很讽刺。
　　关闭水龙头的阀门，水流顺着管道流下，冷静下来之后程筠开始后悔，自己一遇到裴寻情绪波动就变得很大。
　　他想，没有一个人能受得了他反复无常的情绪，裴寻也不例外。

　　果然，再返回病房时房间里只剩下陈丽琴，裴寻已经不知所踪了。
　　他走到陈丽琴身边，“妈。”
　　陈丽琴刚做完手术不久，刚才的交谈已经耗尽她大部分精力，此刻只是躺在床上，任由儿子趴在床边。
　　直到她看见了儿子的眼泪。

　　一颗颗的，晶莹的，很少能从程筠脸色看到的东西。
　　陈丽琴伸出手，用指腹擦去那两颗泪珠，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那时候丈夫还在，他们住在B市的一个高档小区里，程筠才刚刚出生。

　　程筠小时候就很乖，天生眼尾就微微上翘，在别家小孩哭闹的时候程筠只会躺在她怀里咯咯地笑。
　　陈丽琴很少见到程筠哭。
　　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小筠，不要哭。”
　　她明白儿子为什么哭，可这对一个母亲来说实在很难接受，她心底有一些微妙的歉意，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程筠知道自己很难向陈丽琴解释哭泣的理由，可陈丽琴似乎并没有追问的打算。
　　病房外传来敲门声。
　　门把手转动的下一刻，裴寻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高大俊美的青年站在门口，板着一张脸，他手提一份早饭，对程筠说：“先吃点东西。”
　　那一刻，程筠听到刚刚构筑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