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12、坦然 在家等我

　　程筠迷迷糊糊起床的时候裴寻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一份简单的早餐，他打开微信，发现了一条来自裴寻的未读消息。

　　[早餐在桌上，冷了的话用微波炉热一下]

　　程筠回了个OK的表情包，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吃着裴寻准备的早饭。

　　很普通的白人饭，也很快手，只需要把食材简单加热一下就行，看起来裴寻每天都是这样做的。

　　心里已经把裴寻划入朋友的范畴，程筠收起那些过多的情愫，发现如果只是把裴寻当成一个曾经的好友对待会轻松很多。

　　假使他从前没有喜欢上裴寻，现在也不抱着那种心思，以一种客观公正的立场来看，裴寻是个挑不出错处的朋友。

　　吃完裴寻准备的早饭，又顺手把盘子洗了，和刚吃完狗粮的旺财对上眼，一人一狗这样对视着。

　　旺财吐了吐舌头，慢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熟了一些的缘故，没有像昨天那样对自己又舔又挠，很规矩地停在他脚边，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腿。

　　接下来的时间里程筠走到哪他就会跟到哪。

　　住人家的房子，吃人家的饭，什么都不做让程筠有些过意不去，他决定打扫一下这间屋子。

　　从厨房到客厅，从主卧到次卧，他把每一个房间能见到的灰尘都擦干净，尽管这间屋子并不脏，房间的主人显然保持着定期清洁的习惯。

　　只剩下最后一间屋了，程筠拧了拧门把手，没动，裴寻把这间屋子锁起来了。

　　尽管很好奇裴寻为什么要给家里一个不用的杂物间上锁，程筠还是拿着清洁工具出去了，每个人都有隐私，裴寻和他有九年没见，对方有了什么改变也很正常。

　　简单打扫了一遍房间，程筠觉得时间要到了，他正打算给裴寻发个微信感谢对方的收留，就听见门铃响起的声音。

　　拿到外卖的一瞬间程筠愣住，他再三向外卖员确认是否送错地址，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后对着外卖拍了两张照片。

　　[你点的？]

　　那头很快回复：[嗯，先随便吃点吧，晚上带你去吃饭]

　　[在家等我]

　　程筠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了]

　　微信那头的裴寻看到这句话，打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张磊见裴寻低头用手机打字，随口问了一句：“和谁聊天呢？”

　　“一个朋友。”

　　“上次见到的那个吗？”

　　“嗯。”裴寻低着头，看着迟迟没有滚动的屏幕，正准备发出下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来医院等你好了]

　　裴寻的嘴角轻轻勾了勾，是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好]

　　程筠到医院的时候，裴寻不在办公室，张磊见他来了就笑：“小裴在查房呢，等等就过来了。”

　　程筠点点头，坐在裴寻旁边的座位上。

　　张磊今天要值班，因此也不急着去吃饭，和程筠闲聊起来：“小程啊，听说你和小裴是高中同学，和他关系应该不错吧？”

　　“是的，张主任，我们当时都在H市一中念书，关系的话，就是还不错的朋友。”

　　“这样啊，今天中午小裴是在和你聊天吧？”张磊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茶，靠在椅背上，“我是想说这孩子最近心情都不好，你既然是他的朋友，也许可以开导开导他。”

　　程筠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人就是这样，对自己亲近的人不敢问一句关心的问题，在旁人面前却可以没有顾忌地将内心最在意的问题问出口。

　　“工作上倒没什么，小裴一直很上进，我们这些老前辈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只是我们做医生的，过多了解病人的情感其实很损耗自身，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张磊叹了口气，“多的我也不说了，你可以去问问小裴。”

　　一直到踏出医院的大门，程筠的耳畔还回荡着张磊的那些话。

　　他想起昨天那个紧急的手术，还有昨天晚上异常沉默的裴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你最近心情不好？”

　　裴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张主任跟你说的？”

　　“嗯，他说你最近情绪不大好。”程筠实话实说。

　　“有一点吧。”裴寻很干脆地承认了：“因为很少会有这种感觉，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张主任是不是让你开导我？”

　　“啊？你知道啊。”

　　“我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事情，过两天应该就好了。”裴寻这样说。

　　程筠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往常裴寻不太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可现在的裴寻也有了自己的心事。

　　这让他感到些微妙的失落，又很快将这种失落从脑海中驱逐。

　　裴寻带他来的这家餐厅还是前两天订的那家西班牙菜，餐厅环境很好，欧式风格的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落下一片暖色灯光。

　　直到裴寻熟练地点完菜，程筠有些讶异，他印象里的裴寻不是个注重仪式感的人：“你来过这家餐厅？”

　　“来B市上学之后和我妈他们来过几次，味道还不错。”裴寻的脸隐匿在有些暗的灯光中，看不真切。

　　“你妈妈在B市吗？”犹豫了片刻，程筠问道。

　　他知道裴寻的家庭状况，也知道他和一般男孩截然不同的性格大多来自家庭，毕竟他在H市和裴寻相处的短短两年之中只见过一次裴寻的父母。

　　裴寻嗯了一声，又说：“不过我很少见到他们。”

　　服务生上完前菜后，正准备滔滔不绝地介绍菜品，被裴寻轻声制止了，表示不需要这样的介绍，对方便很抱歉地走开了。

　　一时间，二人耳边只剩下刀叉轻碰的细微声响，又像是约定好的那样，都默契地不再开口。

　　其实这家餐厅的菜品口味很不错，环境也很雅致，但程筠就是觉得没滋味，或许是心境的改变，他觉得甚至不如以前和裴寻吃的那家校门口的大排档。

　　程筠不再费劲地找话题，任由气氛这样继续沉闷着，他对裴寻的九年一无所知，就像裴寻不了解现在的他一样。

　　他们不像从前那样有着共同的目标和话题，因此即便他很认真地将裴寻放在朋友的位置上，他也很难和现在的裴寻交流。

　　程筠总觉得裴寻有一种魔力，也许是因为对方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即便处在一片沉默中，他也不觉得尴尬。

　　如果是以前的他会有源源不绝的话要说，那时候的裴寻就会认真地听他讲，现在的他没有话要说，裴寻就更不会有别的话说。

　　吃过饭后，裴寻主动拉开椅子起身，去前台结了帐，对程筠说：“要出去走走吗？”

　　程筠思忖片刻就答应下来，“消消食也好。”

　　这家餐厅靠近一片人工湖，此刻太阳将落未落，气温慢慢降了下来，晚风将整片湖吹拂地波光粼粼，贪婪地装下了绚丽的晚霞。

　　湖边的小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散步了。

　　好像什么什么都不做，只要这样和裴寻在一块安安静静地散步，就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你变化挺大的。”裴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也一样啊，毕竟快十年了呢，没有变化才不正常吧。”程筠看着湖边粉紫色的晚霞，不免也追忆起了一中的那些日子。

　　他想，也许年少时的许多东西在那时看来都没有尽头，快乐没有，痛苦也没有。

　　那时的晚霞也像如今这样漂亮，偶尔呈现出一片红色的火烧云，他想起了那个曾经的教室，那里友一张张摆放整齐的课桌，还有女同学放在桌面上的玻璃杯。

　　每每吃过晚饭后，在晚自习之前的那段时间，班里会有成群结队的小女生趴在走廊上看风景，算作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学业生涯中难得的轻松。

　　程筠记得从窗户看下去能俯瞰整个操场，好奇怪，明明过去了那么多年，橘红色的塑胶跑道连着那股难闻的气味他居然至今也没有忘掉。

　　“程筠，这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寻停下脚步，认真地寻求一个答案。

　　程筠只能状似轻松地笑，没有去看裴寻探究的眼神，只是把目光放在眼前的湖面上，声音很轻：“发生了很多事，但是你这样突然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反正都过去了。”

　　“你为什么会去送外卖？还有那间酒吧，你在那里兼职？”裴寻不打算这样放过他。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裴寻，你别问了。”程筠呼了口气，压下心里那些呼之欲出的倾诉欲。

　　裴寻的眉轻皱了起来，好一会才说：“好，我不问了。”

　　两人还是像之前那样散步，可心境却完全变了。

　　他和裴寻从来没有这么陌生过。

　　其实这感觉很早就有了，他不了解裴寻现在的喜好，不去过问裴寻的工作，连能聊的共同话题也没有。

　　他固执地封闭了自己的心门，独留裴寻在外面一遍遍叩问，那扇从里面反锁的门却没有一点动静。

　　程筠终于坦然直视自己和裴寻之间只剩下陌生。

　　他感激裴寻能够点到即止地不再往下追问，让他能够继续掩藏那些难堪的过往和痛苦的曾经。

　　程筠想，如果告诉十七岁的程筠，他长大后不但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甚至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他一定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天方夜谭。

　　可二十七岁的程筠站在时间的锚点上回望曾经，发现生活从不是他以为的一条庄康大道，他经过了无数碎石铺就的小路才走到这里。

　　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程筠握着手机的指尖不受控地颤了颤，按下接听键。

　　“喂？是程先生吗？”听筒里传来一个有些紧张焦急的女声。

　　“是我，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程筠的声音在颤抖。

　　直到挂断电话，程筠的双手还在不自觉地抖动。

　　裴寻看到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水雾弥漫，程筠的身形像一片秋天里摇摇欲坠的叶，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程筠很着急地抓住裴寻双臂，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最后的一块浮木，用几乎有些哀求的语气，“裴寻，我妈妈出事了，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