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11、晚安 你怎么也还

　　门锁打开的滴滴声响起的一瞬，玄关的灯也同时亮了起来，程筠察觉脚边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裴寻头像上的那只小狗。
　　忍不住蹲下身抚摸了两把小狗柔软的毛发，程筠问裴寻：“这是当年一中门口那只小狗？”
　　得到裴寻的肯定后，程筠低着头看眼前的小狗，气氛忽然沉闷了下去。

　　这是一只不太有辨识度的小狗，和许多流浪狗一样有着黄色的短毛，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狗的寿命大多是十几年，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小狗长成了大狗，虽然在人类的范畴里它们同样可以称作小狗，可对宠物来说并不是这样。

　　九年的时间几乎足够眼前小狗的一生，黑色的胡子成了白，以前黄色的毛发如今染了霜，只有少数部位还维持着原先的颜色。
　　明明变化很大，可程筠看到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他和裴寻曾经喂食过的那只流浪狗。

　　“我记得当时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在校门口看到它，觉得它很可怜，想要领养它的时候倒是怎么也找不见了。”程筠察觉到小狗的亲近，继续给它顺毛：“你后来是怎么找到它的？”
　　“你走之后，忽然有一天在校门口看见了，就领养了。”一养就是很多年。

　　“这样啊。”程筠看着眼前行动不便却执意蹭他手的小狗，掏出它身前的胸牌，那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旺财...”程筠情不自禁地念出口，吐槽起来：“我的天，太土了吧，裴寻你怎么给狗取这么土的名字。”
　　裴寻并不觉得这很土，实话实说：“很土吗，我觉得寓意挺好的。”

　　“旺财，你还记得我吗？”
　　旺财舔了舔他的手心。
　　分明已经过去了九年，可程筠身上的气味还是让旺财一下就认了出来，它记得这个人曾经喂它吃过东西。
　　程筠只觉得鼻子一酸。

　　从前的很多记忆太幸福，让如今的面目全非显得愈发狰狞，很多次程筠想起从前时，都要强迫自己从那阵痛苦中抽离。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剖析他的整个人生，不要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从前。

　　他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程先生，恕我直言，您这样执着于过去再多的心理疏导也没用。”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活着的人还要继续不是吗？”
　　“您该走出来了。”

　　程筠的确走出来了，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谋生，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可记忆的阀门在此刻被轻易打开，程筠阻止不了那些回忆像老旧电视机里的雪花碎片一样纷纷扬扬落下。
　　从见到裴寻开始，扑面而来的记忆就无从回避，潜意识里的他也不想回避。

　　强自镇定了情绪，程筠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裴寻的房子并不小，至少有一百多平。
　　玄关进来之后是客厅，统一的黑白灰色调和极简的装修让整间屋子不可避免地泄露了主人的品味。
　　这的确很裴寻。
　　简单直白，不喜欢绕弯子，也不喜欢任何复杂的东西。

　　程筠换上拖鞋，用余光默默打量着，裴寻始终在他身后一点的距离注视着他，比他略高几公分的身体在灯光投射下将他的身形覆盖完全。
　　如果程筠此刻回头，就能发现那双他曾经描摹过无数遍的眼像锁定猎物的猎豹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背影。

　　“客房在哪里？”程筠一边问一边想着，能在B市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买下这样一套房，却又给狗取名叫旺财，裴寻真的很矛盾。
　　裴寻指了指主卧对面的房间。

　　房间比起主卧来说并不大，黑白灰的装修颜色配上床上同色系的床上四件套让程筠有些啼笑皆非。
　　看得出这里经常有人打理，桌面上连一点灰都没有，程筠没有关门，很快就看到旺财站在门口对他吐着舌。
　　程筠招了招手，又蹲下身，一大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就朝他扑了过来。

　　裴寻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人一狗躺在地上的样子。
　　程筠在灯光下眯着眼，看不清裴寻的神情，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才发现对方从刚才起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旺财打闹。
　　“去洗澡吧。”裴寻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

　　程筠拿着裴寻刚才扔给自己的一套睡衣，想起对方刚才说的：“我没有新的睡衣，这件我就穿过一次，你先凑合一晚。”
　　心不在焉地洗完澡，程筠迅速换上裴寻给的那套睡衣，想起对方从刚才就不好看的脸色，不懂裴寻突如其来的脾气。
　　洗完澡后他躺在床上，闻到从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柠檬香气，才发觉裴寻这么多年连沐浴露的牌子都没换过。

　　鼻息间都是裴寻的气息，程筠想，在一屋之隔的对面，裴寻也和他一样躺在床上。
　　在床上连续翻了几个身，程筠还是没有一点睡意，又打开手机刷了下，常登录的网站里都是些无聊的水帖，直到一条匿名帖子的发布吸引了他。
　　帖子标题很精彩，[我的暗恋对象竟是同，悲伤太平洋]

　　点进去发现这条帖子由于刚刚发出，没有几个人回复，大多是这个帖主的描述。
　　一楼：[楼主在某个不方便透露具体名字的地方工作，暗恋对象就叫他A吧。楼主的暗恋对象真的很帅，私以为他可以去做明星，不只是楼主，和楼主年纪差不多的女生也都或多或少关注着A，A有了很多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腿毛。]

　　二楼：[但是吧，A是个很冷淡的人，反正从我参加工作到现在没见他笑过几次，关键是！！A没有谈过恋爱啊喂！！！至少楼主完全没见过，期间有一两个追求者勇敢出击，可A就是不接招。]
　　三楼：[这年头还有不知道自己好看的帅哥？我打包票，A私生活绝对不干净，说不定私下里啥都来。]

　　四楼：[实不相瞒，楼主当时也有过怀疑，但很快被否定了，是这样的，楼主的单位是个很忙的地方，忙到基本没有什么时间谈恋爱的那种，感觉有点暴露了怎么办...总而言之，A平时在科室不怎么说话，但是遇到什么小问题只要问A，他都会帮忙的，虽然不怎么喜欢说话，但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暖男。]

　　五楼：[三楼别忘了审题，对方是个男同，说不准就是对女生不感兴趣，我听说很多gay都有点妇女之友的意思。]
　　六楼：[楼上说对了一半，A的人品至少在我看来很过得去，其实私以为他不像gay...因为看起来真的很直啊！！！可是最近发生的一切让楼主有些不确定了，这就要提到最新出场的男神2号，我们就叫他B吧。]

　　七楼：[B的出现打破了楼主的认知，要知道A的身高目测有一米九，B的身高也在180+，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本来就是赏心悦目的风景了，关键是A一对上B，那种冷淡就消失了，那种感觉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八楼：[A平时忙的时候连午饭都不吃，却很关心B吃不吃饭，再比如说A总是喜欢对B肢体接触，B呢，他也很关心A，听同事说B因为A的一些还哭了，两个人根本不像普通朋友嘛！]
　　九楼：[楼主想多了吧，这些事情很正常啊，听起来就是普通朋友吧，最多就是好朋友，我和我朋友也是这样的，不要腐眼看人基好吧。]

　　十楼：[赞同楼上，楼主臆想太多了吧，可能只是性冷淡的直男，我二十多年身边都没见过男同这种小众生物。]
　　十一楼：[又一个身边即世界的，我赞同楼主，A对B就是很特殊啊。]
　　十一条内容后就没有回复了，程筠退出了帖子，静静发了会呆。

　　时代发展真的很快，当年的很多网站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了，在当年同性恋这个词寻常人连提都不敢提，好像那是一个灰色地带，身后是万丈悬崖，只要沾上这个词就等于一脚踏入深渊。
　　那时候只有几个网站会有那么一些性少数群体在上面发表自己的经历，只是大部分都以承受不住世俗的压力而告终。

　　没想到九年后的今天，男同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随意谈起的词汇，原来这个小众的名词已经走到了大众面前，尽管它仍不被大多数人认可。
　　又是凌晨了，程筠摁灭手机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准备去客厅喝杯水就和同样从对面出来的裴寻对上了视线。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怎么也还没睡？”
　　裴寻绕过他径自去了厨房，“睡不着，出来透口气。”
　　“嗯。”程筠越过客厅去了阳台，坐在沙发椅上。

　　裴寻的房子地段很好，二十多层的高度能够俯瞰整座B市的夜景，霓虹摇曳，灯光璀璨，整夜也不会熄灭。
　　鼻尖传来一点泥土的味道，外面的风一阵阵往脑门上吹，程筠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却又被风再度吹乱。
　　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只手，那只手的主人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然后找了另一把沙发椅坐下，言简意赅：“热牛奶，助眠。”

　　“这不是伪科学吗？”程筠有些好笑，“你一个医生也信这些？”
　　裴寻自顾自地喝下了自己那杯，“可是有用啊。”
　　“喝了真的能好睡一点。”

　　程筠捧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热牛奶，抿了一小口，温热又带点甜，让他有些复杂的心情好转了些：“嗯，可能真有点用吧。”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在一方阳台上吹着风，直到紫色的闪电将天空劈成两半，远处传来重重的闷雷声。
　　程筠率先反应过来，和裴寻赶在雨丝落下之前回了房间。
　　“晚安。”他在心里这样说，以一个老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