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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真假二师兄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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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觉得自己这顿粥喝得特别有仪式感。
灶房里那口豁了口的铁锅被擦了三遍,米是江小鱼昨天从米缸底刮出来的最后一层,薄薄的一层铺在锅底,加水煮开之后勉强能看出几分粥的意思。他切进去的那两个小土豆丁在粥里滚得烂烂的,混着几粒盐花儿,冒着热气端上桌的时候,居然还飘着一股子正经人家早饭才有的香味儿。
四个人围着一张缺了条腿、拿瓦片垫着的旧木桌。沈清辞坐主位,端着碗喝得慢条斯理的,一碗粥愣是被他喝出了山珍海味的架势。江小鱼坐在他对面,喝一口粥瞟他一眼,喝一口瞟一眼,跟做贼似的,小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响。谢临川坐在长条凳最外面那截,离沈清辞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也不怎么喝粥,就捧着碗暖手,眼睛低垂着看碗里那层薄薄的白膜浮在水面上。至于桌上第四个人——墙角那只从昨晚就趴着没动过的老黄狗——不算人,暂且按下不表。
江小鱼又偷偷瞄了一眼沈清辞的脸色。
沈清辞正低头吹粥面上的热气,腮帮子鼓着,看起来心情不错。阳光从灶房那扇破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熬了夜的青灰脸色照得勉强有了几分人样。
江小鱼觉得这个时机应该可以。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大、大师兄……”
沈清辞头也不抬,随口“嗯”了一声,舌头在碗沿上刮了一圈:“嗯?咸了?”
“不不不、不是不是!”江小鱼两只小短手在胸前拼命地摇,摇得像两片风中的破叶子,“就是就是……大师兄,那个,我们——”
他又顿了一下,看看沈清辞的脸色,确定对方没有要暴起的迹象,才把剩下那半句话小心翼翼地吐出来:
“……不去接二师兄了吗?”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间,安静得像有人把整个早晨的空气都抽走了。锅里的粥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爆了一下,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住了嘴。整个场面诡异得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沈清辞的反应来得比江小鱼预想的还要猛烈。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口粥直直呛进了气管,沈清辞整个人猛地弯下腰,脸埋在碗上方,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碗里的粥差点被他的动静震得泼出来。他的脸从耳朵根开始迅速涨红,一路烧到额头,眼泪都快呛出来了,握着碗沿的手指都暴出了青筋。
“唉?!大师兄!大师兄!!”江小鱼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拍他的背,但那两只小短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也没找准位置,最后只能急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谢临川默默放下自己的碗,站起身,绕到沈清辞旁边。
他抬起那只瘦瘦小小的手,掌心落在沈清辞后背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一下一下地顺着脊柱轻轻往下拍,节奏不紧不慢,像一个被训练过很多次的小机器。他的手很凉,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传过来,带着外面晨露的潮气。
沈清辞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那张咳得通红的、眼角还挂着生理性泪水的脸,声音嘶哑地挤出一句:
“江小鱼。”
江小鱼浑身一哆嗦,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师兄!我不是故意的啊!”
“那你给我说清楚。”沈清辞把碗往桌上一搁,那声“咚”不算重,但在这个安静的灶房里听得分外清楚,“什么叫‘不去接二师兄了吗’?我们不是已经接回来了吗?”
他抬手往谢临川的方向一指,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带着残留的粥汤,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小的水线。
谢临川的手顿了一下,从沈清辞背上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张雷打不动的冷淡脸,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江小鱼顺着沈清辞的手指看向谢临川,又看向沈清辞,眼睛眨了眨,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那表情之复杂,像是脑子里有无数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说呀”,一个说“你别说了”,还有一个在角落里蹲着啃手指头看热闹。
“那个……”江小鱼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大师兄……他就是……个小孩啊。”
“对啊,他难道不就是那个师弟吗?我亲自从山下接回来的——”沈清辞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看着江小鱼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我有话要说但我不敢说”的纠结表情,看着那双小短手又开始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他的后脊梁慢慢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江小鱼。”
“哎!”
“你那个二师兄——就是你说的那个‘二师兄’——他长什么样?”
江小鱼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塞了一个馒头。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过了好几秒才磕磕巴巴地开口:“就、就、就好看啊……”
“废话,我问的是具体长什么样!高矮胖瘦,脸上有没有痣,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头上扎不扎发髻!”
江小鱼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脑袋发晕,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就、就比大师兄你高一点点……瘦瘦的,脸白白净净的……头发是黑的……衣服嘛……衣服嘛……我就记得他走的时候穿的是青色的那件……袖口这里……”他往自己肘弯处比了一下,“有一个补丁,他缝的,针脚可密了……”
沈清辞越听越沉默。他慢慢地、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谢临川。
谢临川也看着他。
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袖口磨毛、头发乱糟糟的小孩。不高,不瘦——准确来说是又瘦又小,脸虽然没脏但也没白净到哪去,看起来顶多七八岁。衣服是土灰色的,别说青色了,连个补丁都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稀得像蜈蚣走路。
谢临川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沈清辞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大师兄我以为你想拐小孩玩……”
“江小鱼!!”
“啊啊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大师兄!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知道个屁啊我知道!!你那个二师兄不是你二师兄吗?那我接回来的这个是谁??”
江小鱼缩着脖子蹲到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委屈得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嘛……我以为你认识二师兄……我以为你就是想拐个小孩回来玩……我以为你摔傻了想找点乐子嘛……”
“我摔傻了就为了找乐子去拐个小孩回来??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就、就是很闲的那种嘛……”
沈清辞被那句“很闲”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那只手在桌面上死死按着,指尖几乎要抠进木头缝里。
谢临川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似乎、好像、大概、也许——往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但确实存在的一丝。
沈清辞没有看到。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江小鱼。
“所以,”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冷静,“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接错了人,但你一直没告诉我?”
江小鱼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我寻思着大师兄你再傻也不会忘记二师兄长啥样嘛……等你玩小孩玩够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到时候再说。”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段悼词。
江小鱼抖了一下。
沈清辞缓缓地、缓缓地转向谢临川,目光复杂得能写一本《论人类情感的多样性》。他看着这个被他从山下捡回来、塞进厢房、安排住宿、还让去揍江小鱼的小孩,这个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你说什么他都做的小孩,这个他信誓旦旦以为是“二师弟”的小孩。
谢临川也在看他。
那双眼里的光又沉又静,像一口深井,水面被什么搅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对上沈清辞的目光,依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分明在说:“我知道你认错人了,我就是没告诉你。”
沈清辞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那你呢?”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一直知道我不是你师兄?”
谢临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幅度,但他的确点了。
灶房里安静了很久。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柴火已经烧到了尾声,橘红色的火苗在灶膛里跳了最后几下,灭了。窗外的阳光升高了一些,从破窗纸那个洞里直直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浮浮沉沉地打着转。
江小鱼偷偷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瞄。
沈清辞坐在那里,沉默着,像一尊被风吹了几个世纪的石像。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认命算了”。他只是把谢临川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端过来,拿勺子搅了搅,又放回他面前。
“先把粥喝了。”他说,语气不咸不淡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谢临川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墙角里的江小鱼小声嘟囔:“大师兄……那我们还去接二师兄吗……”
沈清辞头也没回:“去,当然去。明天就去。你带路。”
“那、那谢临川怎么办?他还住咱们这儿吗?咱们是不是要把他送回去——”
“谁说送回去了?”
沈清辞打断他的话,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粥,低头喝了一口。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混着粥汤不太清晰,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来都来了,留都留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咱们宗门穷归穷,多养一个小孩还养不起了?”
江小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临川垂着眼,手指搭在碗沿上,那碗热粥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没有抬头,但碗沿上方露出来的那一截耳朵尖,似乎,好像,大概,有一点点发红。
灶房里又安静下来了。
锅底的粥还在轻轻冒泡,江小鱼从墙角慢慢蹭回了自己的座位,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谢临川终于开始喝那碗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得很慢。沈清辞坐在中间,端着碗,目光飘向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破窗纸的洞里照进来,照在那锅见底的粥上,照在四只大小不一的粗陶碗上,照在谢临川微微低着头的发顶上。
像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金粉。
日子总得往下过。接人的事明天再说吧。
至于今天——今天先把这锅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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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鱼!你给我滚去洗好手再来拿果子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师兄我不是故意的嘛!”
“谢临川!咬他!”
“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