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78、接机 顾筱灼

　　顾筱灼蹲下身顺着火苗的绒毛，声音轻淡，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快去吧，有人接应他也挺好。想当初我刚来瑞士的时候，偌大一座城市，连个熟识的人都找不到。”
　　孤身漂泊的滋味他体会太深，所以明白独自身处异国有多难熬。即便清楚顾焰留下来是为了自己，也不愿他一味回绝季家的请求。
　　顾焰目光沉沉看向他，立刻提议：“那你和我一起去。”
　　顾筱灼闻言轻轻摇头，直起身望向书桌方向：“算了吧，我还要准备会议翻译的资料，抽不开身。”
　　其实资料大体已经筹备妥当，只是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陌生的圈子，加上心底依旧别扭，不想贸然露面，掺和顾焰社交层面的往来。
　　顾焰看出他话语里的推脱，没有强迫，只是缓缓开口：“如果我去接机，会耽搁不少时间，今晚不一定能过来。”
　　这句话落下，顾筱灼指尖微微收紧。
　　下意识想要开口挽留，理智又拉住了他。不能永远自私地困住顾焰。
　　“你处理好事情就行。”顾筱灼故作平静，避开他的视线，“不用特意惦记我。”
　　“怎么能不惦记。”顾焰缓步走近，“等结束我尽快赶回公寓。需要我顺路带些什么吗？”
　　顾筱灼思索片刻，低声道：“不用。”
　　“路上小心。”最终，只挤出这样一句。
　　顾焰弯了弯唇角：“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别久坐，留意腰上的伤。”
　　顾焰驱车离开公寓，沿着苏黎世湖畔的公路驶向机场。车窗半降，风裹挟着湖水清爽的气息涌入车内，只是少了公寓里熟悉的佛手柑暖意，心底总觉得空了一块，一路上，他反复想起顾筱灼醒后落寞的那句，刚来瑞士，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清楚那份孤身漂泊的无助，也正因如此，方才没有强硬继续回绝接机一事。
　　机场到达大厅人流往来不息。没过多久，季凡凌拖着行李箱走出通道，一眼看见等候的顾焰，笑着走上前。
　　“哥，劳烦你专程过来。”
　　“季家托付，理应接应。”顾焰神色平淡，客套地应答。
　　季凡凌打量他一番，轻笑开口：“听说你长久停留在苏黎世，迟迟不肯回国，原来是有牵挂。是顾筱灼吗？”
　　消息传得很快，圈内不少人都知晓两人之间的纠葛。
　　顾焰不否认，淡淡颔首：“嗯。”
　　“难得见你这般执着。”季凡凌推着行李箱跟随他走向停车场，“有空不妨约出来一起坐坐，我初到瑞士，也想多认识些朋友。”
　　顾焰打开后备箱安置行李，语气委婉拉开界限：“筱灼近期有翻译会议，日程忙碌，暂时不方便赴约。”
　　他不希望外人贸然打扰顾筱灼平静的生活。
　　车子驶离机场，季凡凌闲聊着国内近况，顾焰大多简单应声，心思大半飘向远处的公寓，等安顿好季凡凌，他要立刻赶回公寓。
　　答应过，尽快回去陪着他。
　　车辆停在季凡凌租住的公寓楼下，顾焰下车帮他将行李箱取出来放在路边。
　　晚风裹挟着湖畔微凉的气息，季凡凌拉好拉杆，侧过头看向顾焰，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那再见啦。说起来，以后可不能像之前那样叫你哥了。”
　　顾焰神色平静，淡淡颔首：“随意。”
　　“本来还想着有空约上顾筱灼一同聚餐，看来时机还不合适。”季凡凌轻叹一声，“我听说你们之间兜兜转转纠缠很多年。”
　　“他需要安静的环境。”顾焰语气不卑不亢。
　　季凡凌了然一笑，没有继续强求：“明白，我不贸然打扰。若是之后你愿意，随时联系我。”
　　“多谢。”
　　简单道别之后，季凡凌转身走进楼栋。
　　顾焰站在原地停留片刻，随即快步回到车上。
　　晚霞透过落地窗漫进客厅，顾筱灼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茶几台面，火苗迈着小短腿，慢悠悠横在过道正中，懒洋洋原地踱步，恰好挡住他前行的路线。
　　顾筱灼停下动作，垂眸望着小猫，轻声提醒：“火苗，挡着我了。”
　　火苗歪了歪脑袋，听不懂话语，反倒顺势往他脚边一趴，蜷成蓬松一团，摆明不肯挪窝。
　　顾筱灼无奈低笑一声，只好小心侧着步子绕过去。抹布擦过桌面，空荡荡的客厅少了顾焰的身影，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自嘲地抿抿唇，才分开短短一段时间，居然就开始惦记。
　　“谁要主动找他。”顾筱灼小声嘀咕，转身继续擦拭。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顾筱灼动作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玄关。
　　熟悉的佛手柑气息先一步飘了进来。
　　顾焰推门走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轻声开口：“我回来了。”
　　顾筱灼耳尖微微一热，故作淡定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回来得倒是挺快，事情处理完了？”
　　“嗯，安顿好了。”顾焰关好门，目光扫过整洁不少的客厅，“在打扫卫生？”
　　火苗听见顾焰的声音，抬眼瞥了一下，牢牢贴紧顾筱灼的腿，不愿靠近。
　　顾筱灼侧过身，将拖把径直递向顾焰，眉眼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别扭。
　　“在我家住了一天一夜，别光坐着，把地拖了。”
　　他不习惯直白表达欢迎，只能用这种方式，默许对方继续留下。
　　顾焰见状低笑一声，伸手接过拖把，十分顺从：“遵命。”
　　顾筱灼靠在书架边，抱臂看着他忙碌，余光不停打量，望着地板上整齐移动的拖痕，喉间微动。
　　“拖干净一点，角落不要漏掉。”闷声提出要求。
　　“知晓。”顾焰应声，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客厅里只剩下拖把摩擦地板的轻响，顾焰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向站在书架旁的顾筱灼。
　　顾筱灼指尖轻轻攥着抹布，眼底藏着一丝忐忑，犹豫许久，小声问道：“我……总是这样理直气壮使唤你，你会不会生气？”
　　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连自己都觉得过分。换作旁人，恐怕早就心生不耐。
　　顾焰放下拖把，缓步走到他面前，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认真摇头：“不会。”
　　“我心甘情愿受你使唤。”顾焰声音低沉柔和，“你愿意把任性、别扭的一面展露在我面前，而不是时刻竖起防备，对我而言是好事。”
　　旁人看见的永远是他冷静自持的模样，唯有顾筱灼，可以肆无忌惮同他耍小脾气。
　　顾筱灼耳尖微微泛红，垂眸看向地面：“可是不平等。一直都是你在付出。”
　　“感情本就没有绝对的平衡计算。”顾焰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我乐意主动走向你，乐意包容你的所有犹豫。只要你不要推开我。”
　　“算你会说话。”顾筱灼别扭地偏过头，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赶紧把地拖完，天色不早了。”
　　“收到。”
　　顾焰重新拿起拖把继续劳作。
　　晚霞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漫进屋内，顾焰收拾好拖把，走近顾筱灼，两人并肩站着，视线简单比对，不由得开口：“你长高了？”
　　顾筱灼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得：“嗯，一米八一。”
　　分开的这几年，身形悄悄抽长，早已不是少年时单薄的模样。
　　顾焰轻笑，微微挺直脊背，两人身高差距一目了然。
　　“可惜，还是比我矮。”
　　轻飘飘一句打趣，顾筱灼当即蹙起眉，伸手佯装推了一下顾焰的肩膀，力道轻得没有半点威胁：“有什么好得意的。”
　　“有点。”顾焰顺势站得更近一点，熟悉的佛手柑气息扑面而来，“总盼着快点长高，想要和我齐平。”
　　旧事被提起，顾筱灼耳尖一热。
　　年少懵懂的心愿，自己都快要淡忘，顾焰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谁会说这种话，你记错了。”顾筱灼嘴硬否认，避开他含笑的目光。
　　“我不会记错和你有关的任何事。”顾焰目光落在他腰侧细微的动作上，轻声补充，“身高差挺好，以后方便护着你。”
　　顾筱灼心跳乱了一拍，慌忙转移话题：“不跟你扯这个，晚饭打算怎么解决。”
　　“想吃什么，我出去买，或者在家简单煮点面条。”顾焰任由他岔开话题，没有继续调侃。
　　“行啊。”顾筱灼攥紧掌心，酝酿许久，郑重开口：“顾焰，问你个事。”
　　顾焰转过身看向他，神色从容：“什么？”
　　顾筱灼垂着眼，不敢长久直视对方，心底积压五年的疑问终于问出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分开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找别人？有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过。”
　　顾焰静静地望着他惶惶不安的模样，一步上前，语气坦诚，没有半分回避：“没有。从来没有。”
　　“在机场和你分开之后，我心里就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人。”顾焰缓缓说道，“旁人偶尔介绍相识，我全都婉拒。我等候的目标一直只有你。”
　　“何必这么死心眼。倘若我永远不愿意和解，不肯接纳你呢？”顾筱灼低声呢喃。
　　“就算结局如此，我也不愿意将就。”顾焰目光沉沉锁住他，“勉强和别人相伴，对我、对他人都是不公。我想要自始至终只有你。”
　　“……知道了。”顾筱灼别扭地侧过脸，掩饰泛红的眼尾。
　　顾焰轻笑：“轮到我提问了，这五年，你呢？”
　　顾筱灼一怔，随即闷声道：“自然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