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77、醉 敲下最

　　敲下最后一段译文，顾筱灼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屋内静悄悄的，顾焰自觉回到客厅沙发，不去打扰他。
　　不锈钢水壶接好清水，放在燃气灶上。顾筱灼倚着料理台，静静等候水开。窗外光线明媚，耳边还残留着方才共享的乐曲旋律。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顾焰停在厨房门口，没有贸然走进狭小空间，只是靠着门框，轻声问道：“忙完了？”
　　“嗯。”顾筱灼淡淡应声，视线落在跳动的蓝色火苗上，“烧点热水泡茶。”
　　顾筱灼侧眼瞥了瞥门口的人，欲言又止。
　　“你不用一直守在这里，可以自由活动。”顾筱灼低声说。
　　顾焰弯了弯唇角：“没有哪里比这里更值得待。”
　　话音刚落，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响。
　　顾筱灼回过神，关掉火源，拿出茶杯与茶叶。他冲泡茶水时，余光看见顾焰守在门口。
　　顾筱灼倒出一杯热茶，迟疑片刻，抬手递了过去。
　　“喏。”
　　顾焰上前接过温热茶杯，指尖轻轻相触一瞬。
　　“谢谢。”
　　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浅浅的距离。
　　顾筱灼端着自己那杯茶，望向窗外澄澈的苏黎世湖，心底那道迟迟跨不过去的坎，似乎正在温水与长久的陪伴下，慢慢软化。
　　氤氲的茶香缓缓散开，顾筱灼捧着玻璃杯，指尖贴着温热杯壁，望着窗外平静的湖面，低声嘟囔一句：“好无聊。”
　　连日埋首翻译文稿，闲暇时也只是独自翻看小说，偌大的公寓安静单调，久了难免觉得乏味。
　　顾焰握着茶杯，目光落在他略显倦怠的侧脸上，轻声提议：“想不想出去走走？湖边或者市中心都可以。”
　　顾筱灼轻轻摇头：“太阳太大，不想出门。”
　　火苗听见动静，迈着小碎步跑进厨房，绕着顾筱灼脚踝打转。
　　顾筱灼垂眸看向小猫，又抬眼看向身侧的顾焰，一时想不到可以消遣的事情。
　　“公寓里也没什么好玩的。”顾筱灼轻叹。
　　顾焰思索片刻：“要不要找点东西看？或者……我可以弹琴给你听。”
　　“弹琴？”顾筱灼有些意外。
　　“之前随身带了便携钢琴。”顾焰浅浅一笑，“刚好有方才我们一起听的那首曲子。”
　　顾筱灼心头微动，嘴上依旧矜持，没有立刻应允，漫不经心地开口：“随便你，别弹得太难听。”
　　“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回到客厅，顾焰找出乐谱摆放妥当。
　　顾筱灼窝在沙发一侧，怀里抱起火苗，安静等候。
　　眉梢挑了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谁家好人出门还带着便携钢琴。”
　　他实在觉得新奇，寻常人外出旅居，顶多带耳机乐谱，极少有人特意备上便携琴。
　　顾焰蹲下身整理琴架，闻言抬眼看向他，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当初决定留在苏黎世，不清楚要等候多久，想着万一有机会见到你，能够弹几首你喜欢的曲子。索性一并带来了。”
　　顾筱灼怀里的火苗蹭了蹭他的下巴，心底掀起一阵涟漪。
　　他刻意转移视线，装作若无其事：“野心挺大，就笃定我们一定会见面。”
　　“我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可能。”顾焰调试好琴键，指尖轻轻落下，弹出一段轻柔的前奏，正是方才两人共享耳机聆听的乐曲。
　　舒缓旋律缓缓流淌，填满整间公寓。
　　顾筱灼不再调侃，安静靠在沙发上，怀中小猫渐渐眯起眼睛。
　　目光落在顾焰专注的侧脸上，琴声温柔绵长。
　　顾筱灼静静听着，心底那层徘徊不去的惶恐淡了许多。
　　或许勇敢一点，真的不必永远困在过去别离的阴影里。
　　琴声潺潺流淌，温柔的调子萦绕客厅。顾筱灼怀抱着熟睡的火苗，望着弹奏乐曲的人，不由自主轻声唤道：“顾焰……”
　　顾焰指尖暂时离开琴键，侧过头看向他，眼底盛满柔和，轻声应答：“嗯？”
　　旋律暂时中断，屋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顾筱灼犹豫许久，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问道：“如果……以后我们又出现隔阂，发生争吵，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耐心吗？”
　　这是藏在心底最深的不安。
　　顾焰缓缓合上琴盖，起身走到沙发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争吵在所难免，可我不会再轻易放开你。”
　　“从前年少，不懂得如何妥善处理矛盾，留下太多遗憾。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愿意好好和你沟通，不会再任由误会把我们拆开。”
　　日光透过纱帘落在顾筱灼脸上，他抿紧双唇。 “我再想想。”顾筱灼小声说道。
　　顾焰淡淡一笑，重新坐回琴前，“要继续听曲子吗？”
　　悠扬的琴声再度响起，填满苏黎世午后安静的公寓。
　　顾筱灼怀着火苗，抬眼看向顾焰，忽然开口发问：“你现在还会抽烟吗？”
　　顾焰指尖搭在琴键上，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坦然：“戒了，只剩下喝酒。”
　　顾筱灼眸光微动，思索几秒，淡淡开口：“我这里有一瓶，你要喝吗？”
　　他平日里极少饮酒，那瓶酒是之前付楠拜访留下，一直收在储物柜。只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忽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顾焰顿了顿，望向他：“不怕我喝醉？”
　　“喝醉了也有沙发睡。”顾筱灼故作随意，小心翼翼将火苗放到地毯上，起身走向储物柜。
　　取出一瓶酒与两只玻璃杯，摆放在茶几上，拧开瓶塞，清甜的酒香缓缓弥散开来。
　　顾焰起身走过来，拉开沙发坐下，视线落在杯中缓缓晃动的酒液。
　　“什么时候存下的？”
　　“付楠送的，放了挺久。”顾筱灼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指尖摩挲冰凉的杯壁，“度数不高。”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子。
　　顾筱灼浅抿一口，清甜滋味漫开，心底思绪翻涌，想起从前温非寒喊顾焰出去饮酒，那次他贪杯延误时间，留下满心愧疚。一晃已是许久之前。
　　“少喝点。”顾筱灼低声提醒，下意识担心他失控。
　　顾焰唇角扬起笑意：“放心，不会贪杯。至少不能在你面前失态。”
　　酒香交织着淡淡的佛手柑气息，笼罩整个客厅。
　　后劲慢慢浮上来，顾筱灼微微蹙起眉，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轻声闷哼：“唔，有点……”
　　顾焰握着酒杯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轻声询问：“第一次喝？”
　　顾筱灼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晃了晃，靠向沙发软垫：“之前和付楠喝过一次。”
　　那次只是小酌两口，远没有现在放松，自然没有这般明显的醺意。
　　顾焰见状伸手，轻轻拿走他面前的酒杯，放到茶几远处。
　　“别再喝了，上头了。”
　　顾筱灼眼睁睁看着酒杯被挪走，想伸手去拿，动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带着酒后独有的执拗：“还能喝一点。”
　　“不行。”顾焰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腰侧有伤，醉酒容易休息不好。”
　　佛手柑的气息层层包裹过来，顾筱灼眼皮微微发沉，醉意放大了心底所有情绪。
　　他侧过头怔怔望着顾焰，眼神朦胧：“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走。”
　　顾焰垂眸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声音放得很轻：“因为我唯一想要的人，就在这座城市。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顾筱灼安静望着顾焰，心头盘旋多年的恐惧似乎被酒意冲淡几分，醉意漫上四肢，理智被冲淡大半。顾筱灼不再克制心底汹涌的情绪，微微倾身，伸手主动环住顾焰的脖颈，将人紧紧抱住。
　　温热的躯体猝不及防靠过来，顾焰一怔，下意识抬手，缓缓揽住他的后背。
　　清甜酒的气息混着熟悉的佛手柑味道交织在一起。
　　顾筱灼脸颊埋在他肩头，呼吸浅浅，声音带着酒后的含糊软糯：“哥……”
　　他只想好好抱着这个人，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
　　“我在。”顾焰低声回应，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动作温柔。
　　顾筱灼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想要把眼前这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仍旧残存一丝警惕，含糊地开口警告：“你别想对我做什么坏事。”
　　顾焰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手臂依旧小心避开他腰侧的旧伤疤，语调带着无奈又温柔的意味：“我是那种人？”
　　顾筱灼稍稍退开一点，视线朦胧地打量他，脸颊酡红一片，语气固执：“谁知道呢。机会摆在眼前，很难说。”
　　“我想要的是你心甘情愿。”顾焰目光沉沉落在他泛着水光的眼瞳上，“趁你神志不清的时候索取，我不会做。”
　　“说得好听。”对方小声嘟囔，身体却诚实地再度轻轻靠回顾焰怀中。
　　顾焰顺势稳稳托住他，不再打趣，轻声道：“困了就靠我歇一会儿，我安安静静不动。”
　　顾焰动作瞬间放得极轻，生怕稍一挪动就惊扰怀里的人，他小心调整姿势，尽量托住顾筱灼的上半身，刻意避开腰侧旧伤的位置，不敢有半分挤压。
　　怀中人脸颊泛着酒后淡淡的绯红，眉头仍浅浅蹙着，仿佛即使坠入梦乡，心底那份害怕别离的不安也未曾彻底散去。
　　顾焰静静凝望着他的睡颜，眼底满是柔软。
　　手机震动声突兀响起，顾焰单手小心拿起，侧过身压低音量，避免吵醒怀里的人。
　　听筒那头传来柯简无奈的声音：“顾总，你什么时候回来？国内公司一堆事务，总不能一直搁置。”
　　顾焰目光落在顾筱灼恬静的睡颜上，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动摇：“公司哪有顾筱灼重要。”
　　柯简顿了顿，紧接着抛出消息：“先不说这事，季凡凌居然被家里安排前往瑞士发展，季家那边希望你前去接机。”
　　顾焰眉头微敛，答复干脆利落：“不去。”
　　“啊哟喂顾总！”柯简哭笑不得，“你一心想要和顾筱灼和好，这不正好是契机，多个熟人往来，方便走动。”
　　“我拒绝过季家的提议。”顾焰语调平淡，毫无转圜余地。
　　柯简依旧试图劝说：“单纯接机而已，拒绝也不是不能变通……”
　　“多嘴。”顾焰轻声打断，不等对方继续说辞，径直挂断通话。
　　他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回一旁，重新调整手臂姿势，稳稳托住熟睡的顾筱灼。
　　淡淡的酒香还萦绕在空气里，顾筱灼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酒意尚未完全褪去，脑袋还有些昏沉，他后知后觉察觉自己正靠在顾焰怀里。
　　身体一僵，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他下意识抬起身拉开距离，耳尖泛起浅红，低声问道：“我……睡着了多久？”
　　“没多久。”顾焰柔声回应，小心翼翼活动发麻的手臂，“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叫醒。”
　　顾筱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起醉酒之后主动扑上去拥抱对方的画面，窘迫地避开顾焰的视线。
　　茶几上的酒杯早已搁置一旁，火苗缓步走来，蹭了蹭顾筱灼的小腿。顾筱灼弯腰摸了摸小猫，忽然留意到顾焰刚刚放下的手机，随口一问：“刚才谁打电话？”
　　“柯简，公司的事情。”顾焰没有隐瞒，简略带过，“还说了季凡凌要来瑞士，季家希望我去接机，我回绝了。”
　　顾筱灼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为什么不去？”顾筱灼下意识询问。
　　顾焰目光直直望向他，坦荡直白：“不想分出时间应酬旁人，我想留在这儿。”
　　所有人与事，都排在顾筱灼后面。
　　他喉间微微发紧，又习惯性摆出别扭的姿态：“你不用为了我推掉所有事情，耽误正事不好。”
　　“于我而言，留下来陪你才是最重要的事。”顾焰淡淡浅笑。
　　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放下长久以来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