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73、哥 盛夏的

　　盛夏的苏黎世白昼漫长，屋内拉着轻薄遮光帘，滤去刺眼的日光，只剩下柔和昏暗的光线。
　　顾筱灼窝在沙发上，膝头平放着平板电脑，整个人沉浸在小说剧情里，一连数个小时几乎没有动弹。火苗乖巧地蜷在他腿边，时不时发出慵懒的呼噜声。
　　他指尖无意识滑动屏幕，心思慢慢脱离剧情，飘向湖畔那个执着等候的身影。顾筱灼暂停阅读，侧过头望向窗外。
　　火苗抬起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臂。
　　顾筱灼伸手抚摸小猫柔软的脊背，低声轻叹：“书里的人总能如愿，现实为什么这么难。”
　　他重新点开小说页面，想要继续沉浸故事逃避现实，可屏幕上的文字再也无法抓住注意力。脑海挥之不去的，是顾焰握着火花项链，平静说出“再过一百年一万年，我还是喜欢你”时坚定的眼神。
　　遮光帘隔绝不开心底积压的闷意，顾筱灼换上薄外套，轻轻带上公寓门。火苗留在屋内熟睡，他独自沿着通往湖边的步道慢行。
　　他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平板留在家里，终于不用依靠小说剧情逃避思绪。
　　转过一处观景平台，顾筱灼脚步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石栏边站着一道熟悉身影。
　　顾焰手里拎着一小袋面包碎，正低头投喂湖边成群的白鸽。
　　他害怕猫，却不畏惧飞鸟，安静伫立在风里，背影沉静。
　　似乎感应到视线，顾焰缓缓转头，目光直直对上顾筱灼错愕的双眼。
　　空气瞬间安静，只剩下白鸽扑棱翅膀的轻响与湖水流动的声音。
　　湖风裹挟水汽拂过堤岸，顾筱灼脚步顿住，喉间刚溢出半个称呼：“顾……”
　　话音戛然而止。
　　顾焰没有留意到他，正侧对着这边举着手机，唇角带着浅淡松弛的笑意，语调温和地交谈着。是和季凡凌通话。
　　之前季凡凌坦白心意遭到拒绝，经过几日沉淀，总算能够平和交谈。
　　“嗯，国内的安排我暂时延后了，短期不会离开苏黎世。”顾焰望着粼粼湖面，语气从容，“不必再劝我，我心里已经有决断。”
　　听筒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顾焰轻轻低笑一声，继续应答。
　　顾筱灼伫立在原地，半截话卡在喉咙，默默收回迈出的脚步。
　　远远看着顾焰从容谈笑的模样，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顾筱灼不愿上前打断，悄然往后退了半步，打算顺着步道掉头离开，避开这场偶遇。
　　可顾焰余光瞥见一道后撤的身影，他对着听筒轻声说了一句：“先不聊了，我这边遇到人。”
　　随即挂断电话。
　　顾焰放下手机，快步上前几步，唤住即将转身走远的他：“筱灼。”
　　顾筱灼背脊一僵，避无可避，只能缓缓停下，没有回头。
　　湖面白鸽成群掠过水面，风声悠悠。
　　湖风掀动顾筱灼外套的衣角，他侧过半边身子，刻意摆出疏离冷淡的模样，声音平平淡淡：“有事？”
　　顾焰收起手机，维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步步紧逼，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没事，只是过来湖边走走喂鸽子。没想到会遇见你。”
　　几只白鸽落在两人不远处，低头啄食散落的面包碎屑。
　　顾筱灼目光偏开，不愿长久与他对视，语调带着淡淡的刺：“既然没事，我先走了。”
　　正要抬脚离开，顾焰轻声开口：“刚刚打电话的是季凡凌。国内一些事务沟通，没有别的事情。”
　　顾筱灼脚步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嘴上依旧不肯示弱：“你们联系与否，和我无关。”
　　“真的无关吗？”顾焰轻声反问，语气没有争执的意味，只是平静道出事实，“看见我和别人通话，你下意识想要躲开。”
　　“我留在苏黎世，唯一想等的人只有你。”顾焰抬手，轻轻触碰外衣内侧，那里放着那条火花项链，“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心意。”
　　顾筱灼胸腔里情绪翻涌，嫉妒、不安、心动交织缠绕：“不必和我解释。”
　　说完，他不再停留，沿着湖岸步道继续往前走。
　　顾焰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再也无法任由他独自揣着满心别扭离开，快步追了上去。
　　“筱灼。”
　　顾筱灼脚步一停，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又干什么。”
　　“我不想让你带着心结走。”顾焰很快走到他身侧，并肩顺着湖岸慢行，保持着尊重的距离，没有贸然触碰，“我主动和你说明通话对象，不是想要向谁报备，只是不想我们之间再滋生新的误会。”
　　顾筱灼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延伸的石板路，唇角压着淡淡的涩意：“我没有心结。”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顾焰望向湖面荡漾的波纹，语调沉稳，“过往重重误会折腾得我们够累了，我不希望再多出无谓的隔阂。”
　　“就算没有误会又能如何。”顾筱灼喉间微微发紧，“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和你重新开始。”
　　顾焰侧过头，清晰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挣扎，轻轻叹了口气，从内袋取出那条火花项链，银光在日光下安静闪耀。
　　“这条项链我一直带在身上。”
　　“物件而已。”顾筱灼强行稳住语气。
　　“筱灼，你没有弄丢我，是你一直不肯转身看见我。”
　　白鸽扑棱着翅膀从两人头顶掠过，湖水轻拍堤岸。
　　“我……”
　　“顾焰，不要跟我讲道理，我不听。你就待在苏黎世一辈子吧。”
　　顾焰握着项链的手缓缓垂下，没有继续争辩，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无奈。
　　“好，我待一辈子。”
　　“我回去了。”顾筱灼不愿再多停留，仓促转身，快步沿着步道离开。
　　刚走出几步，腰侧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像是旧伤被潮湿的湖风刺激，隐隐作痛，慢慢拉扯开神经，痛感顺着脊椎往上蔓延。他脚步猛地踉跄一下，下意识伸手按住腰侧，指尖死死抵着外衣布料。
　　顾焰眼尖，一眼捕捉到他失衡的动作，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筱灼！怎么了？”
　　顾筱灼咬牙稳住身形，勉强直起脊背，强行扯开冷淡的笑意，试图遮掩不适：“没事，不用管。”
　　可他按住腰侧的动作骗不了人，脸色微微泛白，额角渗出一丝薄汗。
　　顾焰无视他的拒绝，放缓步伐走到身侧，语气带着担忧，不再执着争执感情：“是旧伤疤疼？是不是受凉了？附近有长椅，先过去坐一会儿。”
　　顾筱灼本想拒绝，腰侧新一轮的痛感袭来，让他无法硬撑，只能沉默着，任由顾焰扶着手臂，缓步走到湖边石椅坐下。
　　顾焰保持分寸，没有贸然触碰他的伤口位置，只是蹲在他面前。
　　顾筱灼呼吸放轻，忍耐着一阵阵袭来的钝痛，“缓一阵就好。”
　　顾焰静静陪在一旁，不再提起等候、不再提起项链与告白，安安静静守着，把身上外套轻轻脱下，小心翼翼搭在顾筱灼肩头，隔绝湖面阴冷的风。
　　“披上，别再受凉加重痛感。”
　　五年前，那个江边，他也给他披上过外套。
　　温热的布料裹挟着属于顾焰的气息。顾筱灼身子微微一颤，想要推还外套，腰侧的疼痛再次袭来，动作无力地顿住。
　　两个人安静坐在湖畔长椅，白鸽远处低低盘旋。顾筱灼侧过身，刻意拉开距离，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防备：“离我远点。”
　　顾焰没有挪动半步，稳稳守在长椅旁，目光凝着他泛白的侧脸，态度坚定：“我不。”
　　顾筱灼咬紧下唇，腰侧一阵阵抽痛，连带着心绪也变得焦躁。明明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陪伴，过往的恐惧却不断催促他推开对方。
　　“我的事情，和你无关。”
　　“于我有关。”顾焰望向远处笼罩薄雾的码头，轻声说道，“我打算在苏黎世等你一辈子，你的病痛、你的情绪，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顾筱灼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不再费力开口驱赶。
　　无力再维持尖锐的言语对抗，只能任由这个人留在身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腰侧的钝痛缓慢减轻。
　　顾筱灼睁眸，视线无意识落在顾焰沉静的侧脸上，视线朦胧地望向身侧的人，声音轻得近乎虚幻，带着一丝茫然的试探。
　　“我还能……叫你哥吗……”
　　话音落下，他低低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如今拉扯数年，爱恨、隔阂、误会层层堆叠，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沿用这个称呼。
　　顾焰一怔，沉静的眼眸里漾开柔软，目光温柔地锁住他苍白疲惫的脸庞。
　　“当然可以。”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不管你打算推开我多少次，这个称呼，你永远可以喊。”
　　顾筱灼指尖蜷缩，肩头那件外套还残留顾焰的温度。
　　“可是……”顾筱灼喉间发紧，“我一次次用难听的话逼你等候。”
　　“狠话是外壳。”顾焰安静望着他，“我清楚你所有挣扎。能听见你喊我一声哥，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良久，他低声轻轻唤了一声：
　　“哥。”
　　顾焰微微颔首，眼底浮起浅浅笑意：“我在。”
　　一声“哥”出口，积攒许久的克制轰然崩塌，眼泪毫无预兆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顾筱灼肩膀轻轻颤抖，垂着头，哽咽难以抑制。
　　顾焰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笼罩着他，耐心等候情绪平复。
　　他知道这一场落泪意味着什么——顾筱灼终于卸下最坚硬的防备，不再一味用冷漠武装自己。
　　“我害怕……”顾筱灼声音破碎，断断续续，“我怕我们再好起来，命运又要把我们拆开。我承受不起第二次。”
　　“我明白这份恐惧。”顾焰语调轻柔，沉稳落在风声里，“我们不必急于确定任何结果。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就很好。”
　　顾筱灼抬手胡乱擦去泪水，可泪珠源源不断涌出。他侧过头看向顾焰，眼底一片茫然：“我嘴硬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我都不放在心上。”顾焰淡淡一笑，“我分得清逞强和真心。”
　　“我想回公寓。”顾筱灼低声开口。
　　“我送你。”顾焰顺势起身，小心留意着他腰部的状况，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相伴而行。
　　走到公寓楼下，顾筱灼拿出钥匙，指尖还有些微微颤抖，拧开门锁，推开房门。
　　屋内静悄悄的，火苗听见动静，立刻迈着小碎步从客厅跑出来，仰起脑袋，先是看见顾筱灼，又警惕瞥向身后跟着的顾焰，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顾焰下意识顿住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局促。
　　顾筱灼侧过身，瞥见他细微的神态，泪痕还残留在脸颊，声音依旧淡淡的，少了往日尖锐的敌意：“进来吧。”
　　算是默许他踏入这片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顾焰谨慎地跟进去，轻轻带上玄关大门，刻意和火苗保持一点距离，安分站在客厅一侧，没有随意走动。
　　顾筱灼脱掉肩上那件顾焰的外套，折叠整齐，递向他。
　　“还给你。”
　　顾焰接过，目光落在他腰侧，轻声询问：“伤疤还疼吗？”
　　“缓和不少。”顾筱灼弯腰安抚凑过来的火苗，指尖轻轻顺过小猫的绒毛。
　　安静片刻，只剩下小猫细碎的呼噜声。
　　顾焰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语调平和：“如果你想休息，我不多打扰。”
　　顾筱灼蹲在地上，头也没有抬：“随便你。”
　　“我要休息了，你可以留在这里。”
　　顾焰心头微动，目光柔和地望着他：“你放心休息，如果觉得不适，随时可以和我说。”
　　顾筱灼轻轻点头，转身走向卧室。玄关与卧室之间没有紧闭的房门，留出一道缝隙。
　　他躺上床，闭上双眼，脑海依旧纷乱。
　　客厅里，顾焰安静坐在沙发上。
　　他刻意远离熟睡的火苗，不敢随意走动惊扰小猫，只是静静坐着，掌心无意识摩挲内侧的火花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