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71、留下 清晨酒

　　清晨酒店大堂人声嘈杂，代表团成员陆续推着行李箱集合。本次苏黎世学术交流行程即将落幕，众人准备搭乘航班返程。
　　季凡凌收拾好行李，看见独自伫立落地窗前的顾焰，缓步走上前，语气带着歉意：“哥，大家准备出发前往机场了。你……确定不和我们一同离开吗？”
　　“你们先走。我打算留在苏黎世一段时间。”
　　季凡凌一怔：“留下来？交流活动已经结束，后续商务安排可以延后。”
　　“我还有必须等候的人。”顾焰望向远处高校方向。
　　季凡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懂了。我和柯助理向负责人说明情况，先行返程。你照顾好自己。”
　　“麻烦你。”顾焰淡淡道谢。
　　很快，旅行团车队驶离酒店大门。
　　偌大的露台只剩下顾焰一人。他拿出手机，斟酌许久，编辑消息发送给顾筱灼。
　　实验室大楼，顾筱灼刚和付楠、夏茜茜结束课题讨论。手机震动，点开消息，目光定格在文字上，指尖猛地收紧。
　　夏茜茜留意到他神色变化，好奇问道：“怎么了灼哥？”
　　“他们团队大部分人动身回国了。”顾筱灼声音微微发哑。
　　付楠敏锐捕捉重点：“大部分人？那位顾先生走了吗？”
　　顾筱灼摇头，眼底情绪翻涌不休：“他留在苏黎世。”
　　夏茜茜眨了眨眼：“他真的愿意留下来等你。灼哥，你还要一直逃避吗？”
　　顾筱灼没有作答，转头望向窗外湖面升起的薄雾。
　　公寓屋内静悄悄的，暮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顾筱灼拎起桌边的猫条，正打算蹲下身投喂火苗，门外忽然响起规律的敲门声。
　　他愣了愣，下意识以为是提前下单的外卖，没有多想，随手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的却不是送餐员。
　　顾焰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小袋进口猫粮，安静伫立在玄关。目光直直落在顾筱灼脸上，平和又认真。
　　顾筱灼瞳孔微缩，身子瞬间僵住，猝不及防撞见这人，一时间竟忘了合上房门。
　　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出现在自家门前。
　　火苗听见动静，迈着小碎步跑到玄关，好奇蹭了蹭顾筱灼的裤脚。
　　顾焰垂眸看向脚边的小猫，轻声开口，语气克制，没有咄咄逼人：“如果不欢迎，我放下东西就走。”
　　顾筱灼喉间发紧，他攥紧门把手，迟疑良久，侧过半边身子，让出进门的通道，声音淡淡的：“进来吧。”
　　算是默许他踏入这片只属于自己和火苗的小天地。
　　顾焰抬脚走进屋内，将猫粮袋子轻放在收纳柜旁，视线缓缓扫过公寓的陈设。地毯、落地灯、小猫常休憩的窗台，每一处都能想象顾筱灼独自生活的模样。
　　玄关大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街道的喧嚣。
　　顾筱灼率先打破沉默，开门见山：“代表团不是要离开瑞士吗，你为什么留下来？”
　　顾焰转过身，正视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缓缓开口：“因为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出那个已经解开的谜底：“你那天在湖畔说的希腊语，我找柯简翻译出来了。?χασααυτ?νπουαγαπο?σαπερισσ?τερο——我弄丢了我最爱的人。”
　　顾筱灼浑身一颤。
　　“你……什么时候查到意思的？”顾筱灼声音发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旅行团集合之前。”顾焰缓步向前走了一小步，保持着令人安心的距离，没有逼迫，“你嘴上不断推开我，可心底认定早已失去我。筱灼，你没有弄丢我，我一直主动走向你。”
　　火苗蹭了蹭顾筱灼的裤腿，怯生生往他身后躲了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瞟向顾焰，明显带着怕生的模样。
　　顾筱灼下意识弯腰，伸手护住小猫，指尖轻轻顺着它的脑袋安抚。
　　顾焰望着这一幕，无奈低低笑了一声，坦然坦言：“说实话，我还是怕猫。”
　　从国内别墅见到花生开始，他就一直对猫有种本能的局促。
　　顾筱灼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既然害怕，不用靠近。”顾筱灼轻声说道，抱着火苗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顾焰点点头，没有上前逗弄小猫，安分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顾筱灼清瘦的眉眼上。
　　“我害怕猫，可我不怕来到你面前。”
　　火苗窝在顾筱灼怀里，小声喵呜，脑袋埋进他颈侧寻求安全感。
　　顾筱灼屏住呼吸，迟迟没有出声回应。那句希腊语被破译，顾焰放弃返程留在苏黎世，不顾一切来到公寓，所有心意坦露无遗。
　　“你明明知道，继续纠缠只会让彼此为难。”许久，顾筱灼喉间微哑，再度开口。
　　“为难只是暂时的。”顾焰语调平稳坚定，“我知晓你所有创伤，不奢求你一瞬间释怀一切。只是不要再独自困住自己。你说弄丢了最爱的人，但我从来没有离开。”
　　暖黄灯光落在地板上，顾筱灼抱紧怀里的火苗，强行稳住心绪，又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试图掩盖心底汹涌的悸动。
　　“我只是随口文艺一下罢了，没想到你当真了。”
　　顾焰安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起伏，早已看透他口是心非的性子。
　　“是吗？”顾焰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一针见血，“仅仅文艺抒发，不至于让你转身之后独自落泪，不至于让你长久困在两难之中。”
　　顾筱灼背脊一僵，无从辩驳。
　　“你可以继续嘴硬。”顾焰抬手，从内袋拿出那条火花项链，银白吊坠静静躺在掌心。
　　顾筱灼侧过脸，避开那条晃眼的项链，喉间发紧：“就算如此又能怎么样？”
　　“我不会要求你抹去伤痛。”顾焰没有向前逼迫，只是耐心诉说，“我们不必复刻少年那段时光。过去的顾筱灼、现在满身伤痕的顾筱灼，我都接纳。”
　　“接纳很难长久。”顾筱灼低声呢喃。
　　“我有足够长久的耐心。”顾焰目光笃定，“我留在苏黎世，不急于索要一个答案。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独自承受所有情绪，不必时时刻刻竖起尖刺防备我。”
　　顾筱灼低头望着火苗蓬松的毛发。
　　“我要喂火苗吃东西。”顾筱灼选择再次转移话题，抱着小猫走向食盆，以此回避眼前避不开的情愫。
　　顾焰没有阻拦，安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就在顾筱灼抱着火苗打算转身走开的瞬间，顾焰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没有禁锢，仅仅是阻止他逃离。
　　顾筱灼身体骤然一僵，怀里的火苗受惊，警惕地弓起脊背，小声发出戒备的喵呜。
　　“别躲。”顾焰的声音低沉，裹挟着难以按捺的柔软，“不用拿小猫、不用拿说辞回避我。”
　　顾筱灼垂着眼，不愿转头对视，语气紧绷：“放开。”
　　“我不放。”顾焰没有加重力气，依旧维持分寸，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那句希腊语，你说是文艺感慨。可我清楚，那是你藏了五年的真心话。你害怕再次受伤，才一层一层披上铠甲，用冷漠伪装自己。”
　　“真心话又能代表什么。”顾筱灼肩膀微微发颤，“就算心意还在，我们经历这么多，回不到当初。”
　　“我从来没想过回到当初。”顾焰缓缓松开他的手腕，“过去的少年已经留在回忆里。我想要的，是现在这个历经磨难、敏感执拗的顾筱灼。我们放下所有过往的枷锁，重新相识，从头来过，行不行？”
　　火苗不安地蹭着顾筱灼的胸口，小脑袋不停蹭着他的下颌。
　　想要推开的理由千千万，想要靠近的执念只有一个——他喜欢顾焰，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许久，安静的客厅里只回荡小猫细碎的叫声。
　　顾筱灼迟迟没有开口答复，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已经暴露了他不再坚定的伪装。
　　顾焰耐心等候，静静望着他：“我可以一直等，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一直为难自己。”
　　“那……你就等一辈子吧。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顾焰握着项链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泛起淡淡的酸涩，却没有流露出恼怒，只是平静地注视顾筱灼躲闪的眉眼。
　　“一辈子，我等。”
　　没有争执，没有辩解，一句回应掷地有声。
　　“哪怕你嘴上说着不喜欢，我也等。”顾焰缓缓将火花项链握在掌心，“我分得清你的逞强和真心。你若是真的全然放下，不会独自落泪，不会把心事藏进无人读懂的异国短句。”
　　顾筱灼喉间一哽，一时找不到话回击。
　　他只能死死抿住唇，怀里的火苗仿佛感知到压抑的气氛，安静下来，小脑袋抵着他的胸膛。
　　“等待是我的选择，不必你为此感到负担。”顾焰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距离，不再逼迫他，“我不会频繁打扰你的生活，不会打乱你的学业节奏。只是你要记得，在这座城市，有一个人一直等着你。”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轻声道：“时间不早，我不多逗留。”
　　顾筱灼看着他转身走向玄关的背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想要叫住他的冲动翻涌到喉咙，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人的身影。
　　屋内骤然安静。顾筱灼缓缓滑坐在地毯上，火苗轻轻舔舐他的手背。
　　他赢了这场言语的对峙，心底却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洞。
　　一辈子的等候，顾焰坦然应下。
　　“火苗，他又来了……”
　　小猫咪歪着脑袋，软糯地喵了一声，伸出肉垫蹭了蹭他的下颌。
　　越是从容淡然，顾筱灼心底越是酸涩难忍。
　　“我明明……想要往前走一步。”顾筱灼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蒙上一层湿意，“可从前分开的记忆总缠着我。我害怕一时心软，最后又是遥遥相望。”
　　他不愿意再承受一次落空。
　　顾筱灼低头搂住火苗，把脸颊埋进小猫蓬松的绒毛里，闷闷叹气：“一辈子那么久，他真的会一直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