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69、我还是喜欢你 清晨的

　　清晨的交流会会场人声渐起，工作人员忙着调试设备。
　　顾焰刚和柯简沟通完上午的行程安排，转身就看见季凡凌缓步走来。少年眼底藏着思虑，一改往日随性的模样，神色认真。
　　等人走到面前，季凡凌轻声开口：“哥，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两人走到会场外侧僻静的休息露台，远处能够望见苏黎世湖泛着粼粼波光。
　　顾焰心里隐约有所预感，平静看向他：“怎么了？”
　　季凡凌攥了攥手心，犹豫许久，终于将藏了许久的心思和盘托出。
　　“哥，从国内一同出发，一路来到苏黎世，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我不想再仅仅只是你的朋友、同行伙伴。”
　　风掠过露台，气氛安静。
　　季凡凌抬眼，目光直直望向顾焰，语气带着执拗：“我知道你跨越万里来到这里，一心寻找顾筱灼。可你们之间隔阂太深，五年别离，无数误会横在中间。顾筱灼内心伤痕累累，未必适合你。”
　　顾焰眉心微蹙：“季凡凌，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喜欢你。”季凡凌一字一顿，清晰说出心意，“与其执着一段满目荆棘、充满不确定性的感情，不如回头看看身边。我可以陪着你，不必承受遥遥相隔、互相猜忌的痛苦。”
　　目睹顾焰与顾筱灼一次次僵持、彼此折磨，他愈发不甘心，想要主动争取。
　　顾焰沉默片刻，态度温和却十分坚定。
　　“谢谢你一路相伴照料。但是我对你，自始至终只有朋友的情谊。”
　　“仅仅只是朋友？”季凡凌唇角扯出一抹苦涩，“顾筱灼处处设防，不断猜忌你，一次次推开你。你执着追寻这么久，值得吗？”
　　“值得。”顾焰不假思索，心底的答案早已笃定，“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动摇，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倘若他永远无法跨过心里那道坎，一直不愿意接纳你呢？”
　　“我会一直等。”顾焰抬手，隔着布料轻触内袋里的火花项链，“我愿意给他足够的时间抚平创伤，不会强迫他立刻做出选择，我不会放手。”
　　露台另一边，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柱子后方。
　　顾筱灼本来打算前来确认上午翻译安排，无意间听见露台所有对话。他屏住呼吸，悄悄后退半步，没有上前打断这场谈话。
　　季凡凌看着顾焰不容更改的神色，眼底漫开失落，缓缓苦笑：“我明白了。是我太迟了。”
　　“委屈你了。”顾焰轻声道，“往后行程，依旧可以正常同行，不必尴尬。”
　　季凡凌勉强点头：“嗯。马上要开始上午的交流环节，我们进场吧。”
　　两人转身朝着会场走去。
　　顾筱灼躲在拐角，等人走远之后，才缓缓走出来。他按住胸口的位置，心绪翻涌不休。
　　会场外侧的走廊人来人往，顾筱灼寻到正在整理翻译文稿的付楠，走上前开口询问：“现在要干嘛？”
　　付楠把文件收拢整齐，抬眼看向他，淡淡一笑：“去吃饭，忙了一上午，总不能饿着。”
　　顾筱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夏茜茜拎着两个纸袋快步走来：“太好了，终于可以去干饭！附近有家西餐口碑很不错，要不要一起过去？”
　　付楠看向顾筱灼，示意让他拿主意。
　　顾筱灼迟疑一瞬，低声道：“走吧。”
　　三人一同走出教学楼，沿着街道往餐厅方向走。
　　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筱灼余光一瞥，不用回头就认出是顾焰。
　　顾焰稳步跟上来，目光落在顾筱灼侧脸上，语气平和：“介意多一个人一同用餐吗？若是不方便，我可以另行安排。”
　　选择权交到顾筱灼手中。
　　夏茜茜屏住呼吸，悄悄瞥向顾筱灼。
　　顾筱灼沉默几秒，声音平静：“随意。”
　　一行人来到餐厅落座。
　　餐桌之上气氛算不上热闹，夏茜茜努力找话题调节气氛，付楠从容应对。
　　顾焰没有趁着用餐大肆诉说心意，只是安静就餐，偶尔主动给顾筱灼递过水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用餐过半，顾焰轻声开口：“下午交流会结束，有空一起去Schiffl?nde码头看看吗？黄昏景色很好。”
　　码头。
　　又是夏茜茜说起过流传水中幽灵传说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顾筱灼身上。
　　顾筱灼握着叉子的手微顿，抬眼淡淡回绝：“不是说码头有水幽灵吗，不去。”
　　顾焰望着他躲闪的神情，没有强求，平缓收回邀约：“无妨。不想去我们就换一处地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夏茜茜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哈哈，没想到灼哥还会在意幽灵传闻。那算了，傍晚湖边风大，不去码头也好，待会儿吃完饭我打算去甜品店买蛋糕。”
　　付楠安静切着盘中食物，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
　　顾焰没有再多抛出邀约，只是安静用餐，偶尔留意顾筱灼习惯性走神的模样。他看得出来，少年心底的坚冰已经松动，只是还差一段时日慢慢消融。
　　一餐饭接近尾声。
　　顾筱灼放下餐具，率先起身：“我去结账，再回实验室核对下午翻译稿件。”
　　“我和你顺路。”顾焰紧跟着站起身。
　　顾筱灼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否决，只淡淡应了一声，默许他同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夏茜茜和付楠故意放慢脚步，拉开一段距离，留出独处的空间。
　　顾焰缓步跟上顾筱灼的步伐，保持着适度距离。
　　顾筱灼侧过头，唇角浮起一层冷淡的自嘲，话语压着心底翻涌的挣扎。
　　“我把项链扔了，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顾焰心口骤然一沉，缓缓上前半步，没有贸然伸手，只是目光沉沉锁住顾筱灼清瘦的眉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项链戒指现在在我这里。”
　　顾筱灼一怔，眼底闪过错愕。
　　“夏小姐转交给我了。”顾焰缓缓掀开外衣内袋，银白色火花吊坠静静躺在掌心，一旁躺着孤零零的对戒，金属表面映着天光，“你没有真正丢掉它，只是不敢再握在自己手里。”
　　事实戳破顾筱灼刻意伪装的决绝。
　　他僵在原地，一时无从辩驳。嘴上说着舍弃无妨，心底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割舍。
　　“物件失而复得，人同样可以。”顾焰掌心轻轻收紧，小心翼翼护住信物，“我们不必强行复刻少年时期的样子，可以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哪里那么容易。”顾筱灼喉间发紧，别过头避开他恳切的视线。
　　“这一次不会。”顾焰语气笃定，“当年阻碍我们的枷锁早已松动。国内的事情我可以妥善安排，你想要留在苏黎世继续深造，或是愿意和我回国，所有选择我都愿意配合。”
　　“给我一晚。”良久，顾筱灼低声开口，“明天交流会结束，我给你答复。”
　　顾焰眼底漾开浅淡的微光，郑重颔首：“好，我等你。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坦然接受。”
　　顾筱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实验室方向走去。
　　交流会最后一盏射灯缓缓熄灭，场内工作人员陆续收拾设备，喧嚣慢慢褪去。
　　顾焰守在教学楼外的湖畔步道，一眼看见缓步走出的顾筱灼，立刻迎上前。
　　暮色从湖面漫上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筱灼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凉得像苏黎世清晨的湖水。
　　“我考虑好了。”
　　顾焰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当初愿意和你亲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想守住我身为顾家养子安稳的身份。”顾筱灼语调平缓，一句一句砸下来，“安安稳稳留在顾家，不必再度流落。如果你当年没有回头、没有执着追寻，也就不会滋生如今这么多纠缠纷扰。顾焰，做人人追捧的顾家少爷，日子过得很舒服吧？”
　　他心里依旧残留恐惧，害怕敞开心扉之后再度承受分离之苦，索性抢先竖起最锋利的刺，妄图将一切斩断。
　　顾焰眼底蒙上一层沉郁的苦涩，声音微微发颤：“你自己清楚，这不是真心话。”
　　“真心话与否，重要吗？”顾筱灼微微抬下巴，刻意摆出淡漠姿态，“相隔五年，跨越万水千山过来，你执念的或许只是年少遗憾。我们本就不属于同一条路。”
　　顾焰向前踏出一步，没有被这番伤人的话语击退，目光直直望向顾筱灼躲闪不定的眼眸：“筱灼，不要用伤人的话伪装自己。”
　　“信物茜茜已经转交于你，从此互不相欠。”顾筱灼侧过身，打算从他身侧绕开。
　　顾焰伸手，轻轻拦在他身前，堵住去路。
　　“若是真的互不相欠，你不必纠结一整夜。”顾焰缓缓从内袋取出那条火花项链与对戒，摊开掌心展示在两人之间，“你可以说出狠心的话，可这些承载过往的东西，印证不了你的说辞。”
　　顾筱灼视线落在银白色吊坠上，心口猛地抽痛。那些刻意构筑的坚硬外壳，在信物面前摇摇欲坠。他咬牙，逼迫自己维持冷漠：“物归原主正好。往后，祝你顺遂。”
　　“我不想要祝你顺遂，我想要你的顺遂有我参与。”顾焰的声音沉稳而执拗，“我知道过往的伤痛难以抹平，如果你依旧无法释怀，我可以继续等。但我不会就这样任由你用谎话推开彼此。”
　　远处Schiffl?nde码头浮起薄薄一层黄昏雾气，如同传说里游荡湖面的水中幽灵。
　　顾筱灼望着顾焰不肯退让的模样，眼底情绪翻涌。
　　顾焰掌心托着火花项链与对戒，目光牢牢锁住顾筱灼故作冰冷的脸庞。
　　“再过一百年，一万年也好，我还是喜欢你。”
　　顾筱灼浑身一僵，方才用来武装自己的尖刻话语仿佛卡在喉咙。他预想过顾焰会争辩、会难过，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执着的话。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偏过头不肯对视，唇角扯出僵硬的弧度。
　　“空话谁都会说。岁月漫长，人心最易改变。”
　　“我的心没有变过。”顾焰缓缓收拢手掌，将信物重新收好，“我见过你所有防备、所有委屈，也清楚你背负多少伤痕。可不管你说出多么伤人的话，我都没办法放下。”
　　他向前轻迈一步，保持着尊重的距离，不去逼迫触碰：“你说当初靠近我只是为了养子安稳的身份。”
　　“我不信。”
　　顾筱灼指尖发抖。
　　他多么想就此卸下所有防备，奔赴这份跨越万里的心意。
　　“顾焰，执着没有意义。”顾筱灼声音轻了几分，少了先前尖锐的刺，多出一丝无力，“我们之间阻碍重重，何必互相折磨。”
　　“对我而言有意义。”顾焰眼底沉静而认真，“我不会就此消失。如果你需要更长的时间治愈，我可以留在苏黎世等候。”
　　良久，他低声吐出一句：“我要回实验室。”
　　依旧选择转身逃离。
　　顾焰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走远，脚步一抬，快步追了上去。
　　“筱灼！”
　　喊声穿透湖畔流动的晚风。
　　顾筱灼脚步一顿，背脊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依旧维持向前走的姿态。
　　顾焰很快追上，横在他身前，暮色笼罩少年清瘦的脸庞，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不再刻意维持克制。
　　“那些话，你自己都不信，为什么非要讲出来刺伤彼此？”
　　顾筱灼抬眼，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依旧强撑着冷淡：“信不信不重要，结局不会更改。”
　　“结局可以由我们改写。”顾焰往前靠近，两人距离很近，能够清晰看见顾筱灼微微颤动的眼睫，“你害怕再次分开，我明白。但你不能因为畏惧伤痛，就直接关上所有门。”
　　“害怕的滋味我尝够了。”顾筱灼喉间发紧，声音压得很低，“小时候失去家人，在孤儿院度日，后来又被迫和你相隔万里。我承受不起再一次落空。”
　　“这一次不会落空。”顾焰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顾筱灼冰凉的手腕。这一回，顾筱灼没有用力挣开，只是身体僵硬。
　　顾焰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他：“五年前的遗憾，我想用往后所有日子弥补。不必急着立刻恢复从前，我们可以慢慢相处，慢慢磨合。”
　　顾筱灼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
　　顾焰轻声继续说道：“我可以留在苏黎世。你完成学业之前，我不会离开。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湖水轻拍堤岸的声响。
　　顾筱灼沉默许久，绵长的呼吸裹挟着湖面凉意。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一部分冰冷的伪装，带着茫然与忐忑：“若是再次分开……”
　　“不会有那一天。”顾焰笃定打断他，目光认真无比，“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身边，我会守住我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