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67、转交 报告厅

　　报告厅后台光线明亮，托尼教授站在三人面前，神色严肃，开口使用德语叮嘱。
　　“你们三个好好发挥，本次交流会规格很高，不要出现失误。”
　　夏茜茜紧张地攥紧笔记本，连忙点头：“明白教授！”
　　付楠从容应下，淡淡示意知晓。
　　顾筱灼抱着厚厚的双语翻译稿件，微微颔首：“我们会做好准备。”
　　目光下意识穿过后台隔断，望向前方大厅陆续入场的人群。
　　托尼教授扫视一圈，又补充几句课题展示的注意事项，随后转身前去迎接交流团负责人。
　　等人走远，夏茜茜长长呼出一口气：“好家伙，托尼一严肃我就心慌，希望等会儿翻译流程顺顺利利。”
　　付楠靠在墙面，低声看向顾筱灼：“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应该马上进场。”
　　顾筱灼安静翻开文稿，视线落在文字上，却难以沉下心阅读。
　　没过多久，大厅入口传来一阵动静。
　　柯简带头走入会场，季凡凌好奇环顾报告厅内部，顾焰走在队伍后方，目光从容扫过场内，很快锁定后台的身影。
　　顾筱灼立刻收回目光，刻意转移注意力，和夏茜茜核对翻译流程清单，装作没有察觉。
　　顾焰脚步微顿，心底轻叹。
　　还是在刻意回避。
　　交流会准时拉开序幕。
　　台上学者依次发言，顾筱灼站在侧边翻译席位，声音平稳清晰，切换两种语言流畅自如，专业模样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余光捕捉到台下顾焰的视线，心绪就会泛起涟漪。
　　一段发言结束，短暂中场休息。
　　顾焰起身，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后台方向走去。
　　中场休息，报告厅大厅人声嘈杂，后台相对清静。夏茜茜蹲在收纳箱旁整理资料，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一旁核对翻译脚本的顾筱灼。
　　“灼哥，你之前寄放在我那里的项链和戒指打算什么时候拿走？东西零碎，我怕哪天收拾东西不小心弄丢了。”
　　她说的正是那条火花造型项链，还有当年他与顾焰一对的对戒。
　　顾筱灼垂眸沉默片刻，语气淡得像一潭冷水：“先继续放在你那儿吧。实在为难，丢掉也没关系。”
　　话音轻飘飘落下，夏茜茜猛地一怔，瞪大双眼：“丢掉？那可是很重要的物件啊。”
　　“物件留着，也只是徒增困扰。”顾筱灼合上文件夹，避开女孩诧异的目光，“不必替我保管一辈子。”
　　夏茜茜还想劝说，远处走廊传来脚步声。
　　顾焰穿过来往的工作人员，径直朝后台走来，恰好听见了最后几句对话。
　　丢掉也没关系。
　　顾筱灼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背脊微微绷紧，却没有转头，只是低声对夏茜茜补充：“休息时间快结束，准备就位。”
　　夏茜茜顺着顾筱灼的视线往后一望，看见了站在走廊入口的顾焰，瞬间噤声，默默收好话头。
　　顾焰稳住起伏的心绪，缓步走上前，目光直直落在顾筱灼身上：“信物可以丢掉，回忆你也打算一并丢弃？”
　　顾筱灼缓缓转过身：“回忆一直存在，但人总要往前走。顾先生，请回到观众席，下半场交流会马上开始。”
　　顾焰不肯退让半步，压低声音：“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吗？”
　　“等你能够证明一切再说。”顾筱灼侧身，打算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顾焰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指尖相触，顾筱灼浑身一僵，用力挣开。
　　“别这样。”顾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筱灼，不要把所有路都堵死。”
　　夏茜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静静看着两人僵持。广播提示音响起，下半场交流会即将开始，打破凝滞的气氛。
　　顾筱灼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要上岗了。”
　　说完，不再停留，迈步走向场内翻译席位。
　　顾焰伫立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心底一片酸涩。
　　夏茜茜见状，连忙收拢好手里的文件，快步跟上顾筱灼的脚步。路过顾焰身旁时，她迟疑地顿了半秒，偷偷抬眼打量男人沉郁的神色，却不知道该开口劝慰什么，只能快步跟上前方顾筱灼的身影。
　　走廊只剩下顾焰一人。
　　那条火花项链，两枚见证少年情愫的对戒，是他们热烈过往仅存的实物痕迹。原来在顾筱灼心中，这些东西已经可以轻易舍弃。
　　他缓缓攥紧手掌，指尖泛凉。
　　季凡凌寻了过来，看见独自伫立的顾焰，轻声询问：“哥，怎么待在这里？下半场交流快要开始了。”
　　顾焰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失落，淡淡应声：“没事，回去落座。”
　　“刚刚我好像看见顾先生从这边经过，你们碰上了？”
　　“碰上了。”顾焰语气平淡，不愿细说后台那场僵持的对话，“没能好好谈妥。”
　　季凡凌隐约猜到结果，小声提议：“如果实在难以沟通，交流会结束之后，要不要托柯助理从中帮忙转达？”
　　“不必。”顾焰轻轻摇头，“有些话，我必须亲自和他说。”
　　报告厅内，灯光亮起。
　　顾筱灼稳稳坐在翻译席位上，目光正视讲台。
　　手腕上还残留着顾焰触碰过的微弱触感，心底乱糟糟的。
　　夏茜茜坐在侧边备用席位，时不时侧头望向顾筱灼，满心担忧。
　　她清楚，灼哥嘴上说着放下，若是真的全然不在乎，根本不会因为一段对话心绪动荡。
　　台上学者开始发言，双语翻译有条不紊地进行。
　　顾筱灼平稳输出译文，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
　　一段发言翻译完毕，顾筱灼收拾好手中文稿，起身走下翻译台，示意付楠接替上场。
　　“轮到你了。”
　　付楠点头接过资料，低声叮嘱一句：“情绪稳住。”
　　顾筱灼轻轻颔首，没有多言，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关上隔间门，狭小的空间隔绝大厅嘈杂的人声。
　　他背靠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双眼。
　　以为来到苏黎世，投入实验室繁重的课业，就能慢慢抚平过往。
　　水声哗哗响起。顾筱灼走到洗手台前，掬起冷水拍打脸颊。
　　镜中人眉眼清淡，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走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停留在洗手间门外。
　　顾筱灼动作一僵，不用回头也猜到是谁。
　　门外，顾焰安静站着，没有贸然推门闯入，只是隔着门板，声音低沉清晰地传进来：“筱灼，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就十分钟。”
　　隔间内一片寂静。
　　顾筱灼凝视镜面，沉默许久，出声回应，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单薄：“交流会还在进行，我需要待命。有事情，等全部活动结束再说。”
　　顾焰听得出他语气松动，心头稍稍一松：“好，我等交流会结束。无论多晚，我都等你一个答复。”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筱灼扶着洗手台，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畏惧结局。
　　大厅内，付楠流畅完成交替传译，夏茜茜坐在一旁，时不时望向走廊入口，等候顾筱灼归来。
　　洗手间微凉的白光落在台面，顾筱灼抬手，指尖抚过衣领下方。
　　那条付楠赠予他的北极星项链紧贴胸口，长久佩戴，链条已经带上一点体温。
　　他迟疑片刻，抬手解开搭扣，将银白色吊坠取了下来。
　　掌心托着小巧的北极星，他垂眸静静注视。
　　当初收下这条项链，是想给自己一份慰藉，用来替代大洋彼岸无法相见的人和回忆。
　　顾筱灼打开随身的皮质小收纳袋，轻轻把北极星放进去，拉紧绳结，妥善揣进内袋。
　　暂时收起来，不必时时刻刻感受这份牵绊。
　　走出洗手间，走廊人声往来。
　　夏茜茜看见他回来，连忙招手：“灼哥，快过来，下一段快要轮到你替补待命了。”
　　“嗯。”顾筱灼缓步走上前，神色恢复一贯的清淡，只是细微处能看出心绪尚未平复。
　　夏茜茜敏锐察觉到他脖子上空空的，疑惑眨眨眼：“咦？你那条项链怎么不见了？摘下来了？”
　　“先收起来了。”顾筱灼淡淡一语带过，没有细说缘由，“专心留意台上发言节奏。”
　　夏茜茜转头紧盯会场。
　　台下观众席，顾焰一直留意着后台方向。
　　远远看见顾筱灼走回岗位。
　　季凡凌顺着顾焰的目光望过去，轻声开口：“哥，马上就要到尾声了。你打算散会后直接去找顾先生吗？”
　　“嗯。”顾焰应声，目光牢牢锁在顾筱灼清瘦的背影，“今晚，一定要把所有话说清楚。”
　　报告厅内发言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
　　顾筱灼坐待命席上，手不自觉隔着衣物，触碰内袋里收纳项链的位置。
　　冰凉的吊坠隔着布料隐约可感。
　　报告厅的灯光持续铺洒在演讲台上，最后几位学者依次完成分享。
　　付楠接替翻译工作，语速平稳流畅。夏茜茜拿着平板记录要点，时不时悄悄侧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顾筱灼。
　　顾筱灼双手放在膝头，心神难定。
　　季凡凌低声问道：“哥，散场之后我们是直接过去吗？要不要我和柯助理先回避一段时间？”
　　“麻烦你们暂时避开。”顾焰轻声说道，“我想单独和他聊聊。”
　　“明白。”季凡凌点了点头，转头和柯简简单沟通安排。
　　墙上时钟缓缓跳动，距离交流会落幕越来越近。
　　苏黎世窗外天色慢慢向黄昏过渡，淡金色晚霞铺满远处的湖面。
　　顾筱灼轻轻深呼吸。
　　交流会最后的掌声缓缓消散，场内人群陆续起身交谈、互相交换联系方式。
　　顾筱灼拿起搁置在椅上的外套，低声同身旁的夏茜茜开口：“茜茜，我先出去了。”
　　夏茜茜抬头，轻轻点头：“好。”
　　她目送顾筱灼转身离开后台。走廊人流络绎不绝，顾筱灼避开拥挤的主干道，选择僻静的侧廊。
　　走廊尽头，顾焰早已等候在此。
　　只身一人，季凡凌与柯简自觉先行离开，留出独处的空间。
　　看见顾筱灼走来，顾焰站起身，缓步迎上前。
　　夕阳透过长廊玻璃窗斜切进来，将两人影子拉长，遥遥相接。
　　“你愿意过来。”顾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顾筱灼停下脚步，开门见山：“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顾焰正视他清浅的眉眼，慢慢开口，条理清晰地从头诉说。
　　“季家湾那次同行，也是同样的理由。”顾焰认真看着他，“我知道接连几次碰面，容易让你胡思乱想，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和你说明。”
　　顾筱灼安静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就算一切如你所说，”顾筱灼喉间微哑，缓缓开口，“当年的分离真实发生，五年的距离也是事实。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人和阻碍。”
　　“阻碍我可以一一去跨越。”顾焰向前半步，目光恳切，“当年是爸妈的过错，如今他们不再阻拦。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留在苏黎世，或是带你回国，任何一种方式我都接受。”
　　顾筱灼垂下眼睫，思绪纷乱。
　　“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许久，顾筱灼低声说道。
　　没有答应复合。
　　顾焰眼底泛起微光，轻轻颔首：“我等。多久都等。”
　　顾筱灼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刚刚靠近的距离，语气紧绷又克制。
　　“在此之前，离我远点。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顾筱灼了，麻烦……”
　　话还没有说完，顾焰立刻出声打断，不容置疑：“你是顾筱灼，你永远是顾筱灼。”
　　“是吗？”顾筱灼抬眼，眼底浮起一层自嘲，积压许久的委屈顺着话语涌出来，“可我早就不是存活在你回忆里那个人了。不再是性子温顺、只会埋头读书的书呆子。季凡凌和我气质相近，你一路将他带在身边跨国远行，你对他充满好感，难道不是吗？”
　　顾焰喉间一涩，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我对凡凌从来没有多余好感。”顾焰声音沉缓，试图抚平他尖锐的情绪，“带上他同行仅仅是出行需要搭档处理商务事务。我承认，初次看见他的时候，隐约觉得某些神态和你有几分相像，但这仅仅只是巧合。”
　　“巧合足以让你万里路途都与他相伴？”顾筱灼指尖死死攥紧外套布料，“顾焰，五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你怀念的或许只是少年时代、被困在别墅里的那段回忆，不是现在身处异国、满身伤痕的我。”
　　历经这么多风雨，他再也回不去当年那个可以毫无保留依赖顾焰的少年。
　　“我怀念回忆，更怀念创造回忆的你。”顾焰往前轻迈一步，小心翼翼，“季凡凌仅仅是朋友，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你。从国内到苏黎世，我奔赴万里，寻找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顾筱灼。”
　　顾筱灼别过头。
　　“我说了，我需要时间。”声音放轻，带着一丝疲惫，“在我想清楚之前，不要刻意靠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长廊缓步离开。
　　顾焰伫立原地，望着他清瘦孤寂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转角。
　　长廊暮色沉沉，夏茜茜攥着两样物件，犹豫许久才走上前，轻声开口：“顾先生……”
　　顾焰闻声回过神，收回望向顾筱灼远去方向的目光：“你听到刚才的谈话了？”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路过这里正巧碰上。”夏茜茜局促地抿了抿唇，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道，“我有东西给你。”
　　顾焰微微一怔，眉峰轻扬：“？”
　　夏茜茜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条火花造型项链，还有一枚银色对戒。被妥善收好，没有磨损，正是先前顾筱灼托付她保管的信物。
　　她轻轻抬臂，将物件递向顾焰：“这是你和灼哥的东西吧。”
　　顾焰的视线落在项链与戒指上，呼吸骤然一滞。
　　指尖微微发颤，他缓缓伸出手，小心接过。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重量很轻，却压得心口发酸。
　　“他……为什么让你交给我？”顾焰声音略显沙哑。
　　“灼哥没有说要转交。”夏茜茜轻轻摇头，如实说道，“只是我看着物件一直放在我储物箱里，总觉得不该留在我这里。灼哥心里摇摆不定，看见这些只会不断为难自己。想来想去，东西原本属于你，理应还给你。”
　　她顿了顿，真诚劝解：“顾先生，灼哥看着冷淡，心底伤痕太多。你不要逼得太紧，给他足够的空间慢慢消化。”
　　顾焰低头摩挲火花吊坠的纹路，沉默良久，缓缓颔首：“我明白。谢谢你。”
　　“我只是不希望看见灼哥一直困在情绪里独自煎熬。”夏茜茜小声说道，“交流会还有几日行程，你不必急着反复去找他，过度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我不会再贸然打扰。”顾焰将项链与戒指仔细收进上衣内袋，紧贴心口位置，“我愿意等。无论多久，等他愿意直面一切的那天。”
　　夏茜茜松了口气：“那我先回实验室，还有课题数据需要整理。”
　　“路上小心。”
　　夏茜茜转身走远，长廊只剩下顾焰一人。
　　他抬手隔着布料，轻轻举起那条项链。
　　轻轻的放在嘴巴边，碰了几下。
　　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
　　信物回到我手中。
　　等跨过心底弥漫的浓雾，愿意回头，走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