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66、水中幽灵 江风裹

　　江风裹挟水汽迎面吹来，河面泛起细碎波纹。夏茜茜刻意压低声音，边走边开口。
　　“听说过嘛，苏黎世河畔Schiffl?nde码头的水中幽灵。传言浓雾笼罩的夜里，路过岸边的行人，会听见湖面飘来阴冷嘲弄的笑声，还能看见一名黑衣船夫，独自划着一艘小黑船游荡在水上。”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下湖水轻拍堤岸的声响。
　　夏茜茜左右打量两人，期待看见他们露出惊讶神情。
　　顾筱灼目视宽阔湖面，神色没什么起伏，淡淡开口：“当地流传很久的都市传说，用来吓唬晚归的游人。”
　　他在苏黎世生活许久，早听过这个故事。只是此刻听见幽灵、孤舟一类字眼，心底莫名生出感触。
　　孤身漂泊海外，很多时候，自己就像漂泊水面无处停靠的孤舟。
　　顾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若有所思轻声接话：“孤身一人，在湖面长久游荡。”
　　夏茜茜继续兴致勃勃往下讲：“本地人都说，幽灵在等待一个多年前走散的人，等不到，就永远在河上漂泊。”
　　这句话重重撞在顾筱灼心上。
　　等待，走散。
　　多么贴合他和顾焰。
　　顾焰抓住时机，侧过头看向顾筱灼，声音温和克制：“筱灼，传说只是故事，人若是想要相见，只要愿意主动，总有机会。”
　　顾筱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望向远处水面游动的水鸟，轻飘飘转移话题：“天色不早，再过不久就要起雾了。”
　　夏茜茜察觉到气氛变得微妙，识趣不再继续聊幽灵传说，指着前方岸边成群的天鹅：“快看，天鹅！我们过去看看。”
　　她快步向前跑去，留出一小段空间，让两人独处。
　　岸边只剩下他们二人。
　　晚风拂乱顾筱灼的发丝。
　　顾焰缓步靠近半步，距离拉近，低声认真开口：“很多事情，我想好好和你解释。”
　　顾筱灼背脊紧绷，沉默许久，缓缓反问：“解释之后呢？能够一笔勾销吗，顾焰。”
　　湖面微风不息，雾气正从水面缓缓升腾起来。
　　Schiffl?nde码头就在不远处，慢慢笼罩上一层薄薄白雾。
　　传说里等待故人的黑衣船夫还未现身，现实里苦苦相逢的两个人，正站在命运的渡口，进退两难。
　　顾焰正要继续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着季凡凌的名字，他迟疑一瞬，按下接听。
　　“哥，你在哪？团队准备商量晚上的聚餐安排了。”听筒里传来季凡凌清晰的声音。
　　顾焰低声应答：“我在河畔，晚点回去。”
　　简单几句话挂断通话，气氛重新落回沉闷。
　　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落进顾筱灼耳中。
　　他望着顾焰，眼底骤然浮起一层冰冷的自嘲，声音发紧：“原来……你身边一直有人同行。既然有对象相伴，跨越万里过来，又何必特意来找我？”
　　顾焰瞳孔微缩，立刻意识到他误会了，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季凡凌只是一同出行的朋友，同行处理事务。”
　　“朋友需要一路相伴，跨国一同出游？”顾筱灼微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唇角扯出浅淡的苦笑，“顾焰，我在国内反复告诉自己，试着相信你。可眼下看来，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
　　河面水汽缓缓升腾，薄薄白雾从湖水蔓延上岸，正是夏茜茜方才说起的河畔浓雾。远处夏茜茜还在水边逗弄天鹅，没有留意这边紧绷的对峙。
　　“我带他同行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我此行真正的目的只有你。”顾焰上前一小步，想要伸手，却看见顾筱灼警惕避开的动作，手臂僵在半空，“筱灼，季凡凌心里清楚我和你的事，不存在你所想的关系。”
　　“空口无凭。”
　　“季家湾初见你们在一起，一路同行远赴苏黎世，换作任何人都会多想。”
　　顾焰喉间发涩，心底满是无力：“我该怎么做，你才愿意相信我。”
　　顾筱灼抬眼望向慢慢浓厚的白雾，Schiffl?nde码头隐在朦胧水汽之中，如同传说里幽灵游荡的水域。
　　“交流会结束，你回国，回归原本的生活。”顾筱灼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不要再刻意靠近彼此，徒增折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夏茜茜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薄雾顺着河岸漫上来，朦胧地笼罩住岸边草木。顾筱灼快步走到夏茜茜身侧，面上勉强收起方才对峙时翻涌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沉寂。
　　夏茜茜正拿着手机拍摄湖面水鸟，察觉到脚步声，回过头疑惑发问：“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你们聊完啦？”
　　顾筱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避开远处伫立在雾气里的身影，语气平淡：“没什么好聊的。天色起雾，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夏茜茜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偷偷往后方望了一眼，看见顾焰孤零零站在河畔，身影被白雾晕开，孤单得很。
　　她心里隐约猜到多半是争执了一场，收起手机点点头：“行，雾气越来越重，待久了容易着凉。听说起浓雾的时候，Schiffl?nde码头那边看着格外阴森。”
　　两人沿着步道往停车的方向走。
　　顾筱灼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顾焰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夏茜茜小声试探：“灼哥，你和那位顾先生……是不是认识很久？总感觉你们之间气氛怪怪的。”
　　顾筱灼垂眸，低声道：“很久以前认识。很多事情过去了，不必再提起。”
　　河畔，顾焰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裹挟水汽打湿衣衫。
　　手机震动，季凡凌再次发来消息催促聚餐。
　　顾焰缓缓回神，指尖冰凉。
　　不能就这样放弃。
　　车子停在河畔步道出口，车窗降下。夏茜茜探出头，朝着雾气里伫立的身影扬声喊道：“顾先生！上车吧，顺路送你回酒店。”
　　顾筱灼坐在副驾，背脊挺直，视线直视前方，没有转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顾焰缓步走过来，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顾筱灼沉静的侧脸上，停顿片刻，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狭小车厢再度被沉闷笼罩，只有雨雾拍打车窗的细碎声响。
　　夏茜茜发动车子，试图缓和僵硬气氛，随口闲聊：“河边雾气越来越浓，晚上走岸边实在不安全，幸好及时动身。”
　　没有人接话。
　　顾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朝着副座方向开口：“筱灼，关于刚才的误会，我希望你可以冷静一点听我解释。季凡凌只是商业伙伴，仅此而已。”
　　顾筱灼眼睫微颤，依旧没有侧过头，语气冷淡疏离：“顾先生，交流会之后大家各自分开，不必花费精力解释私事。”
　　顾焰喉间发紧，心底漫开无力感。
　　夏茜茜感受着车厢里快要凝固的气氛，不敢再多言语，默默专心开车。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路灯穿透薄雾，拉出长长的光影。
　　很快抵达代表团入住酒店门口。
　　顾焰推开车门，下车前顿住，看向副驾：“我不会轻易放弃。明天校内交流会，我等你。”
　　不等顾筱灼回应，他轻轻合上车门。
　　小车重新驶离。
　　夏茜茜瞥了一眼后视镜，轻声叹气：“灼哥，你明明心里没有彻底放下，为什么不愿意听听他把话说完？”
　　顾筱灼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听完又能怎么样。太多人和事横在我们中间，一次解释，消弭不了五年的距离。”
　　平静的苏黎世生活，看样子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了。
　　酒店客房内。
　　季凡凌见到回来的顾焰，连忙上前：“哥，总算回来了，大家都等着聚餐呢。”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顾焰脱去沾染水汽的外套，靠在窗边望向远处延伸向河畔的道路。
　　柯简推门进来，疑惑道：“不去聚餐？后续还有不少工作需要沟通。”
　　“我另有安排。”顾焰目光沉静，“明天交流会，我会去找他。无论多难，我都要把所有误会一一理清。”
　　清晨实验室天光透亮，付楠抱着一摞打印资料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两人。
　　他目光落在顾筱灼略显苍白的脸上，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开口问道：“小兔子回来了。筱灼，你怎么了，神色这么差？”
　　夏茜茜把背包放在桌角，如实回答：“灼哥昨天接机遇上熟人了。”
　　付楠翻动纸张的动作一顿，轻声追问：“是那位顾先生？”
　　顾筱灼拉开椅子坐下，拿出翻译文稿铺在桌面，刻意淡化情绪：“嗯，工作碰面。”
　　哪里仅仅是工作碰面。顾焰不肯放弃的邀约，整夜盘旋在脑海，搅得他难以安睡。
　　夏茜茜托着下巴，小声感慨：“说实话我都看懵了。顾先生专程来到苏黎世，看得出来很在意灼哥，怎么聊得不欢而散。”
　　顾筱灼指尖摩挲纸面字迹，没有回答。
　　付楠拉过椅子坐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明天正式交流会，你们免不了再度碰面。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正常完成翻译工作即可。”顾筱灼垂下眼睫，“保持工作距离。”
　　他不清楚交流会之上，顾焰会不会当众拦住自己，继续想要和他解释一切。
　　代表团下榻酒店。
　　顾焰简单整理好参会资料，季凡凌敲开房门：“哥，大家准备出发前往理工学院会场。”
　　“马上。”顾焰将纸张收拢整齐。
　　季凡凌看着他凝重的神情，迟疑问道：“昨天河畔你和顾先生聊得不愉快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顾焰闻言摇了摇头，没有责怪：“不怪你，是积攒的误会太多。”
　　“要不要我出面和顾先生解释一下？”
　　“暂时不用。”顾焰轻轻摇头，“我想亲自和他说清楚。”
　　车队朝着苏黎世联邦理工行驶。
　　顾焰望着窗外欧式建筑，心底暗暗期许。
　　实验室响起集合通知，夏茜茜迅速收拾东西：“快走啦，交流会快要开始，我们需要提前抵达会场待命。”
　　顾筱灼抱起文稿，北极星吊坠隔着布料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