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64、火苗 出租车

　　出租车缓缓驶离顾家别墅区，车辆平稳汇入主干道。顾筱灼靠着车窗，望着后方渐渐隐入夜色的别墅灯火，直至光点彻底消失。
　　他拿出手机拨通付楠的电话，声音平静无波：“付楠，走吧。”
　　付楠早已在约定地点等候，听见他语气里的淡然，握着手机：“现在……没有想要再见一面的人了？”
　　顾筱灼指尖抵着玻璃窗，轻轻应了一声：“嗯。”
　　见过段婉晴，看见了被原样保留的房间，知晓是顾焰多年坚持的结果。
　　心底掀起巨大震荡，可细细思索，一切还是太迟。
　　“我马上过来接你。”付楠不再追问，听懂了他话里的决断。
　　通话挂断，顾筱灼收起手机，缓缓闭上双眼。
　　顾家客厅。
　　顾鑫坐在沙发上，沉声道：“不必执念。他有他的前程，顾氏以后需要你扛起。那个孩子，注定不属于这里。”
　　顾焰没有应声。
　　没有人懂得，他执着守住房间，守住的从来不只是家具摆设，而是心底仅存的期盼。
　　机舱内光线柔和，舷窗外是连绵舒展的云层。顾筱灼缓缓睁开眼，意识滞后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身处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身边的付楠留意到动静，侧过头：“醒了。”
　　顾筱灼动了动脖颈，浑身依旧带着疲惫，低声询问：“嗯，我睡了很久吧。”
　　“是啊。”付楠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无奈叹气，“接连奔波，可不就累垮了。唉，等落地回去，还有托尼教授布置的功课等着你完成，清闲日子到头咯。”
　　托尼是他在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导师，课业安排向来紧凑。
　　顾筱灼接过水，没有立刻拧开，目光透过舷窗望向高空白茫茫的云层。
　　短短数日国内之行，像一场起伏跌宕的梦。
　　“功课我会安排。”顾筱灼淡淡开口。
　　付楠打量着他沉静的侧脸，轻声道：“真的不留一点念想？”
　　顾筱灼垂下视线，轻轻摇头：“念想一直都在，只是不能再回头。”
　　与其继续困在无休止的拉扯内耗里，不如回归原本的轨道，专注学业与工作。
　　“人要往前迈，不是吗？”
　　万米高空之上，客机平稳向前航行。
　　顾筱灼闭上双眼，将关于这座城市的所有回忆，暂时收进心底深处。
　　办公室窗帘半掩，空气安静沉闷。顾焰放下手中文件，迟疑片刻拨通温非寒的电话。
　　听筒接通，他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打电话问你，许星耀和何小姐怎么样了，求婚顺利？”
　　温非寒那边环境嘈杂，隐约能听见酒馆的背景音乐，漫不经心地回道：“我不知道，没收到消息，估计是成了。那地方氛围感那么好，很难失败。”
　　顾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声应了一句：“挺好。”
　　他费心托季凡凌拿到门票，初衷就是成全朋友。许星耀如果能够如愿拥抱喜欢的人，也算一桩圆满。
　　温非寒轻声试探：“季家湾那天，你和筱灼碰上了？有机会好好聊聊吗？”
　　顾焰沉默良久，喉间发涩：“碰上了。聊得不深。他去顾家见过妈，第二天就动身回苏黎世了。”
　　“回苏黎世……”温非寒叹了口气，“又走了？顾筱灼这个人，还是喜欢逃避。”
　　“不怪他。”顾焰低声开口，“是很多事情积攒在一起，让他不敢相信。”
　　“打算就这样算了？”温非寒问道。
　　顾焰望向落地窗外辽阔的天际，眼底一片茫然：“我找不到办法。他刻意拉开距离，不愿意停下来和我好好把所有误会说透。”
　　飞机平稳降落在苏黎世机场，冷空气裹挟着异国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关走出抵达大厅，一道活泼的身影立刻挥着手朝他们跑来。
　　夏茜茜高高扬起手臂：“灼哥！付楠！这边！”
　　付楠看见女孩，笑着抬了抬手，语气轻松打趣：“呦，小兔子特地过来接机了。”
　　顾筱灼跟在一旁，长途飞行过后神色依旧清淡，看见夏茜茜，眉眼稍稍柔和几分，开口询问：“茜茜，最近功课怎么样？”
　　一提起学业，夏茜茜立刻垮下脸，哀嚎出声：“我靠，你是不知道！你们两个人临时跟着项目回国，只剩下我留在实验室，托尼教授天天盯着我，处处为难我，压力快顶不住了。”
　　付楠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好了好了，诉苦路上慢慢说，先走吧，行李还等着搬运。”
　　夏茜茜连忙上前主动分担轻便的背包，视线落在顾筱灼略显苍白的脸上：“灼哥，你脸色很差，回国一趟不顺利吗？”
　　顾筱灼避开这个话题，淡淡摇头：“没什么，来回奔波太累，休息一阵就恢复。”
　　三人坐上夏茜茜开来的小车，朝着市区公寓行驶。
　　顾筱灼靠着车窗，思绪飘忽。
　　小车驶入苏黎世居民区。
　　夏茜茜还在滔滔不绝吐槽教授布置的繁重任务，付楠时不时搭话调侃。
　　顾筱灼安静聆听，偶尔应声。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顾筱灼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转头看向两人。
　　“我先回公寓了。”
　　付楠故作受伤地叹气：“好家伙，刚落地就要抛下我们？”
　　一旁的夏茜茜立刻顺势凑上来，眨巴着眼撒娇：“灼哥，我饿坏了，能不能去你家里蹭顿饭？”
　　顾筱灼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无奈轻吁一口气，妥协道：“斗不过你们，进来吧。”
　　“太好了！”夏茜茜眼前一亮，主动上前帮忙拉动行李箱。
　　付楠跟在后头：“小兔子等会儿安分点，不许抢我那份吃的。”
　　“谁要抢你的。”夏茜茜不服气地回嘴。
　　一行人走进公寓。
　　屋内整洁冷清，处处都透着独居的安静。顾筱灼放下行李，脱去外套，转身走向厨房翻看储存的食材。长途飞行消耗精力，他没有心思准备繁复菜肴，简单煮些意面刚好合适。
　　夏茜茜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四周，随口问道：“灼哥，这次回国待那么久，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空气安静一瞬。
　　顾筱灼拧开水龙头清洗蔬菜，声音隔着料理台传来，平淡无波：“就是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付楠敏锐察觉到他不想深究，及时岔开话题，接住夏茜茜的话：“别打听别人私事了，等着吃面。”
　　夏茜茜虽然大大咧咧，也看出气氛微妙，识趣不再追问，拿出手机刷着校园论坛。
　　远洋彼岸，夜色笼罩城市。
　　顾焰结束工作，独自坐在空旷客厅。
　　曾经无数次幻想，能和顾筱灼拥有一处安稳小屋，一起准备晚餐。
　　公寓厨房飘起淡淡的香气。
　　热气氤氲，暂时掩盖住顾筱灼心底绵长的落寞。
　　厨房的意面咕嘟冒着热气，客厅忽然传来一声细软的猫叫。
　　夏茜茜视线一转，看见沙发缝隙钻出来一只奶白色小猫，眼睛亮晶晶的，当即好奇开口：“猫？灼哥，你新养的？”
　　顾筱灼正搅拌酱汁，动作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嗯。以前顾家有一只花生，很想念，又没办法跨越万里带过来，就在这边养了一只。”
　　付楠追问：“名字取好了吗？叫什么。”
　　“火苗。”
　　“什么嘛。”夏茜茜伸手轻轻逗弄小猫，鼓了鼓脸颊，“苏黎世冬天那么冷，偏偏取一个这么温暖的名字。”
　　顾筱灼垂下眼，翻炒的动作慢了半拍。
　　火苗。
　　火焰热烈，转瞬即逝。
　　曾经他和顾焰之间，就像一团燎原烈火，热烈滚烫，最后只剩下余烬。取这个名字，算是给自己一个提醒。
　　“单纯觉得好听。”他没有细说缘由，避开两人的目光，“面快好了，准备餐具。”
　　付楠看着他略显涣散的侧脸，心里了然。
　　哪里只是好听，这个名字藏着放不下的过往。
　　火苗蹭了蹭顾筱灼的脚踝，发出软糯的呼噜声。顾筱灼弯腰，指尖轻轻抚过小猫头顶。
　　至少眼下，有小小的生灵陪着自己，不必长久沉浸在孤独里。
　　大洋另一端。
　　顾焰坐在地毯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
　　温非寒发来消息：刚收到冯凛消息，许星耀求婚成功，准备订婚了。
　　顾焰看着消息，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
　　苏黎世公寓餐桌上摆好餐盘，热气氤氲。
　　夏茜茜兴致勃勃和火苗玩耍，叽叽喳喳说着实验室的趣事。
　　顾筱灼安静吃面，偶尔应声附和。
　　故事暂时落入漫长的远距离沉寂。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客厅只开了一盏暖光落地灯。
　　花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地毯，绕着顾焰的腿来回打转，柔软的身子不断往他裤腿上蹭。
　　顾焰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花生，别蹭了。”
　　他一直怕猫，当初被迫收拾打翻猫粮的场景记忆犹新。这五年能够容忍花生留在家中，纯粹因为这只猫是顾筱灼曾经逗弄过的小家伙，承载着为数不多共同的回忆。
　　花生像是听不懂他的劝阻，反而顺势卧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鞋面。
　　顾焰不敢贸然伸手驱赶，只能僵坐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
　　段婉晴缓步走下楼梯，看见他独自和猫僵持的模样，轻轻叹气：“既然害怕，就让佣人把花生抱走吧。不必勉强自己。”
　　“不用。”顾焰摇头，眼底覆着一层落寞，“留着也好。”
　　至少花生，是那一段时光残存的痕迹。
　　“筱灼已经平安回到苏黎世了。”段婉晴在他身侧坐下，“我没有收到他后续发来的消息，看样子打算专心投入学业。”
　　顾焰指尖收紧，喉间发紧：“我知道。”
　　“你真打算就这样放任距离越拉越远？”段婉晴轻声询问，“当年是我和你爸一意孤行拆散你们，我一直心怀愧疚。如果你想去找他，我不会再阻拦。”
　　顾焰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去找他？
　　“给他一点时间吧。”顾焰声音低沉。
　　“可五年的时间，还不够长吗。”段婉晴叹息。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苏黎世公寓。
　　晚饭结束，夏茜茜和付楠相继离开。
　　屋内只剩下顾筱灼与火苗。
　　小猫踩过地毯，跳上沙发，蜷缩在他身侧。
　　顾筱灼伸手轻轻顺着小猫柔软的毛发。
　　他打开电脑，屏幕弹出托尼教授发来的课题安排，密密麻麻的任务占据页面。
　　他强迫自己把重心放在学业上，试图填满所有空闲，杜绝胡思乱想。
　　过了几天，实验室傍晚光线柔和，窗外飘着苏黎世特有的细雨。
　　夏茜茜伏在桌面，怀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脑袋歪向一侧，沉沉睡了过去。屏幕依旧亮着，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公式。
　　付楠放轻脚步走过去，望着女孩疲惫的睡颜，压低声音感慨：“真是苦了小兔子，我们临时回国跟进项目，所有任务积压下来，她一个人扛三份工作。”
　　顾筱灼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夏茜茜身上，眉眼温和几分，轻声道：“别吵醒她，让她好好休息吧。”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拿起一旁的薄外套，轻轻搭在夏茜茜肩头。
　　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还缠绕着他，看见夏茜茜，不由得想起从前在国内读书的日子。
　　那时候有顾焰陪着，难题有人分担，心事有人诉说。如今身处异国，所有人只能各自咬牙支撑。
　　付楠关上多余的台灯，只留一盏微弱桌灯：“托尼教授要求苛刻，等她醒了估计又要继续赶进度。”
　　顾筱灼淡淡颔首，转身走到自己的实验工位。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资料，他伸手翻开文件，试图沉浸课题之中。
　　顾家别墅，顾焰结束会议。
　　季凡凌发来消息，询问近期是否有空再前往季家湾。
　　顾焰简单回复近期事务繁忙，暂时不去。
　　他再也没有心思游览那片浪漫圣地。那里见证了他和顾筱灼一次次难堪的相逢，每一处风景都承载着无法释怀的遗憾。
　　段婉晴发来消息，劝说他考虑出国散心，或许可以前往瑞士考察合作项目。
　　瑞士。
　　顾焰指尖一顿。
　　苏黎世。
　　是顾筱灼所在的城市。
　　如果能够借着公务去往苏黎世，是不是能够好好和顾筱灼静下心交谈，把所有误会彻底说清楚。
　　他将这个念头默默记下。
　　实验室内，夏茜茜哼唧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环顾四周：“我……睡着了？”
　　付楠笑着调侃：“总算醒了，再不醒我们都打算把你留在实验室过夜。”
　　夏茜茜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慌忙看向电脑屏幕：“糟糕，数据还没有整理完毕。”
　　“别急，慢慢来。”顾筱灼递过去一杯温水，“合理安排时间，不要透支身体。”
　　夏茜茜接过水杯，小声嘟囔：“要是灼哥一直留在苏黎世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一起讨论课题。”
　　顾筱灼动作微顿。
　　他未来是否会长久留在苏黎世，连自己都无法确定。
　　顾筱灼看着夏茜茜依旧埋头敲打键盘，开口出声：“茜茜，别赶进度了，早点回去吧，你的公寓离这里很远。”
　　夏茜茜停下动作，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长长舒了口气：“好吧，听灼哥的，我回去啦。”
　　付楠拎起女孩的背包，主动站起身：“我去送小兔子，雨天路滑不安全。”
　　顾筱灼轻轻点头：“嗯，麻烦你。我住得近，自己步行回去就行。”
　　“路上注意安全，有事电话联系。”付楠挥了挥手，带着夏茜茜一同走出实验室。
　　厚重的玻璃门轻轻合上，偌大实验室只剩下顾筱灼一人。
　　他简单收拾桌面资料，关上电脑，缓步走出实验室。
　　微凉雨水落在肩头，街道行人稀少。
　　顾筱灼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路过街边宠物店，橱窗里各式各样的猫咪映入眼帘，下意识想起家里的火苗，又不受控制联想到远在国内的花生。
　　回到公寓，门一推开，小小的火苗立刻冲过来，围着他的脚踝打转，软糯地叫唤。
　　顾筱灼弯腰抱起小猫，指尖顺着蓬松的绒毛。
　　“回来了。”他低声对着火苗呢喃，像是寻找到了一处情绪出口。
　　将火苗放到地毯上，他脱去潮湿外套，走到窗边望向雨幕笼罩的城市。
　　苏黎世常年下雪多雨，很适合沉下心钻研学业。可越是安静，心底空落落的地方越是清晰。
　　雨还在下，故事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