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63、像烟花一般 林间风

　　林间风声轻缓，远处风铃的响声渐渐淡去。顾筱灼停下脚步，望着天际淡淡的云层。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付楠，声音轻飘飘的：“付楠……晚上这里是不是有烟花。”
　　付楠挑了挑眉，应声：“嗯，官方预告有的，一起留下来看？”
　　顾筱灼轻轻颔首，眼底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嗯。看完烟花，我回一趟顾家，之后就动身返回苏黎世。”
　　付楠愣了愣，眉头紧锁：“这么快就要走？不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吗。”
　　“留下来又能怎么样。”顾筱灼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摩挲包扎好的伤口。
　　付楠叹了口气，不再强行劝说：“行，我陪着你。想看烟花就安心等到傍晚，其余事情暂时搁置。”
　　不远处的风铃长廊。
　　季凡凌察觉到顾焰长久失神，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顾筱灼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疑惑问道：“哥，那位翻译官，也留在园区游玩吗？”
　　顾焰收回目光，情绪晦涩难辨，淡淡应了一声：“看样子是。”
　　他心底隐隐生出期待。
　　晚上会燃放烟花。
　　季凡凌欣喜开口：“听说晚上烟花特别好看，哥，我们留下来观赏好不好？”
　　顾焰迟疑片刻，缓缓点头：“好。”
　　整片季家湾景色浪漫，游人慢慢增多。
　　两拨人各自寻了位置休憩，距离不远，却刻意互不打扰。
　　顾筱灼靠着树干静坐。
　　他已经做好决定。
　　烟花落幕，告别故土，重返苏黎世。
　　倘若今夜依旧无法解开所有心结，那他和顾焰，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夕阳把林间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气温慢慢柔和下来。
　　付楠看见前方花海取景的游客不少，拎起手机看向顾筱灼：“景色不错，我去拍照啊，你别乱跑，就在这片区域等着我。”
　　顾筱灼靠着树干轻轻点头，神色安静：“知道了。”
　　“乖乖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付楠叮嘱完，转身朝着花海深处走去。
　　原地只剩下顾筱灼一人。
　　周遭游人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处处都是亲昵的氛围，衬得他愈发孤单。他低头看了一眼缠着纸巾的指尖，玫瑰刺留下的痛感还隐隐残存。
　　顾筱灼缓步走到湖边护栏旁，远眺湖面。
　　脑海不受控制设想夜晚烟花升空的画面。
　　没安静多久，身侧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筱灼不必回头，仅凭气息就辨认出是谁。
　　顾焰停在他身侧，相隔一小段距离，没有贸然靠近。方才他借口和季凡凌暂时分开，独自寻了过来。
　　两人并肩靠着护栏，中间隔着空隙，一同望着平静的湖面。
　　顾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有烟花。”
　　顾筱灼目视前方，没有侧头看他，语调平淡：“嗯。”
　　“打算看完烟花再离开？”
　　顾筱灼顿了顿，坦然道出计划，字字清晰传入顾焰耳中：“看完烟花，回一趟顾家，之后直接返回。”
　　这句话如同惊雷，重重砸在顾焰心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筱灼，眼底掀起波澜：“又要走？”
　　“我本来就只是临时过来跟进项目。”顾筱灼终于侧过脸看向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项目接近收尾，我该回去继续学业。”
　　顾焰喉结滚动，积攒无数想问的话涌到嘴边，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就不能……再多留一阵？”顾焰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克制。
　　顾筱灼轻轻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连绵林木，轻声反问：“留下来，然后呢，顾总。继续像现在这样，见面互相折磨吗？”
　　不远处，季凡凌四处张望寻找顾焰的身影。
　　而花海那头，付楠拍完照片回头，远远看见湖边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影，脚步顿住，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天边落日下沉，距离漫天烟火绽放，越来越近。
　　顾焰喉间发紧，原本想唤一声，话音卡在半路，几经辗转，最终变成生疏客气的称呼。
　　“那...顾……筱……顾翻译，这段时间的合作，辛苦。”
　　顾筱灼指尖无意识摩挲包扎好的伤口，侧脸浸在夕阳柔光里，神色淡漠，转而抛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顾总晚上看完烟花之后，要回去看望爸妈吗？”
　　顾焰微微一怔，没有料到他会问起顾鑫与段婉晴。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答：“我……嗯，可以回去看看。”
　　其实他并没有安排归家的计划，只是随口应答。眼下所有心思，全都放在身侧这个人身上。
　　顾筱灼淡淡扯了下唇角，听不出喜怒：“挺好。一家人就该多多相聚。”
　　潜台词清晰明了——顾家是完整的一家人，而他，终究只是一个外人，是当年被送走的那个。
　　顾焰察觉到他话语里的隔阂，急忙想要解释：“我和他们之间……”
　　话还没能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哥？你在这里！”
　　季凡凌循着方向找了过来，看见湖边两人站在一起，脚步顿住，察觉到气氛异常安静。
　　顾筱灼顺势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距离，朝着顾焰礼貌颔首：“我先失陪。”
　　不等顾焰阻拦，他转身径直朝着花海方向走去，去找付楠。
　　顾焰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掠过湖面的晚风。
　　季凡凌走到顾焰身旁，疑惑问道：“哥，你刚刚在和那位翻译官聊天？你们很熟悉吗？”
　　顾焰缓缓收回手臂，语气清淡：“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
　　谎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花海之中，付楠迎面走来，看见脸色愈发沉静的顾筱灼。
　　“碰上了？”
　　顾筱灼轻轻点头，声音低沉：“碰上了。”
　　树丛阴影遮蔽住大半光线，隔绝外围往来游人的喧闹。顾筱灼背对着步道，肩膀微微发颤，压抑不住一声细碎的抽泣。
　　付楠快步走到他身侧，迅速抽出纸巾递上前，语气放轻：“别哭了。”
　　纸巾递到眼前，顾筱灼却没有立刻接过，他偏过头避开付楠的视线，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勉强辩解：“都说了，我已经释怀了。只是……突然想姐姐了。”
　　他不愿意承认，顾焰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勾起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
　　看见浪漫的风景，看见成双成对的人，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儿时憧憬的美好。
　　付楠静静看着他强撑伪装的模样，没有戳破。
　　“想你姐姐很正常。”付楠将纸巾塞进他掌心，“想哭就稍微缓一缓，烟花很快就要开始了，别让别人看见你失态。”
　　顾筱灼攥紧柔软纸巾，低头擦拭眼角湿润的痕迹，深呼吸平复翻涌的情绪。颈间北极星吊坠抵着胸口，冰凉一片。
　　远处观景平台人声渐沸，游客陆续就位，所有人翘首等待夜幕下的烟火。
　　顾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下意识穿梭人群，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季凡凌跟在他身侧，递过来一瓶水：“哥，找什么呢？位置我占好了。”
　　顾焰收回视线，淡淡摇头：“没什么。”
　　天色彻底暗沉，整片季家湾灯火璀璨。
　　所有人静静等候，只待第一簇星火冲上夜空。
　　有人满怀期待奔赴爱意，有人满心遗憾准备告别。
　　顾筱灼抬眼望向漆黑天际，心里默默和华筱雪说了一声。
　　姐姐，我快要离开这里了。
　　这一次，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再回来。
　　漫天最后一簇烟花轰然绽开，星火缓缓消散在夜空，余烬般的光点慢慢坠落。
　　人群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随后渐渐四散开来。
　　顾筱灼站在观景台边缘，脸上没有观赏烟火后的轻松。
　　“看完了。”他侧过头看向付楠，轻声开口。
　　付楠了然：“打算现在动身？”
　　“嗯，去一趟顾家。”顾筱灼整理了一下外套，“想和妈见一面。”
　　付楠眉头微抬：“你想好了？”
　　“我只是想找妈聊聊。”顾筱灼语气坚定。
　　“注意分寸，别勉强自己。”付楠不再阻拦，“我就在附近酒店等你，有事随时联系。”
　　两人在园区门口道别。
　　顾筱灼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顾家别墅地址。
　　车辆缓缓驶离季家湾。
　　后座安静无声，顾筱灼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另一边。
　　顾焰和季凡凌告别之后，驱车回到别墅。
　　刚踏入大门，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套，佣人上前通报：“少爷，门外有位先生来访，说是想要见夫人。”
　　顾焰心头一跳，隐约猜到来人是谁。
　　不多时，顾筱灼被佣人引着走进客厅。
　　他一身简单外衣，眼底尚残留着观赏烟花后的淡淡倦意，脸色依旧算不上红润。
　　段婉晴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走进来的人，明显一怔，连忙起身：“筱灼？你怎么回来了。”
　　顾鑫也在客厅，见到顾筱灼，脸色瞬间沉下来。
　　顾焰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住，目光牢牢锁在客厅里那道身影上。
　　顾筱灼对着段婉晴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妈，冒昧来访，打扰了。”
　　一声“妈”，让段婉晴鼻尖微酸。
　　时隔许久，他还愿意这样称呼自己。
　　顾鑫沉声开口，率先打破安静：“你不是在瑞士深造吗，怎么突然回国，还找到家里来了。”
　　顾筱灼不畏惧顾鑫审视的目光，从容应答：“参与合作项目暂时回国，再过几日就要返程。此次前来，只想和妈单独聊几句。”
　　段婉晴看了一眼神色严肃的顾鑫，又望向楼梯上伫立不动的顾焰，迟疑片刻：“我们去后院凉亭吧，那里安静。”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庭院。
　　顾鑫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
　　顾焰站在原地，迟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后院凉亭晚风微凉，藤灯散发出柔和光晕。
　　段婉晴落座，看向顾筱灼苍白的面容，率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疙瘩。关于留学，关于当年家里的决定。”
　　顾筱灼抬眼，目光坦然，积压许久的疑问缓缓道出：“妈，当年安排我去瑞士，除了看重我的学业，是不是，也想借此机会，让我和顾焰分开？”
　　面对顾筱灼直白的提问，段婉晴轻轻抿了抿茶，语气带着一丝无力：“很多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如今你是出色的翻译官，拥有属于自己的前途事业，一切都走上正轨。”
　　顾筱灼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还留着浅浅痕迹的指尖，低声苦笑：“方才进门，连家里佣人都不认识我了。”
　　“近些年家里更换了一批新人，你离开太久。”段婉晴顿了顿，小心试探，“要不要上楼，和你哥说说话？”
　　顾筱灼轻轻摇头，态度平淡坚决：“不用了。我过来，只是想看看您。”
　　短暂的谈话陷入安静。顾筱灼站起身，目光望向别墅二楼：“我想去看看以前住的房间，可以吗？”
　　“去吧，一直保留着。”
　　顾筱灼缓步踏上楼梯，走廊熟悉又陌生。他抬手推开昔日卧室房门。
　　屋内景象撞入眼帘，一瞬间呼吸停滞。
　　书桌、书架、被褥，甚至当年他摆放文具的位置，全都维持着离开前的模样，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他只是短暂出门，从未远赴万里之外。
　　顾筱灼缓步走入，指尖拂过书桌边缘，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段婉晴站在门口轻声说道：“是阿焰一直坚持，逼着你爸不准改动这间屋子。顾鑫好几次想要清空储物，都被他拦下来了。”
　　顾筱灼背脊微微一僵，沉默许久，喉头发紧，淡淡吐出一句：“嗯，替我谢谢他。”
　　他环顾这间承载无数回忆的房间。在这里，他们一同刷题，一起趁着深夜偷偷闲谈，折满一罐星星。可也是从这座房子开始，矛盾爆发，最后迎来机场痛苦的别离。
　　“我差不多该离开了。”顾筱灼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楼下客厅。
　　顾焰一直等候着，听见楼上脚步声，抬眼看向楼梯口。
　　顾筱灼走下来，目光和他短暂相撞，没有停留，转向段婉晴微微欠身：“妈，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全程没有和顾焰搭一句话。
　　顾焰想要开口挽留，顾鑫坐在一旁沉着脸，碍于长辈在场，他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段婉晴心里万般惋惜，却只能轻声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好。”
　　顾筱灼踏出顾家大门，夜风迎面吹来。
　　出租车停在路边，他坐进车内，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别墅。
　　那间完好保留的房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仍旧拴着他漂泊的心。
　　客厅内，顾焰走到窗边，望着远去的车灯消失在道路尽头。
　　段婉晴走到他身侧轻叹：“他看到房间了，我和他说了，是你的主意。”
　　顾焰低声应道：“我知道。”
　　可那一句迟来的感谢，隔着太远太远的距离。
　　他留住了一间屋子，却依旧留不住想要留住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