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62、季家湾 顾焰还

　　顾焰还沉浸在方才许星耀电话带来的低落情绪里，房门传来轻叩声。
　　季凡凌推开门，指尖紧张地攥着衣角，目光小心翼翼落在顾焰身上：“哥，我想……”
　　顾焰抬眼，语调平淡：“什么事。”
　　“我想邀请你去季家湾那个约会圣地逛逛，可以吗？”季凡凌屏住呼吸，忐忑等待答复。
　　思索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主动邀约。
　　顾焰沉默片刻。
　　眼下无处排解郁结，出去走走或许能稍微清醒一点。
　　他迟疑几秒，缓缓应声：“……可以。”
　　季凡凌压不住欣喜：“太好了！我挑一个人少的时间段，不会有太多人打扰。”
　　“嗯，时间你安排好通知我。”顾焰淡淡叮嘱，重新将视线投向桌面文件。
　　季凡凌察觉到他兴致不高，轻声道：“我不打扰你工作了，先走啦。”
　　房门关上。
　　季家湾人流量不小，或许，能偶然遇见顾筱灼。
　　同一时间，酒店客房。
　　顾筱灼靠在窗边。
　　付楠端来温水，淡淡开口：“季家湾那个新开放的约会景点，网上宣传铺天盖地，你不是有票，要不要去逛逛，散散心？”
　　顾筱灼动作一顿，迟疑下来。
　　季家湾……是季凡凌家里开发的地方。
　　倘若前往，可能再次遇见顾筱灼不愿意看见的画面。
　　他沉默许久，轻轻摇头：“不去。”
　　好不容易勉强稳住的心绪，他不想再被任何场景轻易击碎。
　　付楠倚在窗边，看着顾筱灼一脸抗拒，耐着性子继续劝说。
　　“去呗，就当陪我了。一直闷在酒店房间里面，低烧反反复复，心情只会越来越差。”
　　顾筱灼指尖捻着北极星吊坠，犹豫不决。
　　“那里是季家开发的。”顾筱灼低声提醒。
　　“我知道。”付楠坦然回应，“世界这么大，不一定会遇上。就算真碰到了，你现在工作身份体面，没必要躲躲藏藏。总不能一辈子因为别人，避开所有地方。”
　　顾筱灼沉默良久。连日的压抑、和许星耀不欢而散的谈话，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确实需要一处地方放空思绪。
　　“……什么时候。”他松了口。
　　付楠眼底浮出笑意：“明天上午，听说上午游客偏少，安静一些。”
　　“行。”顾筱灼轻轻应下，转头望向窗外。
　　另一边，顾焰收到季凡凌发来的消息，敲定明日上午前往季家湾。
　　季凡凌文字里满是期待，认真规划着路线。
　　顾焰简单回复知晓，将手机搁置一旁。
　　顾筱灼早早吃下药物躺下，睡得并不安稳。
　　付楠坐在一旁整理随身物品，目光时不时落在辗转难安的顾筱灼身上，轻轻叹气。他清楚这次出行潜藏风险，可一直逃避永远无法释怀。
　　翌日清晨。
　　薄雾笼罩整片季家湾，花草沾着露水，精心打造的步道蜿蜒向前，浪漫景致初见雏形，游客尚且稀少。
　　季凡凌准时抵达顾焰住处外，看见顾焰走出，扬起温和的笑容：“哥，我们出发吧。”
　　黑色迈巴赫朝着季家湾缓缓驶去。
　　与此同时，付楠驱车带着顾筱灼也在路上。
　　顾筱灼靠着车窗，望着沿途掠过的风景，脸色依旧带着低烧残留的苍白，安静得一言不发。
　　付楠熄火停车，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筱灼，伸手轻触他的脸颊，关切问道：“还好吗？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顾筱灼轻轻深呼吸，感受身体轻快不少，低声回应：“好多了，退烧了。”
　　持续多日的低烧终于褪去，只是大病初愈，四肢依旧带着淡淡的酸软。他推开车门走下车，抬眼望向眼前错落的花海与蜿蜒步道，正是网上大肆宣传的约会圣地。
　　付楠走到他身边：“既然舒服些了，就随便走走，别胡思乱想。”
　　顾筱灼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林间步道缓步慢行，游人寥寥无几。
　　不远处另一处入口，迈巴赫缓缓停下。
　　顾焰与季凡凌先后下车。
　　季凡凌指着前方观景台：“哥，往那边走吧，听说山顶视野最好。”
　　顾焰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环顾四周。
　　薄雾笼罩整片园区，他心底隐隐抱着一丝微弱期待，目光不断扫过来往行人。
　　顾筱灼目光涣散，聆听着林间风声，强迫自己欣赏周遭景色。
　　付楠留意到他又开始走神，轻轻撞了撞他肩膀：“看什么呢，前面有一片花海，过去看看。”
　　顾筱灼回过神，跟上付楠的步伐。
　　命运的丝线悄然缠绕。
　　隔着一片矮灌木丛，他们相距不足数十米，暂时还没有看见彼此。
　　大片盛放的玫瑰沿着步道两侧铺开，深浅花色浸在薄薄晨雾里。
　　顾筱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盛放的花枝上，轻声呢喃：“是玫瑰……”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想要触碰柔软的花瓣。
　　付楠见状连忙提醒：“小心，有刺啊。”
　　顾筱灼没有收回手，淡淡应道：“没关系。”
　　指尖轻轻抚过花瓣表层，下一瞬，尖锐的花刺刺破指尖皮肤，细小的血珠缓缓渗出来。
　　轻微的痛感蔓延开来，他却没有立刻缩回手，怔怔望着盛开的玫瑰，神色茫然。
　　明明一眼望去动人诱人，伸手靠近，就注定被刺伤。
　　付楠看见渗血的指尖，无奈拉住他的手腕，从口袋翻出纸巾压住伤口：“跟你说了有刺，非要碰。”
　　顾筱灼任由付楠替他处理指尖，视线依旧停留在这片玫瑰花海，心绪沉沉。
　　就在不远处的岔路。
　　季凡凌正兴奋地同顾焰介绍四周景观：“哥，这片玫瑰园是园区主打景点，傍晚开花会更好看。”
　　顾焰漫不经心地听着，视线无意间转向侧方花丛，身形一僵。
　　隔着层层错落的花枝与薄雾，他看见了顾筱灼。
　　那人一身浅色系外套，站在玫瑰花丛旁，身侧站着付楠。方才伸手触碰玫瑰的一幕刚好落入顾焰眼中。
　　心脏猛地一缩。
　　顾焰下意识想要迈步过去，脚步顿住。
　　季凡凌疑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哥，你在看什么？”
　　顾焰迅速收敛汹涌情绪，语调恢复平稳：“没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不敢再眺望。
　　玫瑰花丛这边，付楠包扎好顾筱灼的手指：“别再乱碰花草了。”
　　顾筱灼轻轻“嗯”一声，并没有察觉到斜后方那一道短暂停留的目光。
　　指尖的刺痛清晰真实，仿佛在不断提醒他。
　　两方沿着交错的步道继续前行，薄雾遮挡视线，咫尺相隔，再度擦肩而过。
　　晨雾缓缓飘散，阳光穿透枝叶洒落一地斑驳光点。
　　付楠瞥了一眼顾筱灼缠着简易包扎的指尖：“往前面观景台走吧，视野开阔。”
　　顾筱灼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仍旧流连在成片玫瑰丛。
　　两人沿着石板路向上缓步攀登。
　　另一侧，顾焰心思纷乱，根本听不进季凡凌兴致勃勃的讲解。脑海不断回放玫瑰花边顾筱灼孤单的身影，还有站在他身侧的付楠。
　　季凡凌察觉到顾焰一直心不在焉，不由得轻声询问：“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里？要是觉得无趣，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没有。”顾焰收回涣散的思绪，语气克制，“景色不错。”
　　只是再好的风景，身边没有想要一同欣赏的人，便失去了意义。
　　季凡凌眼底泛起浅浅笑意：“我还担心你觉得乏味，前面转角有一处风铃长廊，很多人打卡。”
　　两人转过弯道。
　　风铃随风轻响，一串串悬挂在廊道上方，清泠的声响萦绕四周。
　　顾筱灼与付楠刚好从长廊另一头走入。
　　两方迎面撞上。
　　顾筱灼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
　　顾焰站在前方，身旁并肩站着季凡凌。少年侧头含笑，正和顾焰说着什么。
　　顾焰的视线牢牢锁在顾筱灼身上，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包扎好的指尖，心底泛起一阵发紧的疼。
　　季凡凌也看清了对面两人，微微一愣，隐约觉得顾筱灼十分眼熟，正是那天雪夜里擦肩而过的人。
　　付楠下意识往顾筱灼身侧靠了半步，无声地护住他。
　　短短几秒死寂。
　　最终，顾筱灼率先扯出一抹客套疏离的浅笑，如同洽谈会上那般，礼貌颔首，率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顾总，好巧。”
　　顾焰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回应：“顾翻译。”
　　季凡凌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僵硬的氛围，一头雾水，安静站在顾焰身侧，不敢贸然插话。
　　付楠淡淡扫视顾焰，没有言语。
　　顾筱灼不愿长久停留，微微侧身，打算带着付楠从一旁绕行。
　　擦肩而过的一刻，顾焰压低音量，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手指怎么受伤了。”
　　关切如期而至，可落在顾筱灼耳中，只剩下无尽讽刺。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一点小意外，不劳顾总挂心。”
　　话音消散在叮咚风铃声里。
　　顾筱灼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顾焰伫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手掌缓缓攥紧。
　　季凡凌小声试探：“哥，你认识他？”
　　“合作方。”顾焰声音低沉，不愿再多阐述。
　　风铃持续作响，像是无休止的叹息。
　　付楠陪着沉默不语的顾筱灼走到僻静处，低声道：“唉，看见了吧，他果然在这里。”
　　顾筱灼垂着眼，受伤的指尖隐隐作痛，心口比伤口更加酸涩。
　　他原本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之前看见的一切只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