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61、自私 客房光

　　客房光线昏沉，顾筱灼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潮红，时不时低声咳嗽。
　　付楠端着温水过来，看着他迟迟不见好转的模样，眉头紧锁：“持续低烧这么久，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顾筱灼淡淡偏过头，语气执拗：“不去。”
　　付楠无奈叹气，扶额吐槽：“唉，我天天围着你转，又是送药又是照看，简直又当爹又当妈……”
　　顾筱灼没有接他的玩笑话，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付楠：“付楠，帮我联系一个人，名字叫许星耀。”
　　付楠一愣，面露诧异：“哈？许星耀？怎么突然找他？”
　　“我不知道他的号码有没有更换。”顾筱灼喉间发紧，慢慢说道，“打电话给他，就说，顾筱灼想见见他。”
　　他思索许久，想来想去，回国至少见见朋友。
　　付楠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你打算问关于顾焰的事？”
　　顾筱灼垂落眼帘，指尖攥紧被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低声重复：“帮我联系一下。”
　　“行，告诉我电话号码。”付楠点了点头，“但是我劝你想清楚，有些真相，听见了未必会让你好受。”
　　顾筱灼扯了扯嘴角，满是苦涩。
　　如今的局面，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至少他需要一个答案，不要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自我内耗。
　　另一边，许星耀刚收到季凡凌送来的约会圣地门票，正兴奋和冯凛商量流程，手机不久后响起一通陌生来电。
　　听筒里传来付楠的声音，开门见山：“许星耀是吗？有个人想要见你，顾筱灼。”
　　听见这个名字，许星耀动作猛地一顿，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陌生来电里传来顾筱灼的名字，许星耀手上整理门票的动作骤然停住，语调满是错愕：“顾……筱灼？他在哪？”
　　付楠不绕弯子，直接把约定的时间和酒店附近咖啡馆地址报给他。
　　许星耀愣了两秒，心头掀起巨大波澜，脱口而出：“嗯，知道了。”
　　匆匆结束通话，一旁的冯凛察觉到他神色不对，疑惑抬头：“怎么了，谁打来的？”
　　许星耀心绪还没能平复，低声道：“顾筱灼回来了，约我见面。”
　　冯凛闻言一怔：“顾筱灼？他不是一直在瑞士？打算找你聊什么？难道和顾焰有关？”
　　“十有八九。”许星耀五味杂陈。
　　“那你打算去吗？”冯凛问道。
　　“肯定要去。”许星耀沉吟，“有些事总得说开，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就是不知道筱灼心里到底想问什么。”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提前通知顾焰。
　　手指悬在联系人页面许久，最终还是放下。
　　顾筱灼主动约见的是自己，贸然提前通风报信，或许会让顾筱灼产生抵触。先见面，听听他想说什么再说。
　　酒店客房内。
　　付楠挂完电话转头看向床上的顾筱灼：“搞定，他答应按时赴约。”
　　顾筱灼微微颔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低烧依旧缠绕着四肢，但已经不想再继续浑浑噩噩逃避。
　　傍晚晚风微凉，街边梧桐落着细碎枯叶。
　　约定的街角咖啡馆人流稀疏，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许星耀提前几分钟到了，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
　　顾筱灼已经到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休闲上衣，脸色依旧苍白，眉眼压着淡淡的倦意，低烧残留的虚弱藏不住，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单薄。
　　五年不见，少年褪去稚气，却唯独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郁结。
　　许星耀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坐下，语气克制又谨慎：“好久不见，筱灼。”
　　顾筱灼抬眼，目光平静：“好久不见。”
　　空气短暂凝滞。
　　许星耀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先软了半截，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没事吧？现在好点没？”
　　“没事。”顾筱灼淡淡带过，不聊身体、不谈近况，直接切入正题，“我找你，想问几件事。”
　　许星耀递上两张约会圣地的票，抿了抿唇：“你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顾筱灼接过门票，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垂眸沉默两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季凡凌。”
　　“他和顾焰，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落下，整个咖啡馆的温柔氛围瞬间冷了几分。
　　许星耀不敢乱说，也不敢糊弄，斟酌着字句开口：“季凡凌是季家送来顾氏实习的小辈，家里托顾焰照拂，仅此而已。”
　　顾筱灼睫毛微颤，没有抬头：“仅此而已？”
　　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自嘲与酸涩。
　　“顾焰亲自接他、亲自送他回酒店，处处关照。”顾筱灼抬眼，眼底覆着一层薄凉，“许星耀，你告诉我，只是关照后辈，需要亲近到这个地步吗？”
　　许星耀被问得语塞。
　　轻叹一口气，实话实说：“筱灼，我不骗你。顾焰对季凡凌，从头到尾，只有责任，没有私情啊。”
　　他顿了顿，终究不忍心，低声补了一句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真相：“你之所以会在意、会难受，是因为……季凡凌的性子、软温乖顺，有一点点像以前的你？”
　　“他只是在别人身上，看你的影子。”
　　这句话像惊雷，轻轻炸在顾筱灼心底。
　　像他？
　　顾筱灼喉间一涩，忽然就笑了，笑意极淡，眼底却彻底冷下去：“那更可笑。”
　　“许星耀，你知道那天我看见什么吗？”
　　“他坐在车里，对那个人温和耐心。”
　　“我以为他放下我了。”
　　许星耀心口发堵，低声道：“他没有放下你，他从来没有放下过。这五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顾筱灼垂眸，指尖微微发颤：“过得不好，就可以找别人借温柔？”
　　“就可以一边念着旧人，一边善待新人？”
　　“顾焰凭什么。”
　　许星耀看着他眼底泛红的眼角，终于叹了口气，摊开所有底牌：“筱灼，我跟你说实话。”
　　“温非寒问他难受吗，他说难受。”
　　“他清楚自己只是照拂后辈，清楚自己心里装的是谁，可他控制不住看见相似的影子、就想起你。”
　　“他痛苦了五年，不是为了新的人，是为了你。”
　　顾筱灼怔怔地望着桌面，耳畔回荡许星耀那句沉重的话，良久才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辨明的茫然。
　　“？为了我？可我……”
　　许星耀挑眉，等候他接下来的话语。
　　顾筱灼缓缓抬起眼，眼底一片平静，像是早已看淡一切：“我已经习惯独自生活，我不喜欢他了。”
　　“你就在胡说什么。”许星耀当即皱紧眉头，语气加重，“仅仅分开五年，当年你们从来没有正式说过分手。”
　　“相隔两地，断了联系，实际上就等同于分手。”顾筱灼淡淡转移话题，避开这个沉重的漩涡，“不说我了，你和何诺绘进展顺利吧。”
　　许星耀被他刻意回避的态度刺得心头烦闷，语气不由得急躁起来：“顾筱灼，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有这份转移话题的心思，不如鼓起勇气直面顾焰。”
　　顾筱灼喉间一阵发痒，捂住唇低低咳嗽几声，脸色愈发苍白。等咳嗽平息，他低声道歉：
　　“对不起啊，我没有那个本事。”
　　许星耀看着他一副封闭自我、不愿正视真心的模样，心底积攒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我们做了那么多年朋友，你的什么烦恼我都听过，也安慰过你，但是我现在不想继续和你多说。”许星耀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事业和爱情，我原本以为你可以同时兼顾。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你，你太过自私，只会逃避。”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咖啡馆。
　　玻璃门被推开，晚风涌进室内，带走一室余温。
　　顾筱灼独自坐在靠窗位置，桌上的饮品早已冷却。
　　自私？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
　　谁又愿意逃避。
　　一个小时前，顾焰在办公室收到季凡凌送来的约会圣地门票，指尖捏着几张印刷精致的票券。
　　脑海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可以，他多想邀请顾筱灼来到这里。
　　可他连联系对方的途径都没有。
　　“柯简，把这些票送过去。”
　　“好。”
　　晚风裹挟凉意扑面而来，付楠在咖啡馆门外等候许久，看见许星耀面色不悦快步离开，立刻推门进去。
　　他一眼看见独自僵坐在原位的顾筱灼，连忙上前将人拉起身，眉头紧锁：“你……”
　　顾筱灼垂着肩膀，指尖紧紧攥住领口内侧露出来的项链吊坠，低声自嘲：“搞砸了。”
　　冰凉的北极星吊坠嵌在掌心。
　　付楠看着他苍白倦怠的脸庞，所有责备的话尽数咽回腹中，只剩下无奈。他轻轻拍了拍顾筱灼的后背，放缓语气：“好了，别在这里耗着，我们回去。”
　　顾筱灼没有反驳，顺从地跟着付楠走出咖啡馆。
　　街灯拉长两道影子，一路沉默无言。
　　方才和许星耀争执的画面不断盘旋。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
　　“别胡思乱想了。”付楠侧过头看向他，“许星耀只是一时气急才说出重话，不必全部放在心上。”
　　顾筱灼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茫然落在街道尽头。
　　明明想要一个答案，可真正听见解释之后，依旧找不到向前迈步的勇气。
　　另一边，许星耀拨通顾焰电话。
　　“喂。”顾焰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许星耀深呼吸，心绪复杂：“我见到顾筱灼了。”
　　顾焰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声音微微紧绷：“他说了什么？”
　　许星耀顿了顿，如实开口：“他嘴上说不喜欢你了，不愿意直面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们最后闹得不欢而散。顾焰，说实话，我居然有点看不懂他。”
　　听筒那头陷入长久的安静。
　　许久，顾焰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我知道了。”
　　挂掉通话，顾焰望向落地窗外万家灯火。
　　心底那份隐约的期待，缓缓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