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兄弟抱一下 ...
-
就在这时,许星耀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打破僵持。
他接起,是冯凛打来的电话,大概是担心两人贸然闯别墅出事,一直在等着消息。
“嗯、我们在里面,没事……好,我马上出来跟你说。”
许星耀很有眼色地看了眼屋内独处的两人,压低声音对顾筱灼道:“我出去跟冯凛报个平安,顺便在外面等你,你们聊。”
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焰依旧垂着眼,侧脸紧绷,浑身是不肯示弱的倔强,狼狈的伤口藏在苍白的皮肤下,每一处都写满了隐忍。
顾筱灼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两秒。
脑海里翻涌出下午的画面——他腰伤发作、疼到失控站不稳的时候,是顾焰不管不顾抱起他、护着他、替他拉上窗帘、替他守住秘密。
这人明明那么冷,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唯一的安稳。
现在,换他狼狈,换他满身伤痕,硬撑着不肯喊一声疼。
顾筱灼一步步轻轻走近,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他最后的自尊。
走到他面前,他微微俯身,对上顾焰猝然抬起的、满是错愕的眼眸。
没有说话。
对方淡定的伸出手臂,轻轻、小心翼翼地环住了顾焰的肩。
软软的、很轻的一个拥抱,没有用力,带着极致的温柔和体谅。
像在安抚一只满身是刺、独自舔伤的野兽。
他小声贴近他耳边,气息温软:“让我抱一下,就像你之前帮我那样。”
顾焰整个人僵住。
瞳孔微缩,连呼吸都忘了。
从小到大,在成家的这些年,他学的是冷漠、隐忍、自立、绝不示弱。
没人敢在他最狼狈难堪的时候,这样温柔地安抚他。
难堪、无措、酸涩、翻涌的醋意、深藏的悸动,瞬间全部砸下来。
他嗓音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硬撑着冷脸:“别闹。”
“我没闹。”顾筱灼抱得更稳了一点,轻轻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你帮过我,现在换我帮你。”
你替我扛过窘迫,我替你掩住伤痕。
顾筱灼的怀抱很轻、很暖,不带半分试探和怜悯,纯粹是笨拙又真诚的安抚。
落在顾焰满身疮痍的心上,却比任何良药都管用。
眼前这个软乎乎、被他处处惦记、偷偷吃醋的少年,在他最难堪落魄的时候,没有躲闪、没有好奇窥探,只是安安静静地抱住他,说要护着他。
僵持的几秒里,顾焰紧绷的肩线彻底垮了下来。
他抬手,轻轻扣住了顾筱灼的后背,缓缓、用力地回抱住他。
力道很重。
将整张脸埋在顾筱灼的肩窝,清冷的少年嗓音压得极低、沙哑,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音:“……别松开。”
就这三个字,藏尽了他从不示有的脆弱。
顾筱灼明显感受到他的紧绷和示弱,手臂轻轻收紧,温顺地顺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不松,我不松。”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柔软的体温紧紧相贴。
身上的擦伤、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被赶出成家、无人撑腰、常年孤身一人的日子,他熬了一年又一年。
可回到顾家以后,偏偏遇上了顾筱灼。
偏偏会为他吃醋、为他心慌、为他频频破例、为他卸下所有防备。
原来他的高冷全是装的。
今天,终于有人能接住他满身的伤痕与孤独了。
走廊尽头,许星耀安安静静站在楼梯口,没有打扰,心里早已了然大半。
顾焰埋在他肩窝,良久,才吐出一句压抑多年的话,声音轻得像风:
“我从来……没人管我疼不疼。”
顾筱灼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软声笃定:
“以后我管。”
顾焰紧抱着人的力道慢慢放缓,却依旧不愿松开肩窝处的温度。情绪稍稍平复,他慢慢直起身,下意识错开顾筱灼的视线,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底。
两人之间依旧维持着很近的距离。
顾筱灼缓缓收回手臂,没有继续逼迫,只是安静看着他,轻声开口:“之前在班里,你写纸条和我划清界限,我一直以为,你很反感和我扯上关系。”
顾焰指尖摩挲着手肘包扎的纱布,淤青隐隐作痛。他沉默许久,语调恢复几分平日里的冷淡,只是少了尖锐的刺:“我只是不想旁人看穿我们的关系,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仅仅只是怕麻烦吗?”顾筱灼微微蹙眉,“很多时候,你明明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却一次次回头帮我。”
顾焰垂眸,避开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换了一种说法,归于兄弟的分寸之内:
“就算不是血亲,住在同一个家里,你也算是我弟弟。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可你又刻意和我保持距离。”顾筱灼轻轻叹气,“忽远忽近,我总是摸不透你的想法。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哪里惹你厌烦,比如第一天,那天雨下的大,还打雷,你...不是嫌我吵吗?”
“没有。”顾焰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情绪复杂,“只是有些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擅长怎么好好相处。”
不懂如何坦然接受亲近,害怕太过靠近之后,又迎来分离,所以率先竖起高墙。
顾筱灼读懂了他话语里藏起来的挣扎,不再追问更深的心事。
顾焰望着少年柔和的眉眼,他不愿意直白袒露汹涌的私心,只能停留在兄弟的界限里。
顾筱灼目光落在他遍布伤痕的手臂,担忧再次浮上来:“伤口还疼吗?”
“小事。”
“你...你可别硬撑。”顾筱灼认真道,“下次再遇上那群人,不要一个人硬扛,可以告诉我。”
顾焰顿了顿,难得没有反驳,轻轻“嗯”了一声。
门外,成桑维听见屋内趋于平和的交谈,悄然转身,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
顾筱灼轻声提议:“时间不早了,我和许星耀也该回去了。”
顾焰看着他,沉默片刻,低声回应:“好。”
“你还回家吗,哥哥。”顾筱灼红着脸说了出来。
对方的似乎笑了一下,开口道:“随便,这里我也可以住。”
夜色浸满山间别墅,顾筱灼正准备和顾焰道别,手机铃声急促响起,是段婉晴。
“筱灼,你们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我已经到别墅大门了。”
顾筱灼应了一声,和顾焰简单说了句再见,转身走出客房。
楼下庭院里,段婉晴神色焦急,一下车就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顾筱灼身上,随后视线不经意扫过二楼窗户,隐约能看见顾焰的身影。
“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跑到成家这边。”段婉晴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一旁等候的许星耀,温和笑起来,“这位是星耀吧?经常听筱灼提起你。天色这么晚,山路不好打车,干脆跟我们一起回家,到家里吃点夜宵再走,就当来家里做客。”
许星耀微微一怔,连忙礼貌回应:“阿姨不用麻烦的,我怕打扰你们。”
“不打扰。”段婉晴语气热忱,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你们两个今天...唉,肯定饿坏了,别客气。”
楼上客房,顾焰靠着窗框,静静俯瞰庭院中的一幕。
看见段婉晴自然亲近顾筱灼,又热情邀约许星耀,眸色微微沉了沉。心底那股熟悉的闷意悄无声息冒出来,只是方才解开隔阂,他没有再像往日那样被占有欲彻底裹挟。
顾筱灼仰头望向二楼,恰好对上顾焰的视线,轻轻挥了挥手。
顾焰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段婉晴顺着顾筱灼的目光望向楼上,扬声开口:“阿焰,收拾一下下来,我们一同回去,住在成家太麻烦了。”
片刻后,顾焰走出别墅主楼,小臂纱布格外显眼,脸上淤青还未消退。
段婉晴看见他身上的伤痕,眉头蹙起,却没有当众追问起因,只轻声叮嘱:“上车,回家我再给你准备新的药品换药。”
一行人坐上私家车。
许星耀坐在后排一侧,识趣地没有主动提起街头围殴、成家相关的话题,偶尔和顾筱灼低声闲聊几句。
顾焰靠在车窗边,安静沉默,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树影。
车厢气氛平和,没有那种紧绷、互相提防的疏离感。
段婉晴透过后视镜,留意着两个少年之间微妙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没有多言语,专心开车。
车子驶离成家别墅区,朝着市区别墅方向前行。
顾筱灼侧过头,悄悄看向身旁垂着眼的顾焰。
往后,不必再刻意针锋相对,不必强行装作毫不关心。
等车辆驶入熟悉的街区,段婉晴笑着开口:“到家就能吃夜宵,我提前炖了汤。星耀千万别拘谨,随便坐。”
许星耀笑着应声。
顾焰眼帘微抬,余光瞥向身侧的顾筱灼,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车子稳稳停在家楼下,段婉晴领着三个少年进门,屋内灯火温暖,饭菜余温还在,完全不同于成家别墅的冰冷压抑。她一边换鞋一边叮嘱:“你们先去客厅坐着,我去厨房让阿姨把夜宵和热汤端出来,星耀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许星耀连忙应声帮忙搭手,拘谨又礼貌。
顾筱灼去浴室简单洗了手,回头就看见顾焰独自坐在沙发角落,安静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臂上的纱布。脸上的淤青在暖光灯下格外明显,看着依旧惹人心疼。
顾筱灼放慢脚步走过去,轻声问:“伤口还难受吗?等下我帮你重新上药。”
顾焰抬眸看他,眼底早已褪去白天的冷硬,轻轻点头:“不用麻烦。”
嘴上推辞,却没有躲开他靠近的身影。
没一会儿,段婉晴端着满满一桌子夜宵出来,汤香漫满客厅。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气氛轻松温和。许星耀性格开朗,偶尔搭几句话,全程分寸得当,半点不局促。
席间没人提傍晚成家别墅、街头围殴的事,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尖锐敏感的话题。
吃完夜宵,时间已经不早。
许星耀主动起身告辞:“阿姨,筱灼,顾焰,时间太晚了,我该回家了。”
段婉晴连忙拿了袋新鲜水果塞给他,笑着叮嘱:“下次周末再来家里玩,路上注意安全。”
顾筱灼起身送他到单元楼下,两人简单道别,看着许星耀的身影走远,才转身回了家。
玄关处站着刚下班回来的顾鑫。
男人西装还没换下,眉眼严肃,周身带着压迫感,显然是回来后听段婉晴说了今天所有的事。
段婉晴跟在身后,轻轻叹气,没敢多插话。
顾鑫目光落在顾焰身上,盯着他脸上未消的淤青和手臂的纱布,语气带着沉怒:“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好好上课不上,跑去闹出事,被校外混混围堵,还惊动成家的人?”
顾焰垂着眼,沉默不语,乖乖站着,没有辩解。
顾鑫视线又转向顾筱灼,语气加重几分:“还有你。放学不回家,擅自跑去半山腰的成家别墅,那种地方是你们随便能去的?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顾筱灼抿紧唇,小声认错:“爸,我...只是担心顾焰。”
“担心?”顾鑫眉头紧锁,“担心就能莽撞行事?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
他压着脾气,继续数落:“你们两个,最近状态越来越差。一个孤僻冲动,到处惹麻烦;一个心软莽撞,做事不动脑子。明明住在一个家里,相处得别别扭扭,一点兄弟样子都没有。”
客厅瞬间寂静无声。
顾焰指尖微僵,悄悄侧眸看向身侧的顾筱灼。
少年垂着脑袋,耳尖微红,温顺认错的模样软得很。
顾鑫看着两人难得安分沉默的样子,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矛盾、各自有什么心思。既然是一家人,好好相处,互相照应,别再各自别扭、各自硬扛。以后不准再发生今天这种莽撞、危险的事,听见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低声应道:“知道了。”
段婉晴适时上前打圆场,轻声劝:“好了好了,孩子知道错了,阿焰身上还有伤,别再说了。让他们早点休息,以后好好相处就行。”
顾鑫最后深深看了两个少年一眼,没再继续数落,转身去书房处理工作。
暖黄灯光下,只剩刚刚破冰和解的兄弟二人,静静站在原地,气氛微妙又柔软。
段婉晴也回了房,客厅只剩下顾筱灼与顾焰。
方才在成家别墅那一个拥抱,更像是危急时刻本能的安抚,不足以瞬间抹平长久积攒的距离。
顾筱灼看向顾焰手臂上渗着淡色淤青的纱布,轻声开口:“我去拿新的碘伏和绷带。”
顾焰微微颔首,独自坐到沙发上,目光放空,思绪不受控制飘向遥远的童年。
记忆裹着潮湿的暮色。
年幼的顾焰和同行的人走散,孤身停在喧闹路口。行人来去匆匆,没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的小孩驻足。他蜷缩在街角阴影里,满心惶恐,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爸妈,你们在哪...”十岁的他知道要站在原地等,可始终没有顾家人的身影。
天色越来越暗,寒意席卷周身。
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二十多岁的成桑维缓缓弯下腰,语调放得很轻,没有咄咄逼人的盘问。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
顾焰警惕地向后躲闪,浑身竖起尖刺,一言不发。
成桑维没有强迫靠近,安静陪着他在街角站了很久,将温热的牛奶递过来。
“不用害怕,如果暂时找不到亲人,可以先跟我走。”
那是顾焰第一次遇见愿意耐心等候他放下防备的人。
他跟着成桑维进入成家,住进偌大却处处充斥冰冷规矩的别墅。外人都羡慕他被豪门收养,只有他清楚,只有成桑维会看见他沉默之下的不安。
成桑维是迷失路途时,照亮他前路的第一束光。
他能给顾焰一处容身之地,却无法抗衡成家冰冷的条条框框。多年之后,家族权衡利弊,他终究还是被舍弃。
“药拿来了。”顾筱灼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少年捧着医药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拆开旧纱布。指尖动作很轻,刻意避开严重的擦伤。
肌肤相触的瞬间,顾焰身体下意识微僵,习惯性想要后退。以往长久的疏离已经形成本能。
只是停顿一瞬,他最终还是没有躲开。
“很疼的话,可以说一声。”顾筱灼抬眼看向他。
“无妨。”顾焰语气平淡。
顾筱灼一边小心消毒,慢慢开口:“今天在别墅,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不过我们之间很多事,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顾焰垂眸看着他低垂的发顶,淡淡应声:“嗯。”
他承认,今天顾筱灼冲去成家找他、主动拥抱他的时候,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以后不要再独自硬扛麻烦。”顾筱灼包扎完毕,收拾好药盒站起身,“如果遇上今天那群人,可以试着和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大忙,但不用一个人承受。”
顾焰沉默片刻,轻轻“知道了”。
“时间很晚了,早点休息。”顾筱灼轻轻说完,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筱灼。”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轻轻撞在安静的客厅里。
顾筱灼脚步猛地顿住。
这是第一次。
长久以来,顾焰要么冷淡地同他客套,从来没有这样,清清楚楚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叫姓氏。
他缓缓回头望向沙发上的少年。
暖光灯落在顾焰脸上,掩不住下颌的淤青,漆黑眼眸情绪沉沉,看不出太多起伏。
顾筱灼轻轻点了下头,重复了一遍:“早点休息。”
旋即推开房门走进卧室,门板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光影。
顾筱灼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胸腔里的心绪乱糟糟翻涌不停。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心,走到书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
顾焰有着沉重无人知晓的过往,在成家度过压抑的岁月,习惯独自承受伤痛,习惯性抗拒所有人的靠近。今天的示弱,已经是极大的破例。
顾筱灼心里清楚,一道称呼不代表所有隔阂尽数消散。
只是那声“筱灼”,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漾开绵长的涟漪。
他抬手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迫躁动的心慢慢平复。
顾焰封闭太久,急于靠近只会让他本能退缩。
顾筱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冷水,稳住纷乱的思绪。
慢慢来就好。
与此同时,客厅里。
顾焰依旧坐在沙发上,空荡荡的客厅只剩下他一人。
方才脱口叫出那个名字之后,连他自己都有些怔忡。
他从未这样直呼过顾筱灼。
从前刻意保持距离,刻意划清界限,时刻提醒自己守住分寸。
今天太多意外,满身狼狈被看见,被顾筱灼主动拥抱,才有了那一瞬的失控。
他抬手触碰嘴角的伤口,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想要靠近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却不敢贸然向前。
良久,顾焰缓缓起身,准备回房休息,手臂上的纱布隐隐传来持续的痛感。
前路漫长,他们之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