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59、洽谈 车载蓝

　　车载蓝牙忽然响起来电铃声，顾焰按下接听键。
　　听筒那头传来许星耀轻快的声音：“喂，顾焰？不对，现在得称呼顾总了吧。”
　　顾焰单手把控方向盘，语调平淡：“怎么了？有事？”
　　顾焰心底暗自思索，想起从前，自己还一度把许星耀当成潜在的情敌。
　　许星耀嘿嘿一笑：“呃，确实有点事，凭咱俩多年交情，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就是……听说季家打算打造一处约会圣地，最近刚对外开放，我想约何诺绘过去，你懂吧？”
　　顾焰眉梢微挑：“想弄内部门票？就为这事？”
　　“要是你没有相熟的人，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顾焰淡淡开口：“正巧认识一个。”
　　许星耀来了兴致：“？真的？”
　　“季家送来实习的。”顾焰顿了顿，顺势问道，“话说回来，你和何小姐，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
　　许星耀语气藏不住雀跃：“害，我准备借着这次机会跟她求婚。成败在此一举。”
　　顾焰轻轻应下：“知道了，明天帮你安排好。”
　　“够兄弟！回头请你吃饭！”
　　简单寒暄两句，通话挂断。
　　车厢再度陷入沉寂，窗外风雪依旧。
　　人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爱意。
　　他缓缓踩下油门，车辆消融在茫茫夜色之中。
　　晨光透过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窗铺洒进总裁办公室，桌上整齐摆放着海外合作项目的洽谈方案。
　　柯简轻敲房门走入，低头提醒：“顾总，海外合作项目洽谈会时间快到了，我们该动身了。”
　　顾焰指尖顿了顿，合上手中文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份海外合作名单他早已看过，清楚本次洽谈对方配备的随行翻译——是顾筱灼。
　　他平静收起心绪，面上不露分毫，淡淡应声：“嗯，备车。”
　　柯简点头：“车辆已经在楼下等候了。”
　　顾焰起身整理西装外套。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一副场面。是依旧客套疏离的寒暄，还是刻意回避的视而不见。
　　下楼坐进车内，平稳驶往会场。
　　顾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不断回放五年前机场离别。
　　另一边，洽谈会场休息室。
　　顾筱灼低烧尚未完全消退，脸色依旧苍白。
　　艾欧尼拿着资料走进来：“Sir，洽谈马上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顾筱灼摘下黑框眼镜，深呼吸稳住心神。
　　他同样知晓本次洽谈的合作方代表是谁。
　　避不开，躲不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知道了……”
　　持续几日的低烧耗去他大半精力，脸颊泛着淡淡的苍白，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倦意，很难掩藏。
　　艾欧尼看着他，语气带着担忧：“sir，你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好，需要延后准备时间吗？”
　　“我没事。”顾筱灼轻轻摇头，起身拿起一旁熨烫平整的西装走进更衣间。
　　再次走出时，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
　　他整理好领口，声音平稳：“出发吧。”
　　一行人动身前往洽谈会议厅。
　　走廊地面光洁，倒映出行人的影子。顾筱灼垂着眼，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路口雪夜看见的画面，心脏隐隐发闷。
　　同一时间，顾焰的车辆抵达会场大门。
　　柯简推开后座车门：“顾总，我们到了。”
　　顾焰迈步下车，抬眼望向会议厅大楼。
　　会议厅大门缓缓敞开，室内冷气充足，长条谈判桌两侧已经落座各方人员。
　　顾焰率先带领团队走入会场，一身黑色西装，气场沉稳冷冽，目光下意识扫向对面席位。
　　视线定格的一瞬，呼吸微顿。
　　顾筱灼坐在外宾身侧，西装衬得肩线利落，眉眼清晰展露，神情淡漠。
　　察觉到顾焰投来的目光，顾筱灼只是淡淡抬眼，视线短暂相撞，随即若无其事移开，低头翻阅手中双语文件。
　　顾焰缓缓走到己方座位落座，指尖轻轻抵在桌面。短短几米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无法跨越的汪洋。
　　各方负责人轮番发言，顾筱灼专注投入口译工作，语速平稳流畅，用词精准专业，应对所有问题游刃有余，完美诠释职业翻译的素养。
　　全程，他尽量避免和顾焰对视。
　　轮到顾焰阐述合作方案。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大厅响起，一字一句传入顾筱灼耳中。熟悉的声线钻入耳膜，勾起无数尘封回忆，心口不受控制地泛起钝痛。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准确完成交替传译，脸上始终维持着标准化的平静神情。
　　中途短暂休会。
　　众人纷纷起身活动，会场内响起细碎交谈声。
　　顾筱灼站起身打算前往茶水间，刚走出两步，身侧传来脚步声。
　　顾焰走到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身体不舒服？脸色很差。”
　　这是重逢之后，顾焰第一次主动上前搭话。
　　顾筱灼脚步一顿，侧过脸看向他，唇角扯出一抹疏离客气的浅笑：“多谢顾总关心，我一切安好，不影响工作。”
　　顾焰喉结滚动，还想说些什么，顾筱灼已经微微颔首，侧身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没有再多停留半秒。
　　擦肩而过的刹那，没有回头。
　　顾焰停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心底积攒的万千话语，尽数堵在喉咙。
　　不远处，柯简默默观望，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紧绷的氛围，不敢上前打扰。
　　顾筱灼走到茶水台，接了一杯冷水，仰头喝下。
　　冰凉的冷水涌入喉咙，本就低烧未愈的咽喉受不住刺激，顾筱灼猛地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声打破茶水间边缘的安静。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褪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不远处还未走远的顾焰闻声，脚步骤然顿住。
　　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本能想要迈步上前。
　　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停住。
　　他有什么身份去关心？
　　顾筱灼缓了许久，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拿起纸巾擦拭唇角，深呼吸稳住紊乱的气息，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不适。
　　余光瞥见伫立在原地的顾焰，他没有抬头对视，装作没有察觉对方的视线，放下水杯，转身打算返回洽谈席位。
　　擦肩而过之时，顾焰低沉的声音低声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克制：“好好照顾自己。”
　　顾筱灼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不曾侧目，只淡淡吐出一句不带温度的回应：“劳烦顾总费心。”
　　他径直走回外宾队伍身旁，重新站定，挺直脊背，仿佛方才狼狈咳嗽的一幕从未发生。
　　顾焰留在原地，手掌缓缓攥紧。
　　他甚至连上前递一张纸巾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休会时间结束，洽谈重新开始。
　　长条谈判桌两端，两人再度相对而坐。
　　顾筱灼专注口译，有条不紊，只是偶尔抑制不住，喉间会泛起一阵发痒的异物感。
　　顾筱灼强压着咳嗽，胸腔一阵阵发闷，持续的低烧消耗着他所有精力，已经很难维持稳定的状态。
　　他微微欠身，面向在场所有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虚弱。
　　“Sorry everyone, I’m not feeling well.艾欧尼，顶替一下。”
　　站在后方待命的艾欧尼立刻上前一步，迅速接过文件：“Okay sir.”
　　外宾们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低声表示理解。
　　顾筱灼简单示意过后，不再停留，挺直脊背转身离开洽谈大厅。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顾焰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
　　顾焰坐在原位，指尖狠狠攥紧钢笔，他能清晰看见顾筱灼走路时微微不稳的步伐，明白对方状态已经糟糕到极限，才不得不临时退场。
　　心底无数念头翻涌，想要起身追出去，可周遭众多合作方人员在场，身份场合束缚着他，无法贸然离席。
　　柯简留意到顾焰紧绷的神情，小声询问：“顾总，要不要安排人过去看看情况？”
　　顾焰沉默几秒，缓缓摇头，嗓音低沉压抑：“不必。”
　　他没有资格。
　　另一边，顾筱灼快步回到休息室，关上房门的瞬间，紧绷的防线终于松动。他扶着墙壁，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浑身乏力，缓缓滑坐在墙边。
　　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洽谈室内，艾欧尼流畅地接替完成翻译工作。
　　顾焰很难集中精神商议条款，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空荡荡的席位。
　　休息室窗帘半拉，室内光线偏暗。顾筱灼靠在墙壁上，浑身发软，拿出手机拨通付楠的电话。
　　听筒接通，他声音沙哑虚弱：“喂，付楠，送点药过来。”
　　付楠那边传来翻动书本的动静，语气带着调侃：“这难受的时候倒是想起我了？知道了知道了，情况很严重？”
　　顾筱灼轻轻按住发烫的额头，压抑住喉咙里的痒意，低声应答：“嗯，麻烦了。”
　　付楠：“好，我马上过来，待在休息室别乱走动。”
　　通话挂断。
　　顾筱灼将手机搁在一旁，缓缓闭上双眼。持续不退的低烧反复折磨着身体，方才洽谈会上强撑许久，孤独与委屈一同涌上来。
　　洽谈大厅内，洽谈临近尾声。
　　顾焰频频分心，一直留意着休息室的方向。
　　柯简低声提醒几项待确认的合作条例，他勉强收回思绪，可注意力始终无法全然集中。
　　他心里隐隐不安，迫切想要确认顾筱灼的状况，却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前去探望。
　　没过多久，休息室门外传来敲门声。
　　付楠拎着药袋推门走入，一眼看见靠墙坐着、脸色惨白的顾筱灼，眉头当即皱起：“看看你，硬撑工作值得吗。”
　　顾筱灼勉强抬眼：“洽谈不能中断。”
　　付楠倒出温水与药片递过去：“先吃药休息，别的事先不要想。”
　　顾筱灼沉默接过，仰头吞下药片，疲惫地倚靠着墙壁，陷入长久的安静。
　　温水还剩半杯放在地面，药片顺着喉咙咽下去，带来一阵淡淡的苦味。
　　顾筱灼靠着墙壁，呼吸依旧轻浅不稳，淡淡开口：“洽谈我让艾欧尼顶替了，流程没问题，不会耽误项目。”
　　付楠蹲下身收拾药袋，闻言挑眉：“工作临时离场，当心这次酬劳直接被扣掉，工资要没了。”
　　顾筱灼眼帘半垂，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无所谓，你有钱。”
　　付楠轻笑一声，伸手轻轻碰了下他发烫的脸颊，毫不犹豫回绝：“我又不是你爸爸，我才不会养你。”
　　顾筱灼扯了扯嘴角，没有争辩。
　　短暂的玩笑过后，休息室重新归于安静。
　　付楠观察着他苍白的脸色：“到底在硬撑什么？实在难受可以申请暂停手上所有工作，先好好休养。”
　　顾筱灼沉默下来。
　　他不敢停下。
　　一旦空闲，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回放洽谈会上顾焰的眼神，还有雪夜路口那一幕。
　　“干完这一段，我会休息。”他低声敷衍。
　　付楠看得出他不愿敞开心扉，不再持续追问，只是把外套盖在他身上：“好好躺着歇一会，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与此同时，洽谈正式结束。
　　各方人员陆续起身握手道别。
　　顾焰目光第一时间望向休息室的方向，心底悬着一块石头。
　　柯简轻声请示：“顾总，接下来安排返程吗？”
　　顾焰凝望着紧闭的休息室房门，迟疑片刻，最终缓缓收回视线。
　　“走吧。”
　　迈巴赫驶离会场，顾焰坐在后座，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