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41、冷战 凌晨的

　　凌晨的雨渐渐收势，只剩细碎雨丝敲打着窗沿，天色是暗沉的鱼肚白。
　　顾焰一夜未眠。
　　他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脚步放得极轻，手里小心翼翼捏着那副黑框眼镜，是昨晚慌乱中摘下、忘了还给顾筱灼的东西。
　　花生蜷在沙发角落，眯着惺忪的睡眼，安静抬头望着他。
　　顾焰将眼镜轻轻平放在餐桌上，摆放得端端正正。
　　沉默片刻，他拿起外套，轻手轻脚带上门，独自出门。
　　清晨的城市微凉，雾气未散，他没有去处，鬼使神差走到了熟悉的清吧。
　　时间尚早，酒吧刚开门，没有喧闹人声，只有柔和的轻音乐。
　　温非寒接到消息赶来时，就看见顾焰独自坐在吧台前，指尖捏着玻璃杯，眉眼沉沉，满身疲惫。
　　昨晚电话里未尽的后半段，温非寒心里大概有数，顺势坐下轻声询问：“怎么了，一大早跑这儿来？”
　　顾焰抬眼，带着浓重的无力感：“昨天是他的十七岁生日。”
　　温非寒微微一怔。
　　“我好像……惹他生气了。”顾焰指尖抵着眉心，“我没控制住自己，太急了，吓到他了。”
　　少年泛红的眼眶、慌乱的躲闪、那句小声的我还不想，每一幕都在扎他的心。
　　“我最怕的就是让他不舒服，结果生日当晚，是我逼得他往后退。”
　　顾焰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发闷：“昨晚那场暴雨、打雷，和以前每一次他害怕的夜晚一模一样。”
　　“可我没去陪他。”
　　“我们闹了别扭，他一个人缩在房间里，肯定怕坏了。”
　　偏偏最重要、最特殊的一个生日雨夜，他让他孤零零一个人熬过去了。
　　温非寒静静听着：“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太在意他，失控了。”
　　“可结果是我伤着他了。”顾焰眼底满是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哄，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怕，是不是还在怪我。”
　　寒假余下的几日。两人同在一栋别墅起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明明抬抬手就能触碰彼此，却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谁都没有主动迈出第一步。转瞬便到返校之日。
　　教室人声嘈杂，到处都是许久未见同学的寒暄。顾筱灼安静坐在位置上翻看课本，顾焰坐在身侧，视线落在桌面，无话。
　　许星耀察觉不对劲，凑近来回打量二人：“我靠，你俩今天怎么回事？安安静静，一句话都不说。”
　　顾筱灼指尖微顿，避开这个问题：“听说这学期快要重新调换同桌了？”
　　冯凛一听立刻垮下脸，拽住许星耀胳膊：“不要啊许星耀，你别离开我！”
　　许星耀嫌弃地挣开他的手：“滚远点，我还巴不得换同桌，免得你上课总吵我睡觉。”
　　喧闹间，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维持秩序。
　　“好了，大家安静。第二学期座位按照期末成绩重新排布，上学期期末班会就和大家约定好的，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唏嘘。
　　从前顾筱灼和顾焰一直是同桌。
　　成绩单投影在白板上，名次一目了然。
　　顾筱灼稳居全班第一，名字排在最上方；顾焰堪堪卡在及格线上面，名次偏后。许星耀与冯凛成绩落在中下游。
　　顾焰抬眼望向榜单，眸光暗了几分。
　　不用多想，他们再也不能继续坐在一起。
　　顾筱灼垂着眼帘，书页上的文字怎么也看不进去。
　　僵持还悬在两人之间，如今连同桌这份相处机会，也要被成绩生生拆开。
　　许星耀扫过排名，咂了咂舌，低声对着冯凛嘀咕：“这下完了，他们铁定要分开坐。”
　　冯凛愁眉苦脸，而顾筱灼与顾焰，自始至终，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班主任开始念名次安排座位。
　　“第一名，顾筱灼，靠窗第一排。”
　　顾筱灼拿起书本、习题册，默默起身，走向前排的位置。路过顾焰座位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直向前，不曾侧过头。
　　顾焰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攥紧笔杆，眼睁睁看着少年走远，心口闷得发堵。
　　陆续报出一串名字，许久才轮到顾焰。名次靠后，座位没动，距离顾筱灼隔着大半个教室。
　　许星耀和冯凛运气尚可，依旧挨在一起。
　　所有人安置妥当，崭新的座位格局定下。
　　一前一后，遥遥相望。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许星耀忍不住往前排走，凑到顾筱灼桌边小声问：“真打算一直这样？你跟顾焰冷战到什么时候。”
　　顾筱灼握着笔，视线落在习题上：“先好好学习吧。”
　　他刻意回避话题，许星耀看出他不愿多说，叹了口气，只能转身回到座位。
　　后排，冯凛碰了碰顾焰胳膊：“不去找筱灼聊聊？”
　　顾焰抬眼，望向前排那道清瘦的背影，喉间发涩，轻轻摇头。
　　“现在过去，只会让他为难。”
　　顾筱灼听课认真，笔尖不停记录知识点，只是偶尔，思绪会不受控制飘向后方。
　　午休时分，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
　　许星耀本想撮合他们同行，顾筱灼收拾好书率先走出教室，顾焰也有意错开时间。
　　两个人，不约而同避开了碰面。
　　顾筱灼买了喜欢的煎饼果子：“老板，来一份煎饼果子，老样子。”
　　煎饼摊老板笑着说：“好嘞，筱灼，你好久没来了，身边的高个子朋友呢？”
　　顾筱灼愣了一下：“啊，他...和我最近闹了点矛盾，没来。”
　　煎饼摊老板叹气：“想当年，我也有失去的朋友，但最后我也没计较，渐渐忘了。”
　　顾筱灼似笑非笑：“嗯，我也释怀过很多事。”
　　放学铃响，众人陆续离校。
　　司机如常将车停在校门口路边等候。
　　顾筱灼先一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窗一侧，安静看着窗外。没过多久，顾焰拎着书包走过来，迟疑片刻，弯腰坐上后座另一边。
　　宽敞的车厢里，两人各占一端，中间空出一大片距离，一路沉默，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车子平稳驶离学校，沿路街景缓缓向后倒退。
　　顾焰时不时侧过头，悄悄瞥一眼身侧的少年。顾筱灼目光落在窗外，长睫垂着，看不出情绪，颈间那枚火花项链若隐若现。
　　顾筱灼同样心绪纷乱。
　　他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依旧纠结星星罐子，又忘不了当时顾焰失控的模样，心里乱糟糟的。他能感受到身旁投过来的视线，却刻意没有转头回应。
　　两人先后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屋内。
　　段婉晴看见两人气氛冷淡，微微疑惑：“怎么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在学校闹别扭了？”
　　顾筱灼率先作答：“没有，今天课业有点重，有点累。”
　　顾焰只是沉默点头。
　　晚餐时分同桌吃饭，也只是简单应答长辈问话，互相之间没有半句交谈。
　　夜里，顾筱灼坐在书桌前刷题，写一会儿，便下意识望向床头柜。
　　玻璃星星罐子静静摆在那里，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静静堆积，还差不少才能装满。
　　他轻轻叹气，拿起彩纸，慢慢继续折叠，心底默默期盼着顾焰十八岁到来的那天。
　　早餐餐桌上灯光温和，段婉晴闲谈着学校的琐事，只是两个少年始终无话。
　　顾焰漫不经心地扒着碗里的米饭，视线无意一瞥，落在顾筱灼搁在桌沿的手上。
　　心头猛地一沉。
　　那枚刻着字的银戒，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绷带细细缠绕包裹起来，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指环。
　　顾焰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顾筱灼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手上，下意识将手往桌下轻轻收了收，垂眸安静吃饭，假装浑然不觉。
　　他不是想摘掉戒指，只是心里乱糟糟的，害怕看见戒指就想起那晚，只好先用绷带缠好，暂时藏起来。
　　段婉晴笑着开口：“筱灼，下周有空和阿焰一起出去玩吗？一直闷在家里学习也不好。”
　　顾筱灼轻声应下：“看课业安排。”
　　顾焰一言不发，食不知味。
　　顾筱灼率先起身回到房间。
　　顾焰跟在后头，在走廊拦住了他。
　　走廊灯光偏暗，周遭没有旁人。
　　顾焰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戒指，为什么缠起来。”
　　顾筱灼指尖蜷缩，被绷带包裹的无名指微微发烫，抬眼看向他：“只是暂时包起来。”
　　“是不想戴着了？”顾焰步步逼近，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那天说好，不会取下来。”
　　“我没有不想戴。”顾筱灼语气轻软，带着一丝挣扎，“只是最近……不想看见。”
　　像一块石头砸在顾焰心上。
　　顾焰沉默片刻，勉强压下心底的闷意，缓缓退让：“好，我不逼你。但希望你记得，戒指上刻的话，我从来没有反悔过。”
　　说完，他侧身让出道路，不再阻拦。
　　顾筱灼攥紧手，快步走回卧室关上房门。
　　他坐到床边，慢慢看着手上缠绕的绷带，心里五味杂陈。
　　约定外出游玩的日子如期到来。
　　段婉晴早早收拾好随身物品，顾鑫驱车带着四人抵达码头，一艘白色私人轮船静静停泊在岸边，甲板干净开阔，海风徐徐扑面而来。
　　“本来打算开车沿海逛逛，想着天气不错，干脆租船出海吹吹风。”段婉晴笑着走上舷梯，回头招呼两人，“快上来。”
　　顾筱灼跟在长辈身后，缓步登船。顾焰紧随其后，两人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轮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海面。蔚蓝海水层层荡漾，海风掀起发丝。
　　顾鑫靠在护栏远眺海景，段婉晴拿着相机四处拍照，时不时叮嘱他们靠近一点，拍几张合照。
　　“你们两个站近些，分开那么远怎么拍照。”
　　顾筱灼微微停顿，只好慢慢往顾焰身侧挪了一小步，中间依旧留有空隙。镜头对准两人时，顾筱灼下意识将缠着绷带的右手悄悄往身后藏。
　　合照匆匆拍完，两人快速分开，各自靠向两侧船舷。
　　顾筱灼独自站在船的前侧，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咸湿海风扑面而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绷带包裹的无名指。
　　海浪翻涌，轮船破浪前行。顾焰多想走上前，好好和他坦诚谈心。
　　段婉晴趁着顾鑫去船舱拿饮品，走到顾筱灼身旁轻声问道：“你和阿焰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一路上几乎不说话。”
　　顾筱灼看向海面：“没有，只是最近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这番说辞太过苍白，段婉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矛盾不要一直憋着，彼此好好说开，别闷在心里互相消耗。”
　　另一边，顾鑫递给顾焰一瓶冰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顾筱灼的方向。
　　“和弟弟有隔阂就主动一点，少年人不要总憋着情绪。”
　　顾焰握紧冰凉的水瓶，低声应了一声。
　　夕阳慢慢倾斜，海面铺洒一层金灿灿的余晖。
　　轮船平稳航行，海风不息。
　　落日渐渐下沉，顾鑫和段婉晴打算去船舱挑选待会返航拍摄的机位，叮嘱二人留在甲板稍等片刻。
　　顾焰率先打破长久的沉寂，缓步走到顾筱灼身侧，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
　　“还要僵持多久。”
　　顾筱灼目视一望无际的海面。
　　“我不知道。”
　　“戒指一直包着，是打算永远这样？”顾焰的声音很好听，此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天你失控了，我很慌。”对方诚实道出内心感受，“我清楚你不是故意为难我，可一时之间，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焰闭了闭眼，胸腔闷胀。
　　“我那段时间夜夜都在后悔。我明明答应过尊重你的节奏，最后还是越界吓到你。”
　　“可你同样选择避开我。”顾筱灼侧过头看向他，“你没有来找我好好说清楚。”
　　“我怕我的靠近，只会让你更加局促。”
　　海风扬起顾筱灼额前碎发，他犹豫良久，纠结要不要说出星星玻璃罐的秘密。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顾筱灼轻声请求，“等我调整好自己。”
　　顾焰望着他澄澈却带着犹豫的眼眸，万般情绪尽数压下。
　　他舍不得。
　　船舱传来段婉晴呼唤二人的声音，轮船准备启程返航。
　　顾筱灼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辽阔海面，心底思绪纷乱。
　　或许，解开一切的答案，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海浪缓缓翻涌，橘色晚霞铺在海平面上，风掀起少年的衣摆。
　　顾筱灼轻声开口，话语轻飘飘混在海风里。
　　“哥，我要是扔了，你会觉得……”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指尖不自觉摩挲绷带缠绕的指环，仿佛下一秒，就会抬手将戒指丢进深蓝海水。
　　顾焰呼吸猛地滞住。
　　他定定望着顾筱灼单薄的侧影，喉结重重滚动。声音低沉，裹挟着海风带来的涩意。
　　“我会很难受。”
　　顾焰往前踏出一小步，依旧保持分寸，没有贸然触碰他。
　　“如果你真的决定扔掉，我不会强行拦你。我答应过尊重你的所有选择。”
　　“只是我会记住，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先沉进这片海里。”
　　顾筱灼肩头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看向顾焰。
　　海风吹得他眼眶微微发潮，他哪里真的想丢掉。
　　“我随口问的。”顾筱灼低声道，“我不会扔。”
　　顾焰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淡淡苦笑：“别拿这种话试探我，我承受不住。”
　　“知道了。”顾筱灼小声应答。
　　轮船出游结束，假期匆匆落幕，重回校园日常。
　　上课铃响起，顾筱灼低头认真抄写板书，条理清晰，笔尖一刻不停。偶尔下意识向后张望，视线穿过一排排人影，刚好撞上顾焰望过来的目光。
　　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能看见你。
　　两人同时一怔，又不约而同迅速移开视线。
　　下课喧闹四起。
　　许星耀拎着两瓶矿泉水走到前排，放在顾筱灼桌上。
　　“还这样？”
　　顾筱灼翻开练习册，轻声回答：“需要慢慢来。”
　　“顾焰整个人最近状态很差，上课经常走神，月考模拟成绩又下滑了。”冯凛低声补充，“以前他好歹愿意静下心，现在经常盯着窗外发呆。”
　　顾筱灼笔尖一顿，下意识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
　　午休，食堂人头攒动。
　　顾筱灼独自端着餐盘找位置，刚坐下没多久，眼角瞥见顾焰独自坐在不远处餐桌，面前饭菜几乎没有动几口。
　　顾筱灼犹豫许久，终究没有起身走过去。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男生们成群结伴打球。
　　顾焰上场打球，跑动、跳跃，额角不断渗出汗珠。休息间隙，他抬手扯松衣领，不经意抬眼，看见围栏边站着的顾筱灼。
　　少年手里拿着一本参考书，安静站在树荫下。
　　四目相对，球场喧嚣仿佛瞬间远了。
　　有人起哄推搡顾焰，怂恿他过去搭话。
　　顾焰摇了摇头，转身拿起矿泉水，避开了那个方向。
　　放学车厢后座两端，各自沉默。
　　顾筱灼靠在车窗，望着沿路不断后退的街景，思绪纷乱。
　　回到别墅，晚餐桌上气氛照旧平淡。
　　夜里，顾筱灼关上房门，坐到桌前，拿出彩纸继续折叠星星。
　　玻璃罐依旧没有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