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21、吻痕 房间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顾筱灼压抑的啜泣声。
　　他拧开冷水，反复用清水擦拭颈间的红印，力道不自觉加重，皮肤被搓得发烫发红，可那一处印记依旧醒目，顽固地停留在白皙肌肤上，怎么都消不掉。
　　徒劳的尝试过后，顾筱灼背靠着冰冷的洗手台缓缓滑坐下去。
　　顾筱灼抬手抹掉不断滚落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起身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高领阿迪黑白外套，套在身上。布料严严实实遮挡住颈侧的印记。
　　做好这一切，他瘫坐在床边，目光放空。
　　另一边，宴会厅的客房。
　　顾焰缓缓睁开双眼，宿醉带来轻微的头痛，身旁位置早已冰凉。
　　空荡荡的床铺提醒他，顾筱灼已经离开许久。
　　昨夜相拥而眠的记忆缓缓回笼，想要亲吻的念头、落在他额头克制的一吻，一一浮上心头。顾焰指尖摩挲床单，眼底漾开淡淡的暖意。
　　他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顾筱灼没有任何回复。
　　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顾焰起身整理好衣衫，打算动身回顾家主宅去找顾筱灼，他迫切想要见到对方，想接着昨夜未说完的话好好和他谈谈。
　　顾焰赶回顾家主宅，晨光铺满庭院。他下意识直奔顾筱灼的房间，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门内安静几秒，才传来顾筱灼略显沙哑的声音：“门锁开了，可以进来。”
　　推开门，顾焰一眼看见少年身上穿着一件不合时节的黑色高领针织衫。明明气温并不低，将脖颈裹得密不透风。
　　顾焰心头那点不安不由得放大，缓步走上前：“一早去哪里了，醒来身边没有人。”
　　顾筱灼垂着眼，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攥紧衣角，声音淡淡的：“醒得早，先回家了。”
　　顾焰打量着他，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少年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哭过，气色苍白，整个人闷闷的，完全没有往日的松弛。
　　“怎么了，不舒服？”顾焰伸出手，想要探一探他的额头。
　　指尖快要碰到皮肤的瞬间，顾筱灼下意识微微侧身躲开。
　　这个躲闪格外突兀。
　　顾焰的动作顿在半空，眉峰轻轻蹙起：“躲我干什么。”
　　“没有。”顾筱灼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依旧不敢抬头和他对视，“就是有点犯困，想再歇一会。”
　　顾焰没有再贸然靠近，目光落在紧紧包裹脖颈的高领上：“天气这么热，怎么穿高领？”
　　他慌乱地找借口：“……有点着凉，脖子吹风难受。”
　　拙劣的说辞，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顾焰静静看着他，昨夜所有温柔悸动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疑虑。他太了解顾筱灼，不会无缘无故疏远，不会刻意遮掩什么。
　　“筱灼，看着我。”顾焰放轻语调，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有事瞒着我。”
　　顾筱灼咬住下唇，心脏砰砰狂跳。
　　一旦坦白，顾焰一定会去找那群混混对峙，冲突在所难免。他不想刚刚平息的局面再起波澜，只能硬着头皮摇头：“真的没事，你别多想。”
　　他越是遮掩，顾焰心底的不安越疯狂滋长。
　　顾焰缓缓伸出手，朝着他衣领的方向伸过去：“把领子拉下来吧，我看看。”
　　顾筱灼猛地往后退缩，眼神里藏不住的惊慌。
　　“不要。”
　　顾焰动作停下，眸色沉沉，语气压低：“那里到底怎么了？”
　　顾筱灼埋着头，眼眶又开始发热，死死忍住快要涌出来的泪水，一言不发。
　　顾焰目光沉沉锁着他紧绷的模样，脑海里不受控制窜出昨夜的画面。
　　醉酒之后他情绪失控，还死死抱着对方睡了一整晚。
　　混乱的猜测让他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我干的？”
　　他以为是昨晚自己酒后失控，留下了印记，害得顾筱灼心存芥蒂，刻意避开自己。
　　顾筱灼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慌忙摇头：“不是！跟你没关系！”
　　顾焰没有松下心，他往前踏出一步，语调放得很低，带着自责：“如果是我昨晚失控伤到你，你可以直说，不用躲着我。”
　　顾筱灼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依旧咬紧牙关，不愿意说出清晨遭遇混混的事情。
　　一旦讲出来，以顾焰的性子，绝对会不顾一切去找那些人算账，闹出大事。
　　顾焰凝视着他躲闪的眼神。
　　“既然不是我，为什么不肯把衣领放下来让我看？”
　　顾焰步步靠近，声音沉得发哑：“哪里？嗯？”
　　“别问了好不好……”他声音细细发颤，试图避开话题。
　　顾焰没有退让，放缓了语速：“不躲开，看着我。不肯让我看，又说不是我造成的，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动作很慢，留出足够让他抗拒的余地，指尖悬在针织领口外侧。
　　“是哪里受伤，还是别的痕迹。筱灼，不要一个人憋着。”
　　顾筱灼呼吸紊乱，一想到颈间那道刺眼的红印，想到混混恶劣的举动，生理性的恶心再次涌上心头。
　　顾焰见他迟迟不回应，眸色渐渐沉下去，语气多了几分紧张：“有人欺负你了？
　　看着他止不住发抖的肩头，心头咯噔一沉。
　　他压下翻涌上来的戾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哄着：“跟我说，是谁。你不讲，我只会胡思乱想。”
　　水汽模糊视线。顾筱灼最怕的局面还是来了。
　　“我不想说。”他嗓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就到此为止行不行。”
　　“到此为止？”顾焰眉峰紧锁，眼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你藏着伤痕，情绪低落，刻意躲着我，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可能。”
　　他不再逼迫顾筱灼主动掀开衣领，只是蹲下身，平视着对方泛红的双眼：“我放不下。你受了委屈，凭什么要独自藏起来承受。”
　　顾筱灼猛地抬眼，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我说出来你一定会冲动的...那些人本来就是从警局放出来的，你再去找他们冲突，只会两败俱伤...”
　　这句话相当于变相承认，真的有人欺负了他。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隐瞒，独自咽下所有难受？”
　　顾筱灼别开脸，不愿意对视。
　　顾焰沉默几秒，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高领针织衫的边缘，语速放得极缓，留出最后的选择权：“我不强行扯你的衣服。要么，你自己掀开让我看一看，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要么，我亲自去查，早晚我都会查到真相。”
　　“筱灼，别逼我动用手段去打听。”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少年压抑的抽气声。
　　顾筱灼清楚顾焰说到做到，他没有办法一直长久隐瞒下去。万般挣扎之下，他闭上双眼，浑身微微颤抖，慢慢松开紧抓衣领的手。
　　“……你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泪水又一次汹涌滑落。
　　顾焰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捏住针织衫的领口，动作放得极轻，缓慢向下拉开。
　　随着布料滑落，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暴露在空气里，那一块突兀显眼的绯色吻痕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印记深刻，绝非轻柔触碰留下的痕迹，带着粗暴又恶劣的侵略。
　　顾焰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温度仿佛一瞬降至冰点。
　　昨夜他留在额间那个克制温柔的吻，和眼前这道刺眼印记形成尖锐的对比。心底翻涌而起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太阳穴突突地胀痛。
　　他喉结狠狠滚动几下，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汹涌的戾气：“谁。”
　　顾筱灼依旧紧闭双眼，眼泪不断顺着下颌滚落，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抹去的难堪：
　　“早上...我从宴会别墅走回顾宅，小路遇上之前围堵过你的那群混混，他们刚从警察局出来。”
　　“认出我是之前去找你的人，出言调侃……后来按住我，留下的。”
　　每多说一句，回忆里糟糕的触感就再次浮现，顾筱灼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
　　顾焰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没有触碰那处红印，生怕让他再感到不适。
　　“为什么第一时间不联系我。”
　　“我不想打扰你。”顾筱灼缓缓睁开通红的眼，望向他，“回归宴刚结束，顾家正在风口上，你去找他们对峙，事情闹开，顾家会难堪。我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顾焰低声重复，“别人这样欺负你，你要自己忍着？”
　　他从来不在乎旁人眼光，不在乎所谓局面好坏。可他放在心尖护着的人，凭什么平白遭受这种冒犯。
　　“你知不知道，看见这个印子，我恨不得撕碎那群人。”
　　他努力放缓语气，伸手轻轻揽住少年颤抖的后背，动作格外轻柔，和此刻冰冷的语气截然相反。
　　“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但我不会莽撞行事，不会让自己落入圈套。”
　　顾筱灼埋着头，靠在他肩头，积攒许久的委屈彻底宣泄，小声哽咽：“我觉得很恶心……怎么擦都消不掉。”
　　顾焰轻轻顺着他的脊背，眼底一片阴翳。
　　他低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生怕听到更糟糕的答案：“他们还对你干什么了吗？”
　　顾筱灼埋在他肩头，身体微微发颤，哽咽着摇头：“没有……只是按住我的手臂，留下那个印子之后，就放我离开了。”
　　顾焰缓缓直起身，腾出一只手，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利落划开屏幕，直接拨通温非寒的号码。
　　嘟嘟两声，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温非寒慵懒的声音：“喂？大清早找我，有事？”
　　顾焰抬眼，视线依旧落在顾筱灼颈侧刺目的红痕上，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帮我查一伙人。之前在校外巷子堵过我的那群混混，今早从警局释放，清晨在通往主宅的青石小路拦住筱灼，动手骚扰他。”
　　电话那头的温非寒闻言，笑意收敛：“骚扰？严重吗？”
　　“对方强行...留下了印记。”顾焰语速平稳，暗藏汹涌，“把他们所有人的位置、日常聚集地点全部整理发给我，不要打草惊蛇。”
　　一旁的顾筱灼听见对话，连忙伸手拉住顾焰的胳膊，眼眶通红：“顾焰，别冲动，我们……”
　　顾焰腾出一只手，反手轻轻握住顾筱灼冰凉的手掌，拇指温柔摩挲他的手背，眼神满是心疼。
　　他对着电话继续吩咐温非寒：“信息尽快，我等你消息，然后，来接我。”
　　说完不等对方多说，径直挂断电话。
　　手机被他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顾焰俯身，额头轻轻抵了抵顾筱灼的额头，声音放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我答应过你，不会无脑闹事掉进对方圈套，但这不代表，他们可以肆无忌惮伤害你。”
　　“没有人能白白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