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20、清醒 顾焰埋

　　顾焰埋在他怀里安分了片刻，醉意翻涌，脑子昏沉混乱，连称呼都变得颠三倒四。
　　他闷闷地抬抬头，舌尖抵着齿间，含糊开口：“弟……”
　　话音落下一瞬，他自己顿住。
　　意识零碎地拉扯着清醒的边角，他及时改口，嗓音沙哑得撩人：“不是，筱灼。”
　　顾筱灼原本轻轻环着他的腰，指尖还搭在他的后背，听见这声错乱又认真的称呼，轻轻应声： “嗯？”
　　少年温软的回应落在耳边，像羽毛轻轻落在心尖。
　　顾焰眸光沉沉，醉意褪去了所有矜持与克制，眼底只剩下滚烫、直白又不加掩饰的欲望。他微微撑起身子，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鼻尖几乎要撞上顾筱灼的，温热的呼吸尽数交缠。
　　几秒寂静的对视。
　　他喉结低低滚了一圈，语气带着酒后独有的蛮横坦荡，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老子想亲你。”
　　顾筱灼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热的气息笼罩全身，眼前是顾焰泛红的眼尾、微张的薄唇。
　　心跳轰然炸开，撞得胸腔发麻，耳尖红得彻底。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瞳孔轻轻颤动，连呼吸都变得迟疑。
　　顾焰没催，就这么定定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带着全然交付的柔软。
　　暖融融的落地灯光笼罩着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互缠绕。
　　顾筱灼喉结滚动，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轻声劝道：“你喝醉了。”
　　顾焰微微眯起蒙着醉意的眼，没有退让，目光牢牢锁在顾筱灼脸上，声音低沉认真，不带半分玩笑：“清醒也想，怎么办。”
　　顾筱灼指尖攥紧衣料，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语速轻轻却十分坚定：“不行。”
　　顾焰动作顿住，往前凑近的身躯僵在原地。眼底滚烫的光亮缓缓黯淡下去，醉意带来的莽撞一点点褪去些许。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无处安放。
　　半晌，顾焰微微偏过头，错开两人对视的目光，嗓音低哑，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落寞。
　　“好。”
　　他慢慢收回想要靠近的上身，环在顾筱灼腰上的手臂也轻轻松开，往后挪了一点距离
　　“我不逼你。”
　　顾筱灼看着他消沉的模样，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顾焰靠着床头，微微闭上眼，长睫垂下，遮住眸中所有情绪，不再说话。
　　可还没等顾筱灼平复纷乱的心绪，原本靠着床头的顾焰骤然动了。
　　趁着顾筱灼失神的间隙，顾焰倾身向前，直接伸手扣住他的肩膀稍稍发力，顺势将人轻轻扑倒在柔软的床面。
　　床垫微微下陷，顾焰撑在他身体两侧，将顾筱灼圈在方寸之间，顾筱灼猝不及防，呼吸猛地一滞。他下意识抬手抵在顾焰胸膛，还没来得及出声，头顶落下一片轻柔的触感。
　　顾焰没有吻他期盼的唇，只是轻轻落在光洁的额头上，一触即分。
　　他撑在顾筱灼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的人，酒气浅浅弥漫，眼神依旧灼热，却少了方才的强势逼迫，多了几分执拗的隐忍。
　　他又轻轻的握住顾筱灼的手，吻上他手腕内侧的小痣。
　　顾筱灼睁着眼，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顾焰，额头上残留的温度不断蔓延，一路烧到耳根。他抵在顾焰胸口的手微微发软，一时竟不知道该推开，还是保持原样。
　　“顾焰……”他小声唤他的名字，语调杂乱。
　　顾焰顺势收紧手臂，牢牢将顾筱灼圈进怀中。
　　他没有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人，将脑袋轻轻搁在顾筱灼的肩窝，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
　　怀里的人折腾许久，醉意席卷上来，困意接踵而至。
　　顾焰怀抱的力道依旧很紧，像是害怕怀里的人悄悄离开，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沉沉合上。
　　没过多久，绵长均匀的呼吸响起，他就这样抱着顾筱灼沉沉睡了过去。
　　相拥而眠。
　　天色蒙蒙泛着鱼肚白，夜色褪去大半，整栋别墅彻底沉寂下来。
　　顾筱灼是最先醒的那个。
　　身旁的顾焰睡得安稳沉熟，长睫温顺垂落，眉眼褪去了醉酒时的执拗热烈，恢复了几分平日清冷柔和的模样，呼吸绵长安稳。
　　顾筱灼轻手轻脚地挪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条未读消息密密麻麻弹出来。
　　置顶的F3小群里，许星耀昨晚半夜连发好几条消息，满屏都是好奇八卦：
　　「顾焰咋样了？没发酒疯吧？」
　　「你们俩咋还不回来！」
　　「需不需要我们上楼支援！」
　　冯凛随后跟了几条消息，无非是让他们安心休息，楼下已经帮他们打了掩护。
　　除此之外，还有段婉晴发来的询问，叮嘱他们若是累了就好好在客房休息，不用早起应酬。
　　顾筱灼指尖划过屏幕，眼底浅浅掠过一丝倦怠。
　　干脆锁屏将手机揣回兜里，彻底隔绝外界的琐碎喧闹。
　　他俯身，拉起柔软的薄被，小心翼翼地替顾焰掖好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肩头稳稳盖严实。
　　看着少年安稳熟睡的眉眼，轻轻抿了抿唇，转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悄然离开客房。
　　顾筱灼踩着微凉的晨光，穿过冷清的宴会厅，踏出雕花大门。
　　清晨的风带着晚秋的凉意。从宴会别墅回顾家主宅的小路静谧无人，树影斑驳，晨雾薄薄笼罩着整片庭院。
　　他慢悠悠迈步往前走，刚拐过青石回廊的拐角，身形骤然顿住。
　　小路尽头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是成川絮。
　　他竟没有离开，独自站在微凉的晨雾里，一身黑色正装身姿挺拔，眉眼依旧带着成家独有的矜傲。
　　显然，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漫开一层微妙的氛围。
　　成川絮静静看着眼前温顺干净的少年，方才远远窥见的细节，终于缓缓开口道出。
　　“我昨晚没走。”他嗓音清浅，格外平静。
　　“我站在这里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成川絮微微抬眼，望向客房那扇紧闭的落地窗，是他从未触及过的光景。
　　“顾焰以前的一切，都是我最熟悉的样子。”
　　“他从前常年用的香水，是我亲手为他调制的，独一无二的苍兰，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换过。”
　　“他年少性子躁，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抽烟，烟瘾不轻，旁人怎么劝都没用，谁也改不了他。”
　　可现在，全都变了。
　　成川絮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顾筱灼身上，眼底漫开浅浅的自嘲与落寞：
　　“可我昨天靠近他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早就没有我调的香水味了。”
　　“他居然不抽烟了，一点烟味都没有。”
　　“从头到尾，满身清清淡淡的气息，和你身上的沐浴露味道，一模一样。”
　　顾筱灼站在原地，微微怔住。
　　他不知道顾焰为什么突然戒掉了多年的习惯，换掉了用了数年的专属香水。
　　成川絮看着他错愕的模样，轻轻颔首，语气彻底释然：
　　“我认输了，顾筱灼，我败给你了。”
　　“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人...”顾筱灼脱口而出，他不明白，就是想说，他觉得畅快了些。
　　成川絮淡淡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意。
　　“谢谢，但这不怪你。心甘情愿做出改变的人是顾焰。”
　　“当初在成家，我总想着和他较劲，以为日子还有很长，总有机会。等到他被顾家找回，我们分开，我还心存侥幸。”
　　成川絮神色平和：“好好陪着他。他外表看着强硬，心里藏了太多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侧身让出面前的小路。
　　“我先走了，以后不会再执着过去。回归宴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成川絮抬步，径直朝着大门方向离开，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顾筱灼敛着思绪继续往顾家主宅的方向走。青石小路两侧绿植幽深，周遭安静无人，只剩他独行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他满心都是方才成川絮的那番话，想着顾焰悄悄为他改掉的所有习惯，全然没注意小路岔口阴影里蛰伏的几个人。
　　直到几道拖沓杂乱的脚步声骤然拦在他前路。
　　四五个穿着花里胡哨、满身戾气的年轻男人堵死了整条小路，脸上带着刚从警局出来的痞气与肆无忌惮的恶劣笑意，目光肆无忌惮地锁死顾筱灼。
　　为首的混混吊儿郎当地挑眉，上下打量他一圈，嗤笑出声：“呦，顾焰呢？怎么不在？你是哪个？”
　　顾筱灼脚步一顿，下意识蹙紧眉，背脊微微绷紧，语气清淡却冷静：“顾筱灼。”
　　这话一出，那伙人瞬间恍然，彼此对视一眼，玩味的笑意更浓。
　　“哦——我记起来了。”混混拖着长腔，语气轻浮又猥琐，“之前跑去别墅那边救顾焰的那个男生啊。”
　　他往前逼近半步，眼神黏腻地扫过顾筱灼干净清秀的眉眼，调侃：“我说，你不会……和顾焰搞在一起了吧？”
　　顾筱灼脸色微沉，立刻出声制止：“你不要瞎说。”
　　“瞎说？”为首的混混低低笑出声，满脸戏谑，“我看你长得这么干净好看，顾焰那小子眼光确实不错。”
　　他语气陡然变得蛊惑又轻佻，步步紧逼：“顾焰不在，正好。跟我们走怎么样？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顾筱灼想起之前这群人围堵顾焰、找他麻烦的种种过往，语气带着克制的愠怒：“你们之前伤害过顾焰，现在还敢再来招惹？”
　　“伤害顾焰？”混混嗤笑一声，毫不在意，指尖戏谑地摩挲着，眼神愈发露骨，“我看你啊……是顾焰放在心上、看上的人吧？”
　　话音未落，他抬手，不由分说捏住了顾筱灼的下巴，力道带着粗暴的禁锢感。
　　温热粗粝的指尖贴在肌肤上，恶心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
　　身后两个混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顾筱灼的手腕，力道蛮横，将他的手臂彻底禁锢在身后，让他半点挣扎不得。
　　“长得是真好看。”他眯眼坏笑，语气轻佻至极，“要不要别跟着顾焰了，做我的人？我男女通吃，绝对疼你。”
　　顾筱灼浑身僵硬，生理性的反胃直冲上来，眼底压着怒意，咬牙冷喝：“放开我，畜生！”
　　可这群人本就带着恶意而来，哪里会听他的话。
　　下一秒，为首的混混俯身，带着一身市井痞气的浊气，不由分说低头，狠狠吻在了顾筱灼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湿热、肮脏、带着极强冒犯性的触感落下，一枚刺眼的红痕，瞬间烙在了干净的颈侧肌肤上。
　　“唔！”
　　羞耻、恶心、愤怒、恐慌，无数情绪瞬间炸开，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混混直起身，看着他僵硬失神的模样，笑得愈发恶劣：“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喜欢这样吧？”
　　顾筱灼垂着眼睫，唇瓣死死抿紧，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与难堪，一言不发。
　　白皙的脖颈上，那抹突兀刺眼的红印，在清亮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那群混混玩够了恶劣的把戏，嗤笑几声，没再继续纠缠，随手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
　　松开的瞬间，顾筱灼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两步，胃里翻涌着剧烈的恶心，脖颈处残留的湿热触感像洗不掉的污渍，密密麻麻缠在皮肤上，难堪又膈应。
　　他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攥紧衣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家主宅的方向狂奔。
　　晨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可颈侧那片刺眼的红印，烧得他浑身发烫。
　　短短一段路，却漫长得像是熬了一整个世纪。
　　他一路冲进主宅，避开早起的佣人，低头快步穿过回廊，狼狈地逃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密闭的房间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顾筱灼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底的隐忍和坚强，在无人的方寸天地里，彻底崩塌。
　　他挪到洗手镜前，抬眼看向镜面。
　　镜中的少年眉眼苍白，眼底泛红，原本干净白皙的颈侧，赫然印着一枚清晰、刺目的红痕，突兀地毁了所有干净纯粹。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感觉自己犯了罪，明明最在意自己和顾焰之间干净纯粹的一切，此刻却被硬生生染上了污浊的痕迹。
　　他不敢想象顾焰看到会是什么样子，不敢让刚为他卸下所有防备、满心偏爱他的顾焰，看见这一幕。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透。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滴落在镜面台面上，碎成小小的水渍。
　　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只能任由肩膀剧烈颤抖，无声地崩溃落泪。
　　指尖轻轻覆在颈侧的红印上，轻轻一碰，又烫又涩。
　　他只是想要干干净净陪着顾焰，怎么就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