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12、周末 转眼便

　　转眼便是周末，偌大的别墅褪去了工作日的匆忙，安静不少。
　　早餐桌上摆放着吐司与热牛奶，段婉晴放下手里的出行文件，目光掠过对面两个少年。经过前几日的隔阂与和解，顾筱灼和顾焰之间依旧带着一点微妙的拘谨，两人安静低头用餐，少有交谈。
　　段婉晴轻轻开口：“我和你爸爸待会要飞去国外视察公司业绩，大概出去五天左右。”
　　顾筱灼握着牛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要去这么久吗？”
　　“嗯，海外项目有些事务需要亲自对接。”段婉晴看向顾焰，语气带着托付，“家里就交给你了，顾焰，你多留心，好好照顾筱灼。”
　　顾焰抬眼，淡淡应声：“我知道。”
　　顾筱灼回到：“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段婉晴笑出声：“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子，那你们好好相处。”
　　“饭菜我已经安排好了家政阿姨定时上门，生活费放在客厅抽屉。你们两个别总点外卖，按时吃饭，晚上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逗留太晚。”段婉晴又耐心叮嘱着一桩桩琐事，“学校那群乱七八糟的传闻，也别放在心上，彼此好好相处，不许再闹矛盾。”
　　顾筱灼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瞟了一眼身侧的顾焰，迅速收回视线，小声应道：“我知道了，妈。”
　　顾鑫坐在一旁，合上报纸，沉声补充一句：“互相照应，遇事冷静，不要冲动。”
　　一顿午餐过后，夫妻俩动身前往机场。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整栋别墅瞬间空旷下来。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顾焰与顾筱灼两个人。
　　顾筱灼站在玄关，望着紧闭的大门，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家政阿姨中午做完饭菜便离开了，屋内只剩下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顾筱灼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软垫，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面的庭院，心绪纷乱。
　　脚步声自厨房传来，顾焰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顾筱灼面前的茶几上，随后在他隔了一小段距离的位置落座。
　　顾焰率先打破沉寂，视线平视前方，轻声开口：“这几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事不用憋着。”
　　顾筱灼垂眸望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水面，小声应了一声：“嗯。”
　　“还在为前天的事情介意？”顾焰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顾筱灼睫毛颤了颤，迟疑许久才开口：“谈不上介意，只是……总觉得很多话说得太草率了。”
　　顾焰握紧手中水杯，放缓语调：“我们不提那件事。但是我希望，往后不要再出现之前那样的误会。有想法，直接讲出来。”
　　顾筱灼轻轻“嗯”了一声，犹豫片刻，主动提起：“许星耀昨天还问我，你有没有和我和解。他依旧对你意见很大。”
　　顾焰闻言，淡淡扯了下唇角：“我理解。等合适的时候，我会和他解释清楚。”
　　“温非寒那边……”
　　“我和他已经说清楚了，演戏到此为止。”顾焰打断他，认真说道，“不会再用这种方式制造假象，让你胡思乱想。”
　　顾筱灼心里稍稍安定，抬眼悄悄打量顾焰的侧脸。
　　独处一室，没有学校众人的目光，没有流言裹挟的压力，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人，不必刻意躲闪回避。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顾筱灼轻声发问，“当初成桑维找到你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提起过往，顾焰神色柔和些许，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怅惘：“那时候年纪太小，走丢之后满心惶恐。遇见成桑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只是最后还是从成家离开了。”
　　客厅的阳光慢慢倾斜，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顾筱灼双手捧着温水，犹豫许久，轻轻开口：“可以给我讲讲成家的事吗？”
　　顾焰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安静沉默几秒。那些尘封许久的旧事，他很少主动对外提起。
　　“很小的时候我和家人走散，流浪没多久碰到成桑维。是他把我带回成家。”
　　“成家条件很好，衣食无忧。成桑维待我不错，可我自始至终清楚，我只是一个外人。成家真正的继承人是成川絮，所有人的重心都在他身上。”
　　顾筱灼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一开始我以为，我总算有落脚的地方。时间久了才明白，我只是成桑维一时心软收留的人。成家上下不少人不待见我，暗地里的排挤从来没有断过。”
　　“我尽量安分，不惹麻烦，可摩擦依旧越来越多。后来我和成家人发生一些矛盾，有人借机发难，成桑维无力一直护着我。最后，我主动选择离开成家。”
　　顾焰淡淡勾了一下唇角，带着一点自嘲：“与其等着被赶走，不如自己先走。”
　　“那时候我以为，往后大概就是一个人过日子。没过多久，顾家找到了我，告诉我我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孩子。”
　　顾筱灼眉心微蹙：“离开成家的时候，你很难受吧？”
　　“难受谈不上，更多是麻木。”顾焰转头看向他，眼底情绪浅淡，“寄人篱下久了，早就习惯不期待任何人。”
　　话音落下，空气悄然安静。
　　顾筱灼隐约察觉到，顾焰许多柔软的一面，只愿意展露给自己。
　　“成桑维后来为什么还要来找你？”
　　“他一直觉得亏欠我。”顾焰低声道，“当初没能护住我，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放不下。上次我被混混围堵，也是他碰巧路过出手帮忙。”
　　顾筱灼小声喃喃：“原来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过往。”
　　顾焰望着他略显怔然的模样，声音放轻：“我很少和别人说这些。今天愿意告诉你，是不想我们之间还有太多秘密。”
　　藏在心底更深的那句——我想让你完整了解我，被他悄悄咽了回去。
　　顾焰讲完成家的过往，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轻声问道：“你呢？”
　　简单两个字，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等待。
　　顾筱灼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眼望向杯里晃动的水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五岁那年，爸妈出车祸走了。”他语气很平稳，听不出激烈的悲伤，却带着淡淡的空落。
　　“后来我被送去孤儿院，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的日子，拥挤的房间，陌生的人群，永远要学着小心翼翼，不敢奢求太多偏爱。
　　“一年之后，爸妈——也就是段阿姨和顾叔叔去孤儿院，选中了我，把我接回家，还给我改姓顾。”
　　顾焰安静听着，眼底泛起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从前听段婉晴口中知晓顾筱灼并非顾家亲生，却从来没有听过完整的经过。原来两个人，都曾漂泊无依，拥有一段没有归宿的过去。
　　“在孤儿院的时候，害怕吗？”
　　“偶尔会。”顾筱灼轻轻点头，声音放得更轻，“夜里经常会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总觉得，幸福是抓不住的东西。很怕哪天顾家也不要我了。”
　　顾焰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认真落在他身上：“不会的。”
　　顾筱灼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现在好多啦。妈待我很好，虽然爸还是很苛刻罢了。”
　　短暂停顿，顾筱灼看向顾焰，小声反问：“现在你全都知道了。我们两个，都算是被顾家捡回来的人。”
　　一个失散寻回，一个收养而来。
　　顾焰心底一动，许多压抑许久的念头悄然翻涌。
　　他望着顾筱灼清澈又带着一丝脆弱的眼眸，喉咙微微发涩。
　　兜兜转转，两个孤单漂泊过的人，最终在同一个屋檐下相遇。
　　“能遇见，挺好的。”顾焰低声说道。
　　手机安静震动两声，顾筱灼随手拿起搁在沙发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他、许星耀、冯凛三人的F3小群弹出消息。
　　许星耀：「周末好无聊，你们都在干嘛。」
　　冯凛几乎秒回：「在家刷题，命苦，下周小测一堆，羡慕自由自在的人。」
　　许星耀：「刷题还秒回？别卷了别卷了，顾筱灼呢？出来搭话。」
　　顾筱灼指尖悬在输入框，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顾焰。
　　顾筱灼敲下文字发送：「在家里，爸妈出国出差了。」
　　许星耀很快回复：「就你一个人？」
　　顾筱灼顿了顿，斟酌着打出：「顾焰也在。」
　　消息一出，群里安静了几秒。
　　许星耀新消息弹出：「欸，不对啊，你们两个怎么凑在一起？」
　　顾筱灼看着对话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微微蹙起眉。
　　身旁的顾焰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开口平静道：“直接跟他们说实话。我们没有血缘，你是爸妈收养的，我是寻回来的。叮嘱他们不要往外散播。”
　　顾筱灼愣了愣：“要说清楚吗？”
　　“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们胡乱猜测，引来更多闲话，不如坦诚一点。”顾焰语气淡然，“但必须说好，不能外传。一旦传开，学校那些流言只会变本加厉。”
　　顾筱灼点点头，指尖落在屏幕上，认真编辑消息发送出去：
　　「我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我五岁父母离世，一年后被顾家收养；顾焰是失散多年被找回的孩子。对外才以兄弟身份相处，这件事你们千万保密，别传到班里其他人耳中。」
　　消息发送完毕。
　　群里沉寂足足几十秒。
　　冯凛率先发来惊叹表情：「我去！原来是这样。」
　　许星耀迟了片刻才冒泡，信息量冲击很大：
　　「怪不得上次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放心，我们嘴严，绝对不会到处乱说。难怪前段时间学校一堆乱七八糟的照片，要是外人知道你们的关系，指不定传出多难听的话。」
　　冯凛：「懂了，死守秘密！」
　　许星耀紧跟着补充：「既然是兄弟，那我之前是不是误会不少事情？改天有空好好聊聊。」
　　顾筱灼看完消息，放下手机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顾焰：“他们答应保密了。”
　　顾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少年脸上，眼底情绪隐晦不明。
　　隔了半分钟，许星耀发来一大段：
　　「对了，就你们俩独处？我还以为你俩前几天闹那么僵，短时间不会共处一室。没吵架吧？」
　　冯凛紧跟着冒泡：「友情提示，千万别再起冲突，不然星耀又要冲动去找顾焰对线。」
　　顾筱灼看着消息，指尖微微发烫，偷偷瞄顾焰。
　　“他们问我们在家会不会闹矛盾。”他轻声开口。
　　顾焰垂眸，淡淡轻笑一声：“你可以和他们说，没事。”
　　顾筱灼听从建议，在群里回复：「没有吵架，一切挺好。」
　　许星耀：「行吧，那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要是顾焰欺负你，第一时间呼叫我支援！」
　　冯凛：「+1，随时待命。」
　　顾筱灼看着那句“二人世界”，耳尖唰地红了，匆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顾焰将他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调慢悠悠的：
　　“二人世界？”
　　“别、别取笑我！”顾筱灼慌忙辩解，“许星耀说话向来没分寸。”
　　也许是得到许星耀和冯凛肯定的答复，悬在顾筱灼心头一小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用再小心翼翼回避好友的疑问，不必害怕谎言被戳穿，他心头漫开一阵轻松。
　　顾筱灼身子一软，顺势向后瘫靠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宽松的白色上衣随着后仰的动作微微往上缩，露出腰间白皙纤细的一小截皮肉，线条干净柔和。
　　他自己浑然不觉，单手随意搭在额前，眉眼松松软软，语气带着淡淡的轻快：
　　“总算不用含糊应付他们了。”
　　一旁的顾焰原本正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余光不经意扫过来，动作一顿。
　　午后柔和的阳光落在顾筱灼身上，那截裸露的腰腹格外显眼。
　　他瞬间想起之前顾筱灼腰侧那道旧伤疤，喉间不自觉发紧。
　　顾焰耳尖悄悄泛热，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衣服拉好。”
　　顾筱灼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上衣，愣了半晌才察觉到衣摆往上卷了，脸颊倏地一红，连忙伸手往下扯紧布料，坐直身体。
　　“啊……不好意思，没注意。”
　　顾焰收回目光，竭力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家里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也别太随意。”
　　话是这么说，脑海里方才瞥见的画面，久久挥散不去。

作者有话说

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