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10、对不起 暮色漫

　　暮色漫上来，顾家别墅大门缓缓敞开，顾焰独自推开玄关的门。
　　客厅暖光灯亮着，段婉晴正擦着新买的包包，听见动静抬眼，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望，没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疑惑开口。
　　“阿焰，筱灼呢？怎么没有跟你一块回来？”
　　顾焰脱鞋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垂着眼避开母亲的目光，语气尽量维持平稳：“我不知道，上午他请假离校了。”
　　“请假？”段婉晴皱起眉，放下东西走过来，“好好的怎么突然请假，身体不舒服吗？早上出门看着还好好的，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去哪了？”
　　一连串的问话压过来，顾焰喉结滚动。
　　“没跟我说。”他低声答道。
　　段婉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眉宇间染上担忧：“你们俩今天闹矛盾了？之前放学都结伴走的。我给他发消息问问，这孩子一个人外出也不让人省心。”
　　她说着拿起手机，手指点开聊天框，编辑消息打算发给顾筱灼。
　　顾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母亲的动作。
　　他很想拿出手机，拨通顾筱灼的号码，当一个称职的哥哥，问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
　　段婉晴消息发送出去，半晌没有收到回复，不由得愈发着急。
　　“怎么不回消息……不会出什么事吧。”
　　顾鑫恰好这时下班踏进家门，听见妻子忧心忡忡的话语，沉声询问缘由。
　　弄清事情经过后，他看向顾焰：“你身为哥哥，弟弟离校你一无所知？”
　　一句“哥哥”砸进顾焰耳朵里，格外刺耳。
　　是啊，名义上他是顾筱灼的哥哥，可偏偏是他亲手制造隔阂，让少年独自带着满心委屈消失。
　　“我再等等筱灼的消息。”段婉晴叹了口气，“等他回来了，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别总是憋着话。”
　　顾焰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他回到房间，倚靠在门板上，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悔意。
　　顾焰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页面来回滑动，光标停留在顾筱灼的名字上，悬了很久，始终没有按下拨通键。
　　回家第一天，顾焰就在段婉晴的催促下加了顾筱灼的号码。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可谎言横在两人中间，他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他不能再干等着。
　　顾焰抓起外套，随手揣好钥匙，快步走出房间。
　　楼下段婉晴还在反复刷新聊天界面，眉头紧锁。听见楼梯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阿焰，你要去哪？”
　　“出去一趟。”顾焰语速很快。
　　“筱灼还没消息，你要是看见他，记得给我报平安。”
　　“我去找他。”
　　段婉晴一怔：“你知道他在哪儿？”
　　顾焰没有确切答案，只是心底那股冲动再也压不住。他摇了摇头：“碰碰运气。”
　　不等段婉晴再说什么，他拉开玄关大门，晚风迎面吹过来。
　　顾焰沿着平日里两人一同坐车的路线往前走，目光不断扫过路边店铺、人行道。
　　还特意买了一个煎饼果子。
　　他细细回想，顾筱灼心情不好的时候，习惯去往什么地方。
　　顾焰拿出手机，尝试发送消息，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复。
　　夜色渐深，街道人流慢慢变少。
　　顾焰加快脚步，视线不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定要找到顾筱灼。
　　晚风裹挟着江水潮湿的凉意，一遍遍拂过滨江步道。
　　沿岸路灯拉出绵长孤寂的光影，江面泛着暗沉的波纹，远处城市楼宇亮起零星灯火。
　　顾筱灼独自坐在江边石台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
　　他下午拿着假条离开学校，无处可去，也没有吃饭，整整在这里坐了一天。
　　心口酸胀得发堵，他用力吸了口微凉的夜风，勉强压住不断上涌的酸涩。
　　他好难受，整整16年，除了亲生父母的离世，他还没这么难受过。
　　他好像失恋了...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顾筱灼心头一动，却没有回头，以为只是散步的路人。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停在他身侧。
　　顾焰喘着浅浅的粗气，一路匆忙寻找，额角沾着薄汗，目光牢牢锁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
　　漫长的寻找过后，看见人的这一刻，悬了数个小时的心，终于稍稍落地，随即又被沉甸甸的慌乱填满。
　　“顾筱灼。”
　　低沉的嗓音响起，顾筱灼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顾焰居然会找到这里。
　　指尖下意识攥紧石台边缘，他迟迟没有转过身，声音轻得快要被江风吹散：“你怎么来了。”
　　顾焰走到他旁边的石台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江面的风掀起少年额前碎发，他侧头，清晰看见顾筱灼眼尾依旧带着淡淡的红痕。
　　白天积压的愧疚汹涌翻上心头。
　　“家里找不到你，我猜你会来这边。”顾焰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顾筱灼依旧望着流动的江水，淡淡开口：“你不去陪着温非寒吗，跑来找我干什么。”
　　顾焰喉结重重滚动，夜色掩盖不住他眼底的晦暗：“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又递上热的煎饼果子：“趁热吃。饿了吧。”
　　顾筱灼飞快接过，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满是自嘲：“不是吗？酒吧里面他和你表白，你答应了，车上你也亲口承认了你的取向。顾焰，不用特地过来和我解释。”
　　“我祝你好好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击溃顾焰紧绷的防线。
　　他原本打算循序渐进解开误会，可看着顾筱灼刻意疏离、强忍难过的模样，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那些话是假的。”顾焰语速陡然加快，“我故意和温非寒演戏，我没有同意和他在一起。”
　　他见对方没回答，又补充：“既然你当真了，为什么还要吃我给的煎饼果子？”
　　顾筱灼咬了一口，漆黑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雾，迷茫又疑惑地望向顾焰，绕开煎饼果子：“...为什么要演戏？”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掀起顾筱灼的衣角。
　　“酒吧的表白、车上你说的那些话，所有人都看见了、听见了。你不必特意过来找我，我不会打扰你和温非寒。”
　　顾焰胸腔里积压了整日的烦躁、懊悔、焦虑瞬间翻涌上来，关于流言、关于顾家兄弟的身份...
　　“操。那我们他妈为什么要成为兄弟，只当彼此是陌生人不好吗？为什么命运会把我们安排在一起啊！你替我当了十年的顾家少爷...还不够吗，华筱灼。你是在装傻，是不是，你明知道我过的比你差、比你惨！”
　　他猛地别过脑袋，不愿意继续争执，心里乱糟糟一团。明明初衷是想要护住顾筱灼，结果走到这一步，把人伤得这么深。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顾焰稳住情绪，打算起身，暂时避开这场僵持，可视线无意识重新落回身旁少年身上。
　　“是，我是在装傻，那你一开始就别接近我啊，有意思吗？”
　　昏黄路灯铺在顾筱灼脸上，清晰看见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滚落，一颗接着一颗，砸在石台冰凉的石板上。
　　少年死死抿着嘴唇，没有发出半点呜咽，安静地掉眼泪，倔强地不肯出声，只有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原来是顾筱灼的心...碎了一地。
　　顾焰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
　　方才所有的火气顷刻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
　　他方才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根本没想过，顾筱灼已经难受成这样。
　　“……对不起。我不该...”
　　顾焰声音陡然放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手足无措，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又僵硬地停在半空，迟迟不敢碰他。
　　顾筱灼抬手，胡乱擦了把脸颊的泪水，强行压着发颤的嗓音：“没必要。”
　　江边晚风带着刺骨的湿冷，顾筱灼的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淌，安静得没有哭声，只肩头细微地颤抖，看得顾焰心口像是被江水狠狠淹没。
　　心底翻涌的心疼压过一切顾虑，顾焰下意识倾身，手臂微抬，想要把人揽进怀里。
　　指尖距离顾筱灼单薄的后背只剩下寸许。
　　可在快要碰到对方的瞬间，他猛地顿住。
　　兄弟的名分、学校漫天的流言、自己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层层枷锁死死困住他。他清楚，这一个拥抱一旦落下，所有刻意维持的界限都会彻底破碎，往后的风波只会更加汹涌。
　　伸出去的胳膊僵硬悬在半空，迟迟没能落下。
　　顾筱灼察觉到身侧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湿漉漉的眼睫挂着泪珠，茫然望向他。
　　“是我...对不起你。”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
　　“是我不该向你发火。”他别开视线，不敢长久对视那双泛红的眼睛，语气低沉晦涩，“夜里风大，别在这里久待。”
　　顾筱灼垂下眼帘，泪水又悄无声息滑落。
　　他隐约捕捉到顾焰方才想要靠近的动作，转瞬而来的退缩，让刚刚萌生的一丝期待，又重重跌回谷底。
　　“没关系。”
　　顾焰闭了闭眼，满心无力。
　　顾筱灼可以温柔到别人说一句对不起就原谅对方。
　　真是个笨蛋...
　　他要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

作者有话说

顾焰：（不装了，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