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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却后余波     第 ...

  •   第二章
      旧宅院中,火把哔剥作响,映得满地狼藉更添几分肃杀。隋愿松开阮令姝的手,将长剑归鞘,朝薛郁祈行了礼,袖口裂处渗出的暗红血色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多谢烬王殿下援手。”
      薛郁祈垂眼看了看她左臂那道裂口,目光在那抹暗红上停了一停,随即移开。
      “隋家姑娘不必客气,”他语调散漫,带着点夜间行路归来的倦意,“本殿下今夜恰好在司令堂,听闻有人拿了虎贲令去调人,顺道过来瞧瞧是谁这么大胆子独自救人——倒没想到是你。”
      他说“顺道”时,身后那名近身护卫——防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显然这位殿下从司令堂到瓦子巷,策马跑了整整四里路,绝算不上什么“顺道”。但护卫垂着头,一个字也没敢多嘴。
      薛郁祈牵起缰绳,白马踏着碎步朝大门走去,经过隋愿身侧时,他微微偏头,声音压低了几分:“伤口记得处理。那刀鞘上怕是淬了东西。”
      隋愿一怔,低头看向自己左臂——袖口裂处的血色确实比寻常伤口洇得更暗,边缘隐隐泛着一丝乌青。她再抬头时,薛郁祈已牵马迈过门槛,玄金滚边的锦袍在火光里一闪,消失在巷口暗处。身后二十余骑司令堂护卫随之收队,马蹄声如潮退去,很快只剩下夜风穿过空寂院落的声音。
      隋愿携阮令姝出去时,款冬正牵着马等候,满脸焦急地先上下打量了一遍隋愿,目光定在她左臂上,脸色一沉:“女郎,你受伤了。”
      “皮外伤。”隋愿将袖子往下扯了扯,然后转身打量了一番阮令姝,少女的腕上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鬓边那支白玉蝴蝶步摇终于从碎发间脱落,叮当一声掉在旧宅门前,蝴蝶翅膀摔碎了一只。
      阮令姝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步摇,又抬头看向隋愿,眼泪终于掉下来“阿愿,谢谢你…”
      隋愿伸手揽住她肩膀,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别哭,先跟我回去。你娘还在将军府等着。”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隋愿让阮令姝上了自己的马,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左臂垂着不敢用力,怕牵扯伤口让血渗得更快。款冬跟在另一侧,一路沉默,只偶尔抬眼看看自家小姐的袖口,眉头越拧越紧。
      到将军府门口时,阮夫人几乎是扑出来的,一把将阮令姝搂进怀里,阮夫人的妆早哭花了,发髻散了大半,整个人狼狈不堪,却紧紧箍着女儿不撒手,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夫人,先进去,夜风凉。”隋愿立在门廊下,示意款冬将人搀进内院,之后又吩咐道“当归,去命人把东厢那两间客房收拾出来。”
      当归令命离开后,她对阮夫人道:“你们今晚先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阮夫人这才缓过神来,拉着阮令姝朝隋愿连声道谢,声音哽咽到语不成句。隋愿摆了摆手,只说了句“令姝是我朋友”,便让下人将人引去了东厢。
      等人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隋愿才靠在门框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左臂的伤口开始一抽一抽地疼,方才按着的那块袖口已经湿透了,血黏在布料上,冷风一吹,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麻痒。
      她皱了皱眉,动身朝自己院中走去。
      回房后,款冬已经端了热水和伤药候在里头,桌上还摆着一盏点亮的油灯,光晕暖黄,照得屋里那些刀剑架子上的兵刃泛出柔润的光泽。隋愿在榻边坐下,褪了外袍,将中衣左袖小心翼翼地卷上去,露出小臂上一道三寸长的刀口。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果然泛着一圈暗青色,像是什么东西渗进了血肉里。
      款冬蹲在榻边看了一会儿,脸色难看得紧:“果然是乌头草淬过的刃。那老匹夫真是黑了心肠,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换了干净布巾,蘸了清水替隋愿清洗创口,又拿起药膏细心涂抹,动作又快又轻,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熟手。
      隋愿咬着牙没吭声,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等款冬上完药包扎好,才松了牙关,靠在引枕上缓了片刻。
      “款冬。”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晚去司令堂调人,怎么是烬王殿下?我哥呢?他不是整夜都在司令堂值宿么?”
      款冬收拾药瓶的手顿了顿,垂下眼:“郎君……郎君今晚不在司令堂。傍晚时分宫里头来了道口谕,说是誉王殿下召郎君入宫问边关军务,酉时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隋愿眉头一皱。隋朝身为虎贲中郎将,入宫议事是常事,可偏偏今晚这个节骨眼上被召走,未免巧得过了头。她沉吟片刻,又追问了一句:“那烬王殿下又是怎么回事?你拿了我哥的虎贲令去司令堂,按理该是先找副将邓武,他怎么亲自来了?”
      款冬放下药瓶,转身将沾血的布巾丢进铜盆里,水声哗啦一响。她拧着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奴婢到司令堂时,邓副将刚好在。奴婢说清了缘由,邓副将立刻就点了二十骑人准备出发。可还没出堂门,四殿下就从内堂走出来了,问邓副将这么晚了去哪。邓副将如实说了……烬王殿下听完,就说‘人我带去吧,你留在堂里值夜’,然后就接了那二十骑,翻身上马,一路赶来了。”
      隋愿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在她侧脸上跳了一下,映得她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格外分明。“他今夜怎么会在司令堂。”
      “这……奴婢听邓副将提了一嘴,说烬王殿下被陛下指派管理司令堂了,殿下是傍晚时分过来的,说是查卷宗,查什么没说,邓副将也不敢问。”款冬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烬王殿下好像是因为提及了箐贵妃被陛下罚来的。”
      隋愿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案头那盏灯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将墙上悬挂的那柄佩剑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薛郁祈。四皇子薛郁祈。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与这位殿下素无深交,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印象里不过是个得宠的皇子,整天游手好闲、吟诗作曲抱猫逗鸟…
      “款冬,”她似乎想到什么“你明日去百草堂买些玉蟾散回来,再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诺。”款冬应后拿起铜盆退出房间“天色不早了,女郎赶快歇息吧。”

      天光透进窗纸时,隋愿醒了。
      左臂的钝痛比夜里减轻了些,但那股麻痒感顺着筋脉往上爬到了肘弯,像有什么活物在皮下缓慢蠕动。她掀开薄被坐起身,揭了纱布查看伤口的淡青已褪了三分,款冬的药膏总算起了些效用。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款冬回来了,她站在门外“女郎可醒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款冬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她反手合上门,快步走到榻边,压低声音:“女郎,翠竹巷那间茶楼,奴婢坐了半个时辰,二楼靠窗——果然有人。”
      隋愿闻言眼皮都没抬,似是在意料之中:“什么人?”
      “对面杂货铺门口,一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奴婢上楼时他还在巷口转悠,奴婢坐下没多久,他就挪到了铺子屋檐底下,正对着茶楼窗户,手里那串糖葫芦举了半天也没人买。”款冬说着将包袱解开,里头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奴婢喝完那壶茶起身下楼时,他收了担子往巷子深处走了。奴婢远远跟了一截,看见他拐进了朱雀大街上一间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门进去的。”
      隋愿将油纸包拆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气味微苦而清冽,正是玉蟾散。她捻了一点凑到鼻尖嗅了嗅,确认无误后才将纸包拢好,递给款冬:“用温水化开敷在纱布外面。”
      款冬应声去备水,隋愿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朱雀大街的绸缎庄——那地段寸土寸金,背后不可能是寻常商户。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京城各府的产业,一时间对不上号,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有人盯上了将军府。昨晚她被陶家的刀所伤、今日一早便有人守在茶楼外等着看她会去哪问药,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人算准了每一步。
      “女郎。”款冬端着调好的玉蟾散回来,一边替她换药一边低声问,“那绸缎庄的事儿,可要告诉郎君?”
      隋愿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哥哥还没回来?”
      “郎君卯时回来了一次,那时奴婢正要去百草堂,郎君问了女郎可否受伤。知道无大碍后便骑的马,往城西方向去了,说两个时辰回来。”说着款冬顿了顿“可这都过了两个时辰……”
      隋愿骤然睁眼。城西方向。昨晚瓦子巷的旧宅就在城西。
      她“腾”地站起身,左臂牵动得她嘴角一抽,却顾不上疼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一只空信封里递给款冬:“拿去司令堂,亲手交给邓副将,不必等回话,放下就走。”
      款冬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只见上头只写了四个字:邓武亲启。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隋愿,后者已经将外袍披上肩头,正低头系腰间的束带,神色平静却眼底翻涌着暗流。“女郎这是……”
      隋愿将长剑挂在腰间,理了理袖口遮住纱布,带了个帷帽,推门往外走,“我亲自去城西找一圈。你送了信就回府守着阮夫人母女,别让任何人靠近东厢。”
      款冬急道:“可女郎的伤——”
      “敷了玉蟾散,已经好多了。”隋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分量,“快去。”
      款冬咬咬牙,到底没再拦。
      隋愿跨出将军府后门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市的摊贩沿街摆开,吆喝声混着锅铲碰铁锅的脆响,烟火气扑面而来。她压了压帷帽的纱帘,牵过一匹枣红马翻身骑上去,沿着通往城西的街道策马缓行。
      晨光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侧屋舍的檐角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一边走一边留神打量街边,目光扫过每一间铺面、每一辆推车、每一个行人的脸。如果隋朝出宫后往城西来了,那多半是听到了风声赶去瓦子巷,但昨夜陶府的人已散了,旧宅里除了满地狼藉什么都没有,他若去了,扑个空,应该会折返才对。可他没有回府。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中途被什么事绊住了。
      隋愿在瓦子巷口勒住马,远远望了一眼昨夜那座旧宅。大门虚掩着,门板上的踹痕还新鲜,门槛边隐约有几道凌乱的脚印,却不见马蹄印。她调转马头,沿着巷子绕了一圈,在巷尾一处不起眼的岔道口停下来。地上有几道马蹄印,往北拐进了另一条窄巷,其中一匹马的蹄铁印记她认得——左后蹄缺了一个角,是隋朝那匹“追风”的独有痕迹。
      她顺着马蹄印追出去,拐过两个弯,窄巷尽头是一间半掩着门的茶摊,里头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粗瓷碗摔碎在地上,茶水洇湿了一小片黄土。马蹄印到此为止。
      隋愿翻身下马,蹲在碎碗边看了片刻。碗沿的缺口是新的,茶水的余温还没散尽,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不太激烈的,但仓促。她将碎瓷片翻过来,在碗底内侧看见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短刀刻出来的,弧度顿挫,是个“东”字。
      东。城东。那是皇宫的方向。
      隋愿攥着碎瓷片站起身,目光沿着窄巷往北望去,小巷尽头接着一条横街,横街往东通向皇城侧门。她父亲在世时常说,这个“东”字指的从来不是东南西北的方位,而是宫城里的东三所——誉王的居所。
      誉王薛允呈。昨夜召兄长入宫的人。
      隋愿将瓷片用手帕包裹起来收进袖中,正要翻身上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隋大小姐大清早的,这是在我眼皮底下查案呢?”
      她浑身一僵,回身望去。
      窄巷另一端,薛郁祈不知何时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一只手慢悠悠地挠着猫下巴。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只系一条墨色丝绦,簪发的玉冠换成了寻常木簪,整个人看着比昨夜散漫了十倍不止。那只猫被他挠得眯起眼睛咕噜噜直响,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他袖口。
      隋愿站在原地没动,帷帽的纱帘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只露出一截下颌。她沉默了两息,开口:“烬王殿下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薛郁祈抱着猫往前走了一步,槐树的阴影从他身上移开,晨光落在他肩上,照得那只三花猫的皮毛泛起金棕色的光。他垂着眼看猫,语气像在闲聊,“城西这一片归司令堂的夜巡范围,我昨夜刚接了司令堂的差事,今早循例来转转——你呢?隋大小姐,堂堂将军府的女郎,大清早的溜到这种偏僻巷子里捡碎瓷片,是将军府上缺碗了?”
      隋愿隔着帷帽的纱帘看他,只觉得这人说话时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着调,可偏偏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他说“循例来转转”,但这一带昨夜才出过事,他一个王爷若真只是随便转转,怀里何必抱只猫做遮掩——怀里有只猫,旁人只会当他是出来遛猫的闲散主子,不会往巡查上想。
      她在心里将昨夜款冬的话翻出来又过了一遍——烬王殿下傍晚被罚来司令堂查卷宗——所谓“查卷宗”,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在城西各条巷子里走动的理由。
      她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直觉:薛郁祈出现在这里,不是碰巧,也不是循例,他是在等她。
      “殿下说笑了。”隋愿将帷帽的纱帘掀开一角,露出脸来,晨光里她的神色平静坦然,“将军府不缺碗,倒是缺一条消息。昨夜我兄长入宫后被召去东三所,一夜未归。今日一早便来了城西,殿下既然管着城西的巡查,可曾见过他?”
      薛郁祈挠猫下巴的手指停了一停。他抬起头来看向隋愿,那双眼睛里昨夜的火光已经褪尽了,换了一种隋愿读不太懂的沉静,像深潭结了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
      “隋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平,“你且等一等,方才我与他在此与人争斗了一番,他去追了等下回来。”
      “什么人?”隋愿盯着他的眼睛,“既然殿下在,那这个东是什么意思?”
      薛郁祈沉默了一瞬。他怀里的猫仰头“喵”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向隋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意味深长:“那是我留的饵,不然你猜我留在这干嘛,我在这等人上钩,谁想得到来的人竟然是你。”
      隋愿正要拿出那个瓷片,就听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闻声望去马背上的人正是隋朝,马在两人面前稳稳停下,隋朝翻身下马:“北北?你怎么来了,你还有伤。”
      “你的乳名叫北北?”薛郁祈嘴角带着一抹笑“一个女郎怎得叫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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