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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婚劫   第一章 ...

  •   第一章
      夜风卷过陶府高悬的白幡,发出簌簌哀鸣。灵堂内烛火幽微,将世祖陶谦枯瘦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盯着棺椁中长子陶邺青灰的面容,指尖死死抠进檀木扶手里。
      “先生,”他声音嘶哑,转向身侧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方士,“当真只有此法?”
      方士缓缓掐指,目光落在陶邺生辰八字上,又扫过另一张摊开的命盘——那上头赫然写着“阮令姝”三字,旁注“坤元至盛,纯阴之体,上应天星,下合地脉”。
      “此女诞生于立春交节那一刻,正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瞬,命格清贵纯粹,毫无杂煞。方圆京城,乃至整个大夏,再寻不出第二个这般贴合冲喜之人。”方士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交易,“以她为祭,可借天地初开时的生发之气,冲开世子命中的死劫,换一线生机。”
      陶谦闭了闭眼。耳畔似又响起长子咳血不止的声响,那是陶家唯一的嫡脉,是他二十载心血浇灌的继承人。
      “那阮家……”
      “阮家那位老爷子,早已点头。”方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过去,“陶公许他的安西道盐铁转运使一职,外加世袭的轻车都尉,足够他拿整个阮府去换。至于阮府主母与那位小姐本人……呵,妇人孺子之见,不须理会。”
      灵堂外,值夜的小厮远远看见两个黑影抬着一口缠了红绸的薄棺,悄无声息地从后角门闪了出去,往城中陶家旧宅方向去了。红绸在夜风里飘摇,像一抹没干透的血。
      与此同时,将军府后宅的灯还亮着。
      阮夫人是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发髻散了一半,脸上的泪把粉妆冲得斑驳不堪,一见隋愿就扑跪下去,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掐进肉里。
      “隋家丫头!隋家丫头,求求你救救令姝!她阿爷疯了——竟要把她送去陶家给死去的世子配什么阴婚!”
      隋愿正披着外衫在灯下擦拭佩剑,闻言手一顿,剑刃映出她骤然收紧的眉眼。
      “阴婚?”她语气平平,但阮夫人听得见那底下的薄怒,“他陶家真是嫌活的久了。”
      “是她阿爷——”阮夫人浑身发抖,强压着哭腔,“陶府许了天大的官位,他就……他就瞒着我们,应下了!今晚子时前就要把人送去城西那处陶家旧宅,说要行‘合椁之礼’!我拦不住,府里家丁都被他调走了,我只有来求你……”
      隋愿已站起身,将剑鞘“咔”一声扣紧。
      “城西哪一处?”
      “就、就是瓦子巷尽头的。”
      她话没说完,隋愿已大步跨出门去,廊下铜铃被她袍角带起的风撞得叮当乱响
      “款冬,”她朝院中喊了一声,“备马,再去哥哥房中拿他的‘虎贲令’到司令堂叫人来。”
      款冬应声而动,动作利落如猎豹。
      隋愿回身,弯腰扶起瘫软在地的阮夫人,声音低而稳:“夫人放心,令姝是我朋友,谁也别想拿她当祭品。今晚别说陶府一个死世子,就是他陶谦亲自来了,我也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当归,照顾好夫人”她嘱咐完贴身侍女便向府门走去。
      她翻身上马时,明月正破开云层,把将军府门前的石狮照得雪亮。马鞭凌空一甩,马蹄踏碎满地银辉,直奔城西瓦子巷而去。身后,阮夫人伏在门框上,望着那袭玄色衣装消失在长街尽头,终于再也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而此刻,城西旧园内,一顶缠着红绸的青布小轿正从侧门抬入。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少女苍白的脸——正是阮令姝。她口中塞着布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水,死死瞪着轿外那些面目模糊的仆从,没有一滴泪。
      园子正堂已布置成灵堂模样,黑纱白幔交杂,正中摆着一口未上漆的薄棺。陶府管事搓着手来回踱步,不时探头看天色,嘴里念叨:“子时将至,子时将至……”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旧宅门口,马蹄声未落,隋愿已自马背掠起,玄色衣袍在夜风中鼓成一面旗,人越过墙头时袖中短刃出鞘,月光在刃上一闪而过。
      落地无声。
      旧宅前院守着的两个侍卫听见动静刚转头,喉间便已一凉。隋愿收刃,血线沿着剑槽淌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两朵暗花。她未停步,跨过尸身踏进月洞门时,短刃已回鞘,腰间那柄长剑正缓缓出匣,钢刃磨过鞘口,发出极细极长的一声清吟,像夜枭振翅前的低鸣。
      正堂里烛火大亮。
      黑纱垂地,白幔交错,正中那口薄棺还没上盖,棺身漆色斑驳,隐约透出木料原本的朽灰色。香案上两根红烛被风吹得歪斜,烛泪淌满铜盘,像两道凝住的血。
      阮令姝跪在棺前蒲团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口中布团被扯掉了,大约是为了让她能“念词”。她膝旁站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管事,一手捏着红绸正要往她手里塞;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各按她一侧肩膀,把她整个人压弯了腰,朝棺椁的方向一拜一叩。
      “二拜高堂——”
      管事尖细的嗓音拖出长腔,在空旷的堂屋里撞出回声。
      隋愿踏进门槛时,正看见阮令姝第三次被按着磕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砖地。她鬓边那支白玉蝴蝶步摇早已歪坠,垂在一缕碎发上晃晃荡荡,蝴蝶翅膀被烛光镀了一层惨淡的金边。
      隋愿没出声。
      她抬手,长剑脱手掷出,贴着管事身侧掠过,“笃”一声钉进他身后那口薄棺的棺板上,剑尾嗡嗡颤鸣,震落了几片木屑。
      管事猛然僵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两个婆子也愣了,按住阮令姝的手不由自主松了几分。
      阮令姝趁这一瞬挣起身,扭过头看见门边那道玄色身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喊出名字,只是眼眶骤然红了。
      隋愿已走到她身侧,弯腰,一刀割断她腕上麻绳,反手将她扶起往身后一推。
      “走。”
      “站住。”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自堂后屏风处传来。屏风被人从两侧推开,陶谦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四名执刀甲士,甲胄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仍穿着灵堂那件深褐色的丧服,腰间却悬了一把短刀,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鹰隼般盯着隋愿
      “隋大小姐,”他语气平平,“这桩事是阮家老爷子亲笔画押,阮令姝已算我陶家未过门的儿媳。你私闯民宅、斩杀护卫、扰乱丧仪,是何居心?”
      隋愿将阮令姝挡在身后,指尖搭上钉在棺板上的剑柄,轻轻一拔,长剑离木,回锋指向地面。
      “阮姥爷画的是他阮家的押,关我隋家什么事?”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我只知道,今夜我若不来,活人要给你们塞进棺材里闷死。陶大人,你们陶家的棺材还是自己用吧。”
      陶谦面上纹丝不动,手指却缓缓按上腰侧刀柄。
      “把她拿下!”他朝甲士微一颔首,“留活的。”
      四名甲士同时拔刀,刀光映亮整间正堂。隋愿将阮令姝往后一推,低喝一声“快跑”,长剑翻转格开当面劈来的一刀,钢刃相击,擦出一串火星。她侧身闪过第二刀,顺势抬膝撞在那甲士腕上,对方虎口一麻长刀脱手,被她反手夺过掷向第三人,逼得那人后退三步,撞翻了身后一架白幔,灰白的布帛兜头罩下来,缠住半间堂屋。
      陶谦立在原地没动,面色阴沉如水。他身后屏风后又涌出五六人,显然是早有埋伏——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知道定会有人来劫场。
      隋愿边战边退,护着阮令姝往门口挪。长剑已在第三名甲士肩头拉开一道口子,但自己左臂也被刀锋擦过,袖口裂开,渗出一线暗红。她咬牙回身格挡时,余光瞥见堂外院中又有火把涌来,黑压压不下二十人,将月洞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阮令姝在身后攥住她衣角,声音颤得不成调:“阿愿……”
      “没事。”隋愿喘了口气,剑尖点地,嘴角反倒微微勾了一下,“我的人该到了。”
      话音刚落,旧宅大门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两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门板撞上两侧墙壁,震得整座院子都颤了一颤。
      火把的光涌入,铺天盖地。
      为首一骑白马踏过门槛,马上那人一身玄金滚边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并未披甲,却比身后那些执戟卫兵更叫人移不开眼。火光映在他面上,眉目极深,偏生一双眼睛半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眼前这场厮杀不值一提。他身后跟着款冬,还有二十余骑司令堂护卫,个个腰悬弯刀,列阵跨入院中,将陶府那二十人反围在中间。
      陶谦终于变了脸色,那人竟将马直直骑了进来。
      他盯着马上那人,看清人后,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殿下。”
      薛郁祈仍没下马。他手挽缰绳,座下白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马蹄叩击青石的声响清脆。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满院刀兵,落在正堂门口那道玄色身影上——隋愿正一手握剑、一手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阮令姝,左臂袖子裂了,血色洇湿了小半截袖口,可那双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刃。
      薛郁祈看了她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院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陶大人,人我带走了,你可还要拦?”
      陶谦吓得退后半步,后背抵上那口钉着剑痕的薄棺,枯瘦的手指仍按在腰侧刀柄上,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拔出来。三十年为官的本能压过了丧子之痛——他在权衡,在算,在飞快地扫过眼前局势:四皇子薛郁祈亲自现身司令堂护卫随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若再拦,今晚就不只是一场私下的阴婚闹剧,而是要被抬到御前、摆上朝堂的"胁迫官眷、以活人殉葬"的铁案。
      电光石火间,他松开刀柄,躬身拱手,脊背弯成一道佝偻的弧。
      “老臣……不敢违逆殿下之意。只是这阮家女,确有阮姥爷亲笔画押……”
      “画押?”薛郁祈终于下了马,朝向陶谦走过去,白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居高临下地垂着眼,声音仍是副懒散的调子,偏偏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陶大人,画押的是阮家老爷子,可今夜被绑着按头跪在棺材前头的,是阮家小姐本人吧?本殿下倒想问问,大夏哪条律法说祖父能替孙女签阴婚契的?”
      满院寂静。风穿过破旧的廊檐,呜呜作响。
      陶谦张口欲辩,薛郁祈却不给他机会了。他偏头朝身后一名校尉扬了扬下颌:“押了。带回司令堂,传刑部的人连夜来问话。”
      “烬王殿下——”陶谦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瞬惊怒。
      “陶大人,”薛郁祈笑了,嘴角那一点弧度在火光里显得凉薄又从容,“你是世祖,一品大员,本殿下不会动你私刑。但今夜之事牵扯绑架官眷、以邪术惑乱朝臣——你且去司令堂喝一夜茶,等刑部把阮家老爷子一并请来,三面对质清楚了,该放的放,该留的留。”
      他说完便不再看陶谦,只朝那名校尉偏了偏头。校尉一挥手,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陶谦双臂,动作客气却不容抗拒。陶谦被架着穿过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门口那口薄棺,又看了一眼被隋愿拢在身后的阮令姝,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院中那二十余陶府侍卫见主人被押,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动。薛郁祈扫了一眼那些人,语气淡淡:“你们是抬着你们世子的棺材回陶府去,还是想一并去司令堂喝茶?”
      话音未落,二十余人齐齐垂首,收刀后退,潮水般从月洞门退了出去。片刻间,院中便只剩司令堂护卫的火把,以及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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